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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民权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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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过,低枝似坠而晃动,梅花簌簌自落起来,婚期愈近,商蔺姜愈发呆怔,身上总没点喜神。
试穿盛服时,她看着镜中的头戴凤冠,身披霞帔,打扮一新的人出了神。
明明是第二次穿着盛服,却好看得有些陌生,她的心里莫名别扭了,觉得凤冠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霞帔似镣铐,让她的身体不能自由。
确实不能自由了,这一回的姻缘不能再轻易结束了,离婚别求新特,那只能是下辈子的事情。
百年姻眷,不久便能成,想到往后要过的日子,商蔺姜心怀怨望,举止失措,速速脱下了身上的枷锁,让喜鹊收好放起:“先收起来吧。”
前不久笑呵呵和傅祈年说愿意同甘共苦,可真正要同甘共苦的时候,她却好委屈,心里陡生出不甘来。
她只是寻常的百姓,本只为饭食而忙碌,可因他人的私欲而孤身异乡,要卷入一场不见硝烟的尔虞我诈之中,日后是愁苦常而欣愉暂,和深宫中的女子一样,越来越糟糕。
若心里是格外深爱着傅祈年的也罢了……如今她不厌恶傅祈年,喜欢也只有一点,但商蔺姜觉得自己是自私的人,这一点的喜欢不足以让她舍弃所有东西。
喜鹊见商蔺姜脸色不好,嘴巴咬得发白,仔细一瞧,眼角还挂了小泪花,抑郁之气宛然,她深以为忧,欲言又止想问几句,每每要开口时,又见那如远山的眉头又皱一分,怕随口一问会逗中伤心之人的心事,她还是把话往肚子里咽了去。
离拜堂之日还有五时,顾芙到了北平,暂住东城的宅邸里,商蔺姜以思念阿娘为由,欲出府前往城西暂住几日:“我想带着宠宠一起去,阿娘也很想宠宠了。”
东城的宅邸临紫禁城,是巨富群居之地,也是商贾落脚的首选之地,热闹无比,戒备也是森严,去那儿住,傅祈年并不担心会出事。
商蔺姜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傅祈年不是不知道,郁闷几日而已,那姣好的脸庞就肉眼可见瘦了一圈,眉黛欠分明,腮上的颜色也减淡,再这么下去只怕身子会变得虚弱,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好,但是要让喜鹊跟着你去。”
得到允许,商蔺姜的脸上才有了一点喜色:“嗯,好。”
这段时日她被娇养着,四肢不再如常勤快了,常常犯懒,喜鹊可以照顾她这两日的起居生活,让她跟去是一件好事。
在征得傅祈年的同意之前,商蔺姜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想过,他答应最好,如果不答应,那她就恃着他对她的喜欢,使性子闹腾,绝食断水的,把自己折腾成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好让他动怜爱之心。
她的生活因为他变得一团糟,她总得要索取些什么。
这一点小事,闹一闹他总会答应的。
只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或许是经察觉到她的心事。
傅祈年没有亲自送商蔺姜去东城,他让身边的护卫送她过去。
这倒让商蔺姜松了口气,这几日她着实不愿意和他再打交道了,上了马车后不等坐稳,便催促车夫行动。
傅祈年是阴晴不定的性子,她怕他会突然反悔。
马车一刻不停,初昏时分,轱辘轱辘转到了东城的宅邸。
天边可见星辰淡月,此时的东城景象一片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商蔺姜没有凑热闹的心思,马车一停下,她急波波步入宅邸,和一个受了欺负的未出阁姑娘似,看到阿娘,眼里当即闪烁着泪光,嘤嘤作小儿啼:“阿娘……”
“乖孩子……阿娘都知道。”顾芙何其聪慧,不问她为何而哭也猜得几分,连忙张臂抱住了她,“不愿意的话,一切还来得及。”
商蔺姜摇头,词色俱惨:“如何来得及,我若不嫁,得以逃走,但陛下龙颜大怒时是要杀头的。”
闻言顾芙面色从容,纤手抚摸商蔺姜的脑袋,轻轻柔柔爱护若婴儿,将生死都看淡了一般:“你阿娘我啊,如今四十来岁,苦日子过过,好日子也过过,心中无憾,亦无所求,后半辈子也就平平常常,过着平静的日子,是不早当晚都要死的。”
“至于你爹爹,以无子为由,漠视本妻息女,所纳妾室欲夺我原配之名,叫你受苦受难多年,你并非神女,有不计前嫌的爱人之心,所以不必为他着想。”
“阿娘无能,爱护你呵护你十多年,最后还是眼睁睁让你含屈嫁人,已无面目归向桑梓。早死个十几年能成一人之美,也算死得其所。”
商蔺姜的难处顾芙怎会不知,她的孩子年才二旬,才华横溢,聪慧绝人,不是男儿之躯,也有男儿的意气风发。
她的孩子活得平淡也是快乐的,但青春之乐未享,就要以谁家夫人之名色,一辈子困在那些腐气腾腾的世家望族里。美食锦衣,婢媪环侍又如何,今日献媚于枕边人,明日献媚于权贵,带着稚龄宠宠担惊受怕,日日不能安枕而卧。
渐渐的,会成为依附生存的茑萝。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这样过一生太不值得了。
“以母命换得这些,阿娘,我才是那个无面目归向桑梓的人。”商蔺姜何尝不知这样不值得,可民权卑,官权势如山岳,哪里逃得开。
如果能逃得开,她当初就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傅祈年了。
如果能逃得开,在绝婚以后她也不会重新回到傅祈年身边了。
在这个世上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身边有亲爱的亲人,有在意的人,赤波波一走了之,这些人会因她而遭殃临祸。
阿娘说她这般能死得其所,若有这一日时,她定会陷入比此时更痛苦的折磨之中,而傅祈年也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他早就说过自己往后只有宠宠一个孩子,用尚在襁褓之中的宠宠来威胁,霸道蛮横至如此,她除了据理力争,别无办法。
不管是留下来还是离开,两者既是上策也是下策,都难活得和寻常人家那样无喜亦无忧,人生自由了。
繁华落尽,只要金乌不毁,终有再盛开的那日。
或许会慢慢好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