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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了我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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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混着心血的恳求回荡在山中,奈何他的修为实在比不过年岁不知道大了自己多少的两个人,茫然地追了一整夜,甚至因为不小心跌进了不知名的暗沟里,而摔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他被沟里的荆棘扯住衣裳,浑然不知的模样一直盯着东边已经没有痕迹的天边。
他追不上,甚至陷在暗沟里爬不起来,他早已经急得失了理智,全然顾不上有什么东西撕下了他大腿上的一片皮肉,又或是眼角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只想去追自己的师尊。
可是这次师尊似乎是真狠了心,想绝了往日的师徒情分,在九霄崖设了禁制,他出不去。就算他在禁制前撞得头破血流,都没有用。
师尊当真不要他了。
他在晕过去之前得出了这个结论。
以前只觉得九霄崖很大,够他在山里探索撒欢很久,现在他却觉得这里很小,以至于山里的每棵树,每株花,他都抚摸过,见证过它们的春盛秋败。
他被囚禁在九霄崖过了将近二十年,师尊一次都没回来看过他,哪怕是带着那位“师娘”一起,都不曾来过。
他被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原来他想见师尊了,还能变着法儿地折腾自己以求得师尊心软,但他现在不吃不喝饿不死,九霄崖顶冻不死,就连睡寒石床都无事发生。不对,他睡在寒石床上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亵渎那个狠心绝情的师尊,恨他,怨他,最终却都只化成三个字——想见他。
前几年想不开的时候经常吐血吐到晕过去,但每回都会毫发无损地醒过来,明白这条路也行不通的时候,他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坐修行,寄希望于自己能靠勤奋弥补自己几乎没有的修行资质,从而能让自己修为增进,冲破那个几乎是专门为了困住他而存在的禁制。
云臻花了整整二十年,一直到所有屋子里都被塞满了画像,再没有容身之所,他才终于亲手打碎了禁制,踏出了九霄崖的范围。
可是世间太大,要找一个师尊何其艰难,他又从九霄崖开始,一路向东,找了两年。也许是这几十年里他的修为真的有了很大的飞跃吧,他仅仅花了两年就找到了师尊和“师娘”的修行之所。离着九霄崖似乎并不是很远,只是很隐蔽,不好找罢了。
“师尊——”他本来想欣喜地直接闯进去,不管不顾地拉着师尊就走,最好一路把人带回九霄崖,回到他们从前的日子。
可惜他看见了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师尊和师娘儿女绕膝,已经再也没有他这个徒弟的容身之地了。
云臻咳血的毛病又犯了,这回来势汹汹几乎咳了一地的血。他这些年修为虽然长进了,但身体底子却越来越坏,他不知道自己贸然闯进去,师尊要是再带着一家人离开,他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又一个二十年的时光煎熬。
一个人的日子太难熬了。
他想见师尊,快想疯了。他想饱尝心中所愿,他想让师尊重新换回曾经那副宠爱他的心肠,他想把自己的心剖给师尊。
思来想去云臻做了个荒唐的决定。
他提着师尊早年送给他的桃木剑,剑锋直直扫过院中毫无防备的两个稚子,几乎一剑就将两个孩子掀翻在地。
石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师尊,我在九霄崖等你。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绑了师尊的一双儿女,踩着有些愉悦的步子回了九霄崖,开开心心地拿起锅铲,准备给师尊做一顿饭。
“孽徒,欢儿和羽儿呢?”师尊果然提剑杀上了九霄崖,不过一顿饭的功夫。
云臻却近乎贪婪地看着二十多年不见的师尊,还是那副清冷似谪仙的模样,虽然他从未见过师尊提剑的样子。
“师尊,我做了你爱吃的菜,不尝一尝吗?”话语带着希冀。
“你想做什么?”
“徒儿想听师尊说好吃,想听师尊夸徒儿手艺好。”
“欢儿和羽儿现在在哪里?”
“师尊这些年口味变了吗?我也只能参照从前的口味做,师尊尝尝看。”
“孽徒,当真是执迷不悟!”
“师尊真的不尝一尝吗?师尊当年还说我做的菜很合胃口,甚至不惜犯戒沾荤腥呢。师尊当真是忘了。”
一剑至咽喉,云臻还在喋喋不休。剑锋甚至削去了他耳侧的头发,他才笑着说道:“师尊尝尝吧,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他们。”
惊鸿收剑入鞘,似乎被逼无奈,只好先顺应了狂徒的意,以保全一双孩童。
久违的饭菜入口,师尊脸上半分曾经的笑意都无,也没有半个字评价。
云臻自言自语:“还真是徒儿手艺下降了,师尊别怪罪。徒儿和您分别了几十年,确实做不出您爱吃的菜了。徒儿当年没有听你的话叫师娘,徒儿给您道歉,希望师尊能原谅我。”他好像扭捏脸红了一瞬,“我想问师尊几个问题……师尊原来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后来对我那么冷淡?师尊这些年当真忘了徒儿的存在了吗?师尊……我很想您,您有想过我吗?”
惊鸿捏着剑,一言不发。只动过一次筷子的饭菜早就凉了,云臻却执起筷子每个菜尝了一口,喃喃道:“我都不记得上次和师尊同桌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我长大了,每年都攒了很多话想和师尊说,但师尊没给我机会说,现在时间虽然不宽裕,但好歹可以一吐心中所想。”
有把柄落在孽徒手上,惊鸿并没有再拔剑,似乎任由他曾经的徒弟作为。
云臻珍而又重地端起惊鸿的一只手,他自己欠身,让那只手放在自己头顶上。他回想着曾经师尊抚摸自己头顶的力道和方式,驱动着那只无主的手慢慢抚过自己的发顶,来回几次,然后挪到自己的脸颊。他双眼依然带着从前的依赖和信任,放缓语速道:“师尊,云臻很喜欢你,喜欢到恨不得日日跟着师尊,时时黏在身边。奈何师尊心有所属,还有那么招人爱的一双儿女,徒儿实在是大逆不道,该死得很。师尊,你能不能把这把剑留给我——”
惊鸿似乎没懂最后这句话的意思,漠然捏紧剑鞘。
云臻摇头苦笑:“既然师尊不愿意割爱,那我还是守着我的桃木剑吧。师尊,徒儿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惊鸿看了过来,云臻其实还想最后放肆一把,他想不管不顾地揽过师尊一亲芳泽,想不顾后果地拥抱那副身躯,想把自己缩进师尊的怀里,想听师尊再叫自己“臻儿”。
可惜,师尊没有心软。
“杀了我吧师尊。”
惊鸿似乎没料到云臻的这句话,抬头去看语出惊人的徒弟,却见那把短短的桃木剑正直直地朝着云臻的胸口而去。
这一剑下去,一定毙命。
结果云臻又听见师尊骂他“孽徒”,为什么就回不去了呢,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就算自己这些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师尊只字不提,伤好之后师徒就完完全像是变成了陌生人一样。
桃木剑被打落,并没有让企图一死百了的云臻如愿,喉头的血又控制不住地涌上来,他猛地咳出一大口,然后似解脱一般地倒地不起。
好歹还有一丝欣慰,师尊没有杀了他,没有亲手了结这一段孽缘。
师尊最终还是心软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