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一弦入江湖》赫连清湘

6、一楼六命 烛

　　烛光照亮大堂的瞬间，窗旁“咔咔”的几声机关声响——窗户开了！这沉浸在“冰霜”之中久矣的梨花渡主楼，终于迎来今日第一缕阳光。齐佑安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扶着桌子站起来。左君爻却还揉着眉心，目不转睛的盯着窗户发呆。

　　“这……”

　　石竹端着烛台，刚走两步，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全身血液好像凝滞住，被定在了原地。即便手里捧着光明，也感受到阴风阵阵。

　　“血影教的人，死不足惜。”齐佑安鄙夷的看了尸体一眼。

　　“平常作恶多端，教规以吸食人血来练功，经常找武林各派挑衅，赢了就断那人手足，吸其血气，输了就被武林中人乱刀砍死。仇家甚多，但行踪不定，如今还活着的血影教派的人，无一不是江湖好手。”

　　石竹的脸色有些发青，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但……”

　　她缓慢的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残缺的尸体——相比于上一个青衣，这具尸体身上多处流脓，右臂断了一截，灰白的骨头露出来，上面撕裂的伤痕，看上去是活生生扯断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缠在身上，手指骨断了几根。双腿也是伤痕累累，皮肤白的像冬日里被脚踩的乱糟糟的化雪。

　　“很奇怪，这些伤有的是旧伤已结痂，有的是新伤，应该是躲避仇家逃到这里治病。虽然伤势很重，但还不至于这般七窍流血而亡。”

　　“后面。”

　　“后面？”齐佑安有些奇怪，手握在刀柄上，慢慢转身，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身后竟还有几具尸体，有的倒在楼梯上，旁边一个摔成碎片的药罐，几颗不知道叫什么的中药零零散散的滚落一地。还有的趴在前台招待的柜子上，倒在桌上的。看外伤和衣着，应该既有梨花渡的医者，也有前来治伤的人。

　　“左君爻！左君爻！”

　　左君爻还在愣神，听到隐隐约约有人叫他，才回过头。看到眼前这一幕，更是惊吓，要不是倚着窗户，差点瘫软在地。

　　“我……我去报官！”

　　缓了半天才缓过来，左君爻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报官？官不是在那嘛！”

　　石竹的声音听起来淡定从容，看起来很快便从惊吓中走出。

　　左君爻望向她，尽量在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你不怕吗？”

　　“怕啊！”石竹夸张的说道，不过转而又恢复那吊儿郎当的语气：“怕有什么用，大不了一起去死咯。”

　　左君爻一副不理解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他看着还在燃烧的蜡烛，拿起烛台小心翼翼的围着四周走了一圈，生怕破坏凶案现场，依次打开了剩下的几个窗户。半柱香的功夫，梨花渡内便一片敞亮，整个屋子的环境一览无余。然后他将烛光熄灭。

　　屋里的烛台上的蜡烛果然都燃烧完，只剩下已干硬的蜡油和泛黑的烛芯。石竹把几个蜡烛插在烛台上，以备不时之需。

　　齐佑安已经查完了所有的尸体，楼上楼下一共六具。三具梨花渡的医者，一个血影教的人，一个离人剑派的女子，一个五老门的老头。

　　他站起身来，脸色有点不太对劲。

　　“有什么发现吗？”左君爻腿还是有点发软。

　　齐佑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老头身上，眼神迷离。

　　“你们认识？”

　　“五老门的老李。”齐佑安点了点头：“五老门门下弟子多是年轻时武功高强的热血之辈，年龄大了也是一身血气方刚，组了个帮派，帮我们抓四处逃窜的通缉犯。定州的安稳，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他越说声音越小，满是悲伤与愧疚：“老李他……十天前抓人的时候不幸重伤，其他医馆都回天乏术……七日前，我亲手将他送到这里，没想到却……”

　　不知何处风吹起，屋内还悬挂着的铃铛传出清脆悠扬的旋律，像是招魂引，送魂而去，一切皆安。

　　齐佑安把查看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凶案发生的时间应该有三日往上。五老门老李身上的伤，也是来梨花渡前的旧伤，伤势在梨花渡医师医治下看上去恢复不错，按时日应该很快就可以出去了，却不曾想倒在了这里。

　　“面色痛苦，但没有中毒迹象。经脉受损，除了原来的伤外都没有新添外伤，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有人用内力震碎他们的五脏六腑，但是……”

　　“内力？？”石竹也在有模有样的查看尸体，听到齐佑安的话，先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又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什么样的人能有这种内力，真是要笑死我了！”

　　看到左君爻疑惑的神情，石竹一屁股坐到楼梯扶手上，荡着腿，漫不经心的解释：“你看他们的位置一点都没有要逃跑的迹象，如果一个人冲进来用内力杀人，那其他人早就惊慌失措的逃跑了，谁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抓药的抓药，喝茶的喝茶。”

　　“所以他们是同时？”左君爻回头看向齐佑安，齐佑安点点头。

　　“那有可能是下药了啊。”左君爻猜测着，大拇指按住眉心，又喃喃自语起来：“如果下药的话，应该不会下在药汤里，更有可能是在茶水中。如果翻一下梨花渡的花名册，再看看近日就诊的人，跟死者进行排查，不在其中的人就很可疑了。”

　　“下药？”石竹嗤之以鼻，刚想开口反驳些什么，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

　　“石姑娘有什么见解？”

　　“没……没什么……”

　　左君爻和齐佑安眼神飞快的交流了一下，便默不作声了。

　　“梨花渡是江湖人尽皆知的禁区，渡主叶语飞身后倚仗着朝廷和江湖两大势力。而且梨花渡医术了的，不收费用，所有人都尊之敬之。现在梨花渡出事了，如果是江湖中人捣鬼，那势必会引起整个武林动乱。趁这件事还没有传出去，我要先查出水落石出，将凶手交出来，才不会祸乱武林。”齐佑安趴在窗外，远远看着桥外黑压压的一片人马：“兹事体大，我得想办法出去一趟，把这里的情况跟县令大人说一声。”

　　“你很急吗？”

　　“梨花渡每隔十天就会有人来盘点送药材，到时候这里发生什么就人尽皆知了。”石竹说到：“补充一句，后门那条路虽然没有人知道，但我刚刚那蜡烛时，能听到远处的车马声，估计奔着小郎村那边追你们了。”

　　十天……左君爻匆匆走到收银的柜台后面，搬出一沓账簿，账簿上没什么财账，更多的是药材的流入流出。从上到下一本一本翻过去，很快就有了眉目。看上面的记录，梨花渡的人最近一次来送膏药应该是在六天前。

　　“石姑娘，”左君爻想起什么，眉头一挑，低着头继续翻找着，但最上没有闲着：“你一直都在外面卖兵器吗？”

　　“是啊，咋啦？”

　　“这账簿上好像没有记录，你可还记得上次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和钱无关的事本姑娘哪能注意得到！”说归说，石竹还是歪着脑袋在想：“不过想想，好像有个五六天的样子了吧。”

　　左君爻眼睛一亮，朝齐佑安点了点头，这才假装刚刚翻到的样子，把账簿摆在了他的眼前。

　　“还有四天时间，你现在也没那么容易出去，不如我们现在这里看看有什么线索，等他们散了再去。”

　　“可等他们散，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放心好啦，他们没有亲眼看到我们在梨花渡，不会一直在这里等我们的，蹲个一两天做做样子。”

　　想想也是，齐佑安这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