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方天地 说起来，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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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鬼神之事，在李敬祺死之前他是一点也不信的。
不过现在，他死了，他不得不信。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地府政务服务大厅的办事窗口前看着对面面色青白的地府工作人员，一脸懵逼。
他是知道自己死了这回事的，甚至于他还清楚地记得急速冲过来的大卡车从他身上撞过来碾过去时那一瞬间的愉悦感。没错，是愉悦感。科学一点解释就是太疼了所以身体让他屏蔽掉了疼痛。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眼睛一闭一睁，他就脱离了唯物主义的大队伍。
死了就死了，李敬祺也没怕什么，怕也没用。而且，他看着自己反射在地府办公大厅窗口玻璃上满脸是血，头骨凹陷，胳膊扭曲的影子，他分不清是自己更可怕还是对面一脸平静面色青白毫无血色的工作人员可怕。
“李敬祺是吧。”工作人员一脸不耐烦地噼里啪啦打着字，“我们这边系统显示你是在3分钟前于洪春市九十里路第七马路阳光幼儿园前300米处的十字路口申请的身份注册，现在已经为您注册成功。您去那边大厅等着，衣冠整洁了之后去大厅那边的领号窗口领号排队照身份证照片，然后用身份证办理你的户口本。”
李敬祺看着对面工作人员手一划拉不知道从哪撕下来一片纸，从玻璃底下的窟窿递出来。他拿过来一看，地府政务工作评价单。
“麻烦您填一下政务工作评价表，地府政务会持续为您服务，努力改进服务机制，成为值得鬼们信赖的好政府。”
李敬祺看着对面面无表情背着服务口号的工作人……工作鬼员，第一次感受到他想象中的鬼的怨气。
当鬼哪有上班怨气大啊。
李敬祺接过来那张纸大概看了看，是一张调查问卷，一共30道题，除了客观题还有3道主观题。刚看着就听对面工作鬼员毫无起伏地说着评价表填好后请投入大厅的意见箱，办理好注册后请去大厅等候，不要耽误下一位办理业务的鬼。李敬祺回头，下一位鬼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哥们也来了啊，我这抬不了手，就不握手了啊。”李敬祺仔细一看，这鬼上半身乐呵的像个人，但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胯骨不让自己的下半身和上半身脱离的太明显。
“车祸，横着碾过去的，腰断两半了，”腰斩鬼乐呵地跟李敬祺描述，“刚来时候是一半一半的，我合计着不太好看就把腿摆在腰底下，不然举着腿太难看了。”
“办理好业务请二位去大厅聊天，后面还有很多要办理业务的鬼们，谢谢二位的配合。”窗口里的工作鬼员有些不耐烦地说着。
李敬祺急忙离开。他走着走着突然感觉不对，他感觉自己长了一屁股腿或者说长了一腿屁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可不是么，大腿和小腿和刚才腰斩的哥们没啥区别，就剩着一点不知道是皮还是肉的连着，左脚和右脚都是脚踝着地，整个甩着走出去的。
因为太狼狈李敬祺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等他挪到休息大厅时他瞬间放下了自己的害羞。
这一屋子人，他还算正常的。先不说外貌，他觉得就凭借自己稳定的情绪，李敬祺已经是这一屋子鬼里面比较体面的一部分了。
整个休息大厅里面乌泱泱的一大群鬼，个个都是死状惨烈，大厅里面保洁鬼正一遍又一遍地拖着地，但地上还是有着一滩一滩的血迹，李敬祺目光所及都是暗红一片的血迹和刚刚拖完的泛着浅红色的血水痕迹。
大厅里面鬼哭狼嚎带着回声，仔细听那些声音都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更像是在胸腔里面敲击丧钟，时刻提醒这些刚刚还是人的鬼们他们的胸腔已然是空荡荡。
那些尖利悲痛的鬼泣绕着所有鬼的胸腔旋转共振，连带着头骨都嗡嗡作响。
李敬祺忍耐着这种烦躁和悲伤找了块刚刚拖完的地方坐下。
刚坐下去就看见离他不远的保洁鬼员拿着拖布朝他走了过来，李敬祺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下面又聚集了一滩血迹，从自己的胸膛，腰腹，大腿沿着皮肉洇湿本就湿透的衣裳在一股一股地涌出来。
血聚集在地上微微冒着热气，李敬祺盯着那滩血，第一次从自己的胸腔里感受到了浓浓的悲哀。原来这大厅之中震耳欲聋的、沉默的悲泣声也有自己的一份。
李敬祺想，原来，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勇敢。
脚边的血渐渐被拖布的水稀释变淡，李敬祺哀伤的情绪也逐渐好转。他的眼睛聚焦起来，视线从依旧源源不断流着血的身体转向面前的保洁鬼员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保洁鬼员听见他说这话时诧异地愣了下，“没事，你还没死透呢，别失去希望，说不定一会还能回去。”
“回去？”李敬祺问。
“对啊，你看看你这血，还冒热气呢。”保洁鬼员见怪不怪地，边说着边拖好了地。
拖完地，他直了直身子看着面前的李敬祺笑了笑：“你还挺冷静的。”
李敬祺也笑了：“不冷静能怎么办呢？死都死了。你看看就我这样的，您感觉能救回来么。死都死了，不冷静还能怎么办呢。”
保洁鬼员看着他座位下面越来越少的血摇了摇头：“哥们儿，不是我咒你，你估计真快不行了。不过这样也好，不拖累人，也不用在这等太久。”
他来了话茬，把拖布往旁边椅子上一靠，一屁股坐在李敬祺旁边。李敬祺也挺想有个人说说话，就没抗拒，任由着那保洁鬼员搭着他的肩膀把他胳膊又压歪了点。
“哥们儿我跟你说啊，你想开点。你看看你这死的还算体面。我看你是刚来吧，这才多一会儿就要死了。我跟你说我见多了，有的是在这耗上十天半个月还死不透的，最开始还天天哭着闹着求什么上帝耶稣菩萨如来佛的让他活过去，熬了几天之后就改求撒旦阎王爷赶紧收了他了。我跟你讲，早死早拉倒，你以为在这熬着这么多天舒服啊。”保洁鬼员吊儿郎当地跟李敬祺说着，“在这大厅的，能活过去有两大基本特征，是……哎哥们儿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李敬祺迎合着这位来了兴致的鬼员。
“第一，是能感觉到疼。你有么？”
李敬祺老老实实地感受了一下之后回答：“没有。”
“第二，就是血是流的，而且是热乎的。”保洁鬼员扫了李敬祺一眼摇了摇头，“你血不淌了，估计是已经止住了。我看你在上面差不多被送到医院了。但是你不疼啊。而且……我看你这脸色已经开始变青了，差不多死透了。你再等个一天左右吧，等你被上边殡仪馆修整好遗容之后就可以去照身份证了。”
李敬祺看着保洁鬼员眉飞色舞稀里哗啦地一顿说，说得还挺高兴，他自己的心情好像也扭转过来不少。
李敬祺看保洁鬼员没有着急走便想赶紧了解一下阴间生活，于是决定搞一搞鬼情世故，问：“哥们儿，我这刚来什么也不懂，请教点事情。这个咱们这怎么生活啊？”
“哎这你就问对人了。”保洁鬼员脑袋一仰有些得意，“你别看我着是个打扫卫生的，我可是正经公务员，体制内的。”
李敬祺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吐槽：谁问你这个了。
根据这位保洁公务员的介绍，李敬祺大概了解了这的社会状态。其实和阳间差不多，大家都是要生活的，只不过都饿不死。
鬼要转世需要挣钱，以自己活得岁数为期限根据自己活着时候积的功德和攒的恶果换算鬼转世需要支付的钱，在这叫作鬼力值。鬼力值每天都会自动涨一些定值，要是想快点转世就得快点挣钱。没挣到钱就会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
“其实原来也不叫鬼力值，这不是前段时间，上边领导换了个搞创新的，搞什么与时俱进发展现代化阴间，要摆脱阴间旧印象创造美好新时代，正赶上冥币面值改版于是就直接取消纸币功能，换成刷身份证支付鬼力值了。”保洁鬼员一板一眼地给李敬祺介绍现在的情况，一系列改革措施听起来也挺动荡，好像对公务员体制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但李敬祺没什么感觉，反正目前跟他也没关系。
除了这些之外，李敬祺还从保洁鬼员这知道了些别的。比如，什么现在公务员考试很难，他当时打败了50个鬼才考到这个保洁岗的，还有什么领导很重视保洁岗说这是政务大厅门面的象征等等等等。
说了一会儿之后，保洁岗的这位公务员骄傲地站起来对李敬祺说以后有事找他，好使。然后拿着自己的拖布快步走向下一滩血迹。
李敬祺又是自己一个人了。他坐在凳子上，自己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凹陷的位置一点一点地被修补起来，胳膊，腿，脚都一点一点地安回了原位。他终于长出一口气，抬起头随意看了看。
门口还在不断地进着人，有人捧着一颗脑袋看着自己无头的身躯哭泣，有人举着胳膊叹息，他似乎体面得不像是出了意外的死人。他隐隐约约听见办事大厅里的广播：“阴间政府意外死亡政务大厅欢迎您的到来。”
世界上的意外层出不穷，他似乎也足够幸运。
墙上的黑色的钟标志着时间的流逝，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的同样黑色的时针，分针，秒针运动着。
但也静止着，比如现在，此时此刻：02点37分。无比普通的一个时间，甚至于愣一下神就是02点38分。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李敬祺清清楚楚地知道，上面，仅闭眼的一秒的瞬间，有一方世界坍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方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