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死吾鹿》6domi

8、chapter 8

　　母亲离开了，除了我，却无人吊唁。

　　我将她背入棺材中，在她僵硬的身侧铺满绸缎般柔软明媚的花朵，即使它们再新鲜，不久后也会随她寸寸变质，糜烂得不堪入目。
　　我为她写了碑文，并用刀刃一点点在石碑上刻下，试图让她的高尚灵魂滞留在人间。

　　除了我，无人知晓她的伟大。

　　七天后，家里突然来了一名女巫师，我从未见过她。
　　她很高大，如同月光下的泰坦尼亚女神，挺立，神秘，雄伟，但确实是女人。
　　那身墨绿披风布满层层的苔藓，浓厚饱满宛如绿宝石。
　　她的眼睛像是古老的池塘，静谧、深邃，是蕴藏着无数的故事的神秘水域。

　　在和她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我好像忘记时间在流逝。

　　她伸手抚摸母亲的石碑，转而缓缓牵起我因刻字而磨损得红肿的双手，就像母亲在世时那样。
　　“她走了。”
　　巫师说。
　　“她走了。”
　　我回答。

　　“那么，诅咒结束。”
　　“什么诅咒？”

　　“十八年前的一个诅咒。”
　　她轻轻收拢掌心，石碑上刻了一半的母亲名字，缓缓地，完整呈现。
　　然后，开始向我讲述十八年前的故事：

　　母亲在一个寒夜里生下我，却又在第二天的黎明失去了我。

　　我真正的寿命，仅有一天，如此短暂。
　　可她不甘心。
　　此时，守护她长大成年的小鹿，克莱西，也生下了四个孩子。
　　我似乎看见那时候年轻虚弱的母亲跪在巫师身前，双手紧握，言辞恳切：

　　\"求求您，求求您。我的孩子太年轻，不能就这样离开人世。求您施展神奇的力量，将他带回到这个世界。\"

　　“能不能用它孩子的命，换我孩子的命？”

　　“以前没人这样做。”

　　“求求您，求求您，试一试。”

　　她苦苦哀求，后来巫师答应了她。

　　“我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无论如何，你需要承担一些代价。”

　　她颤抖的嗓音中充满了决绝：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命，只要他能够再次张开眼睛，看看这五彩斑斓的世界，听听鸟儿的歌唱。”

　　于是，克莱西的四个孩子，当日就死了其中一个。

　　一个声音久久在天空回荡：

　　“记住，你的宿命与你的鹿一致。
　　如果克莱西的孩子全部死去，
　　你的孩子，最终也会遭受死亡。”

　　……

　　巫师与我的母亲亲手掩埋了这只替我承担了死亡的小鹿，泥土覆盖过它柔软的肌肤，母亲与巫师都落下了泪。
　　我，却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而这位巫师也从此销声匿迹。

　　剩下三只小鹿的名字，分别叫：布丹，杜力和莉亚，其中，莉亚的腿脚有残疾。
　　三岁，六岁，九岁，它们陆续死去。
　　我昏睡在那个冬天，足足两个月。
　　在此期间母亲终于找到了那位巫师。

　　“克莱西在哪里？我需要找到克莱西。”
　　母亲希望克莱西还有其他的孩子，能够替我挡掉一个又一个三年。

　　“克莱西已经没有其他的孩子了。”
　　巫师与她一同流泪，
　　“她的孩子已全部死去。”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当出现那个想法时，母亲俨然成了个疯子。
　　如果克莱西能够影响她的一生，或许她也能反向影响克莱西。
　　比如……

　　为了及时救我的命，她怀上了一个孩子，但第二月便流产了。

　　我也因此起死回生。

　　后来每三年，她都会怀上一个孩子，但每个孩子都无一例外地夭折。

　　所谓的“孩子”，都是畸形的鹿胎。

　　一直到七天前，我的十八岁。

　　“所以，诅咒结束。”

　　巫师如是宣布，

　　“你将如普通人一般，度过一个又一个三年。”

　　我看见巫师望着母亲的画像，露出倔强而悲悯的一滴泪水。

　　“您，您好像一直在流泪。”

　　“是的，孩子，在我成为巫师前，我的名字是克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