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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来我梦里 风吹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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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着从耳边挂过却带不起一丝尘埃,李敬祺内心有些虚无。
他听见大厅广播在喊他的名字让他去领号拍照,他浑浑噩噩地走过去领号,然后呆愣地站在原地。
时钟的指针在他的位置是看不清的,只知道那个黑色的大钟如同悬在众鬼的头顶一般,分秒的抖动都刮着一阵令人心悸的风。
在这总是刮风,李敬祺想,但为什么衣角都没有抖动。
他摸了摸胸口,空荡荡的,没有心脏的跳动,空洞且执着地流淌着的,是风。
原来自己也仅仅是一阵风。他走过的地方会带起尘埃,他抚摸过的地方会掀起波澜。
他已经与万物融为一体,他从世界中来又回到世界中去。
李敬祺盯着远处的落地玻璃窗发呆。那窗外是一片一片的黑,没有尽头,但大厅里灯火通明,竟显得有些许温馨。
忽然,李敬祺看到了飘来的一抹黄,然后两片,三片,越来越多,堆积在窗前。
他惊讶地转头,试图看看其他鬼的反应。
但是他们都没有看到。
鬼山鬼海们,依旧在胸腔中悲泣着,眼里却没有眼泪,仿佛都随着风融化在空气中。他们虚无地,绝望地又倔强地在原地哀嚎,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李敬祺感到有些有趣了。他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黄是什么。
他走近了,然后呆愣住。
那是纸钱,很多的纸钱,越来越多的纸钱。
此刻李敬祺才发现,窗外那无穷无尽的黑是有差别的,在远处黑色最浓烈的地方,正飘来一片接着一片的纸钱。
它们没有被焚烧过的痕迹,只是黑色深处飘来,停留在黑色里的灯火通明处。
仿佛只是为了让谁看一眼,或是看谁一眼。
随着李敬祺的走近,那些纸钱疯狂地铺上了窗,噼里啪啦地打出了响。
但依旧只有李敬祺才能听见。
他走近那扇窗,然后看着那些接踵而至的纸钱。玻璃倒映着他此时被修补好的姣好的面容,苍白得如旧时的圆月,双眸如同死去的繁星,挂在漆黑的银河里夺目得异常。
随着他的走近,纸钱拍打窗的力度也逐渐减弱,那些纸钱争相地拥上,温柔地停留,像是隔着玻璃在抚摸他的脸庞。
他仔细地看着,忽然眼眶发酸。
那纸钱上写着字。
“小祺,我想你。”
“小祺,我不能没有你。”
“小祺,我爱你。”
“小祺,我要去哪才能找到你。”
“小祺,你在哪里。”
“小祺,爸爸想你。”
“小祺,妈妈爱你。”
“小祺,别怕。”
“小祺,你别怕。”
“小祺,你是英雄。”
……
李敬祺难以遏制地悲鸣起来,他仿佛看见那些字迹是如何戳破那张薄薄的纸,混着眼泪刻在自己的心上。
“爸,妈,肃安……”李敬祺颤抖着低喃着,“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你们,我害怕。”
窗外的风似乎凛冽起来,叫嚣着要冲进屋内,纸钱噼啪地打在玻璃上,它们和李敬祺一同颤抖着,悲泣着,在空中旋转着久久不肯离去。
“那人怎么回事?”大厅内有鬼开始低声议论。
“可能是接受不了吧。”
“死都死了,能怎么办呢?还是接受现实吧。”
“你听这窗户怎么呼呼直响。”
“谁的念想挂过来了吧,马上就要走了,也就停留这一阵。”
李敬祺的身影在窗边颤抖,他伸着手试图抓住那些纷飞的纸钱,就像是抓住一场纷飞的梦。
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纸钱带着地上人的痛苦和思念匆匆而来,勾起地下人的痛苦和留恋后又匆匆离去。
窗外又只剩下一片漆黑。
刚刚那些能看出些许纹路和斑驳的黑色也随着纸钱的飘散而消失殆尽。仿佛指路的明灯霎时熄灭,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那些来自地上的思念和痛苦带着那些得不到的回答一分不少地反噬在他们自己身上,李敬祺想,我好痛苦,好想死掉。
原来在他进来时那些在大厅中悲鸣的鬼,都看到了来自地上的留恋,像他一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压着不少分毫的痛苦,徒劳地在这地方徘徊。
大厅传来广播的声音,李敬祺要去拍照了。
他抹了抹没有任何液体流出的眼睛转身走向拍照的办公室。
“下一位。”屋子里传来喊叫的声音。
李敬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门走进去。
“哟这帅小伙!真是够帅的。年纪轻轻就死了,真可惜。”照相的是个大妈鬼,浑圆的身子扭得异常轻松。
“来啊,坐好。”大妈鬼笑嘻嘻地对李敬祺说,“别摆那个阳间脸,阴间一点儿,来,笑!”
听了这话,李敬祺竟然发现自己真的很想笑,但似乎又觉得看了那些纸钱之后不该笑得太灿烂,于是抿着嘴,面容显得有点扭曲。
“小伙儿啊,你这啥表情啊。”大妈鬼有点一言难尽,“你想乐就乐,想哭就哭,你这个表情看起来比我们青天大老爷都难伺候!”
这下李敬祺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连连摆手,笑着说:“姐,我这刚还悲伤着呢。”
“嗨呀,悲伤啥呢,到哪就干哪的事。你以为死了那么容易呢!”大妈鬼看着李敬祺多云转晴的情绪松了口气,“笑一笑啊,这身份证你得用一阵子呢,哭丧个脸多难看。”
大妈鬼一边调整设备一边跟李敬祺絮叨着:“你看我啊小伙子,来了快30年了,这不也过得好好的。地下没比地上差多少,你过两天就知道了。”
“来啊看镜头,一,二,三,茄子。”
随着大妈鬼利落的动作,李敬祺的身份证件照的拍摄就落下了帷幕。
“诶呦呦,瞧瞧我这手艺,看他们谁还说我不行!”大妈鬼看着李敬祺的照片嘴乐到后脑勺,“小伙子啊,你可是我一雪前耻的里程碑!”
“没事儿,我的荣幸。”李敬祺看着大妈鬼的眼神有点不安地客套。
“小伙儿你直接出门去那边窗口领身份证和户口本就行了。”大妈鬼笑嘻嘻地拍了拍李敬祺的肩膀一指右边的门,然后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工作电脑的屏保。
“行了小伙儿,你出去吧,下一位!”大妈鬼冲着左边的门高声喊着。
随着大妈鬼高亢的嗓音响起,李敬祺推开门走出去。
开门的一瞬间,他竟然有点愣住了。
政务大厅的主体原来在这儿。
一水儿的大理石地面配上花岗岩的墙壁,电子大屏正滚动播放政务服务守则。广播里也在一阵一阵的说着话:“今天是阴历1049年17月47日,阴间欢迎您。”
李敬祺四处看了看,大厅里鬼来鬼往,所有的鬼都行色匆匆。
他来回溜达着,没急着去拿身份证。
整个大厅呈现圆柱形,他刚刚出来的屋子就是其中一间,门口的标牌上写着——《出入证件办理办公室》。
在它的旁边一排办公室《社会事务办公室》,《阴间管理办公室》,《阴间监察委员会》,《意外处理事务办公室》,《计生委员会》,《投胎委员会》,《特殊事务办理委员会》……
形形色色的办公室显示着他们的存在感,门开开合合,各种穿着利落的工作人员也进进出出。
各种声音在门开开合合的一瞬间涌入耳朵。
“科长,我这个保险得给我上一下啊,我这自己孤零零的还带个孩子,没有保险我可怎么活啊!”
“我家门前的树被砍了!你们得管!这是破坏环境!门口那树说不定是我儿子给我烧过来的,那是思念!你赔得起吗你们!”
“我能不能增加一点年限啊,我真的攒不够啊,我要灰飞烟灭了!有没有人管一管啊!”
好家伙,这阴间也又有不少的人间烟火!
李敬祺的心情陡然好转,他走过北面的这一排办公室来到大厅的正东面。
这是一排休息椅,后面是大大的落地窗。这儿的窗户是明亮的,窗外的情景看的一清二楚。长长的街道,弯弯的小巷,还有眼熟的三院。
三院是又名洪春市第三人民医院,是李敬祺父母工作的地方,也是他和他的爱人严肃安相识的地方。
第三人民医院住院区楼前的大草坪上有一棵稠李,长了很多年了,巨大的一棵点缀在草坪的中心。
北方的4月天树影斑驳,这棵巨大的稠李年复一年地在斑驳里就着阳光的碎片与春风共舞。
李敬祺与严肃安就是这棵稠李下相遇的。
因为父母都是三院的医生,所以他们自小就在住院区的大院里面长大。三院住院区的大院除了常规的病房还有着展现第三医院人文关怀的特殊体现——这里除了正常的医院用楼,还有一处专门给医护人员的家属分配的休息区。
两个小破孩就在这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医院大院里面跌跌撞撞地长大。
他们在树下追逐,然后在树荫中相拥;他们坐在树下乘凉,也站在树下祈祷。
在住院区长大,他们很清楚生命的重量。
能与李敬祺和严肃安交好的病人大多都是需要长期住在病房的,他们抱着对生命的敬重将余生的温柔都倾注给那些代表着希望的孩童。
在家属院长大的小孩多多少少都经历过病人的离世。相比于作为医生的父母,年纪轻轻的孩童对于生命的消逝还不能准确的理解,只听着大人的一句“他们不会再痛了”便非常容易地接受了这个世间最复杂的别离。
只是如今,这场别离降临在了他们身上。
李敬祺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从回忆中回过神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怎么与自己活着时生活的地方一模一样?
李敬祺看着熟悉的街道空无的心脏突然异样地跳动了起来,他有些难耐地兴奋着,却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李敬祺离开的第三年。
像往常一样,严肃安下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突然感觉心脏一慌,像是要跳出胸膛,一股凉风穿过他的身体,明晃晃地揉进他的胸口温柔地抚摸他的心脏。这种感觉这阵子已经出现好多回了,严肃安没由来地难过起来,半天没缓过来。
本能地,他想:小祺,我想你了。
回到家,严肃安归拢好自己的东西,像往常一样做饭,吃饭,收拾卫生,像是程序一样,一件一件事情做好,时间也就这样一点一点打发掉。
事情做得都差不多了,严肃安回到他和李敬祺的卧室。
他洗好澡,换好睡衣,然后坐在书桌上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又从桌面上贴着一截褪色彩色胶带的木制笔筒里拿出一支掉色的钢笔,郑重其事地写:
“2023.5.21 晴
小祺,我又想你了。你呢?”
刚写完这个开头,这页正在写的纸突然被不知哪来的风吹起了一个角,那种心慌的感觉又来了。严肃安愣了愣,他伸手按住摊开的本子,接着写:
“今天我过得还行,上班的时候施青给了我一个小蛋糕,巧克力奶油夹巧克力豆的,有点甜我不太喜欢。好吧,不是有点甜,甜得我觉得齁嗓子,你应该也不会喜欢的。”
严肃安突然想起上一次李敬祺过生日。
那会儿正赶上他俩的大学同学兼严肃安的同事施青突然对做甜品有了热情,为了给李敬祺过生日,在面包烘焙领域还没研究明白的施师傅特意研究着做了一个蛋糕让他给李敬祺带回来,俩人谁也不知道那个蛋糕是施青的第一个作品,回来一吃甜得牙疼。
本来严肃安想直接扔了然后再出去买一个,结果被李敬祺拦了下来,俩人一口蛋糕一口菜,不到5寸的小蛋糕硬是吃了快三天。
想到这,严肃安闭上了眼睛,又在回忆里面看了一遍那天的李敬祺。
夜幕已经微微地落下,黄昏的第一颗星正挂在天边,房间里没有开灯,现在已经有些暗了,映得那颗星星格外的亮,像是开了3D特效似的,直直地坠入人的眼睛。
严肃安的书桌正对着窗户,本就没关严的窗子被风吹得微微打开,他睁开眼就看见那颗格外亮的星星,高兴得眼角眉梢带着笑,在空荡荡地屋子里面说了回家的第一句话:
“小祺,你今天真漂亮。”
严肃安绕过床,就着这股晚风拉开了窗户,然后坐在床上乐滋滋地欣赏了一阵子那颗星星。等到身边暗得不行他才拉上窗帘回到书桌打开台灯继续今天的日记:
“我吃了那个他发明的新巧克力蛋糕,虽然不好吃但我也没说什么。他现在做的蛋糕越来越甜,都快赶上你的生日蛋糕了。
都怪你,当时我跟他实话实话说不好吃太甜了,你非要找补说吃了甜的心情好,越甜心情越好,弄得他现在总是给我做蛋糕。
施青家那口子还特别能忍,做出来什么样的他都能吃,我有一次都在医院看见唐黎背着施青去看牙了唐黎都不肯跟施青说施青做的蛋糕不好吃。
你看,他们都欺负我,你也不在,我又不爱吃甜的,你知道的。”
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涌进来,吹进严肃安的眼底,严肃安揉了揉眼睛:
“我有点想你,只是一点,没有很难捱,你别太担心。”
今天的风好像格外地大了一些,而且很是多情,总是顺着呼吸流进严肃安的身体里,然后抚摸他的每一处神经。
“小祺,不知是不是你最近总是想我,所以我的心脏一直跳的很快,你以前总说它跳得太快太响,晚上搂着我时震得你睡不好,我说是心动紧张,你总是不信,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我怎么还是紧张,说我骗你,说我就是欲求不满,还给我买了凉茶败火。”
想到这严肃安笑得笔有点拿不稳,但忽然又觉得有点委屈,
“但是小祺,我只是爱你,我的心脏也用它的方式在说着同样的话,我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爱你,我所有拥有的一切都爱你,包括我的生命,它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在说爱你。”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来听一听。”
“很久没见了,希望今夜你能来我梦里。”
写到这,严肃安落了笔,他把钢笔合好又放回到那个破笔筒里,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又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文件夹坐到床上。
严肃安聚精会神地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然后轻轻地放在床头,吃两片安眠药,关上灯。
药效上来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严肃安想:“今天终于结束了啊,小祺,请来我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