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88、蜀地有女

　　十三年前，蜀地有女，年方十七，姿容秀美，名唤邵玥。

　　时值尚桢皇帝慕容桢选妃。慕容桢喜好声色，内务府令官自然是投其所好，在选妃之事上可谓尽心尽力。

　　原本已定有亲事的邵玥，无意间被令官看中，未婚夫急忙退了婚事。不久后，邵玥被送入了宫中，封为玥才人，赐住玥华殿。

　　后宫佳丽无数，有姿容者甚多，慕容桢宠幸过玥才人两次，便将她遗忘在了一旁。

　　一个月后，晋王慕容株无诏返京，意图篡位。

　　慕容桢的祖父开国皇帝慕容澈，封其异母庶弟慕容汐为晋王，世代封地晋州。这慕容株便是那慕容汐之孙。慕容株为人素有美名，且颇有计谋，集结了一干对慕容桢昏政不满的势力，率领军队，逼宫皇城。

　　是夜，未央宫里，慕容桢还沉浸在歌舞升平当中，美人在怀，葡萄美酒，丝毫不知大难将至。

　　禁军侍卫火急火燎传来通报：“陛下！那慕容株带着两万人正在攻打皇城！”

　　慕容桢这才清醒过来，将怀中美人儿往地上一推，慌乱道：“什么！慕容株要造反吗！”

　　侍卫慌忙道：“陛下！皇城禁军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慕容桢连忙从榻上跳起，顾不得披上外衣，径直跑到了未央宫大殿门外。他往外一看，果然是一片星火，处处都是刀剑厮杀之声，己方败势已定，城破不过须臾之间。

　　慕容桢急忙调兵遣将，却发现竟无人可用，也无人响应，禁军悉数都去了城门，死伤一片。

　　慕容桢顿时瘫坐在地，抬头望向长空：逃吗？逃不了了。

　　“天要亡我慕容嫡系啊！”

　　突然，慕容桢脸色一变，转头对一旁的侍卫厉声吩咐道：“去，将所有妃嫔唤来！”

　　邵玥跟随在嫔妃队伍后，一行几十人，由侍卫领着，一路走向未央宫。

　　走进未央宫大殿，只见慕容桢身着黑纹龙袍，正合眼端坐在龙椅上，这大概是他登上皇位以来，最正经的一次了。

　　嫔妃们不知是何意，也不敢出声。

　　慕容桢睁开了眼，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今慕容株起兵谋反，现已兵临城下，孤不忍尔等受辱，尔等且随孤去罢！”

　　侍卫端上一把长剑，走到了李皇后面前。

　　李皇后满脸惊恐，瘫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苦苦央求道：“陛下，陛下……”

　　“你是皇后，当作表率！”慕容桢厉声打断了她。

　　李皇后自知是逃不过了，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她颤抖着双手，拿起剑柄，举至颈间，撇过头不敢去看那剑锋。

　　可到底是下不去手啊！

　　“皇后！”慕容桢又出声呵斥道。

　　李皇后吓得抖了抖手，绝望着闭上了眼，一咬牙。

　　“啊！”李皇后倒在了地上，白皙的脖颈涌出鲜血，溅了一地。

　　旁边的嫔妃们见状，吓得纷纷尖叫起来，站立不稳，有好几位跌坐在下。一众嫔妃纷纷跪地求饶道：“陛下，求您放过我吧，我，我还不想死……”

　　慕容桢怒斥道：“你们这些女人！怎可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侍卫拿起地上染血的长剑，又端到了华贵妃面前。

　　华贵妃跌倒在地，吓得魂不附体，鬼哭狼嚎般哭了起来：“陛下，您最是宠我，求您了……”

　　慕容桢暴怒了起来：“宠你，你就更应该陪孤！”

　　闻言，华贵妃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准备逃跑。

　　“啊！”那侍卫背后一剑，直直刺穿了她的心脏，染红了她衣服上娇艳的牡丹。

　　见状，剩下的嫔妃又是惊声尖叫了起来。有几名嫔妃朝着殿门拔腿跑去，却被门口的带刀侍卫斩杀在地，一片血腥。

　　慕容桢似是再也没有了耐心，径直走下龙椅，拿起那把长剑，便向着群妃们捅去。有的被砍伤了背部，有的被砍断了手臂，有的被刺穿了小腹……

　　未央宫内，场面可怖，惨叫连连。

　　趁着混乱，邵玥强忍着恐惧，一个快步转身躲到了旁边的帷幔后。她捏了一把冷汗，得亏她身形娇小且会些皮毛武功，才没被人发现。

　　她跑进了寝殿，躲在了衣柜里，闭上双眼，捂紧了胸口，强忍着不敢作声。

　　过了许久，殿外安静了下来，邵玥还是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查看。

　　簌簌簌簌——

　　突然，寝殿内有脚步声！有人进来了！邵玥屏住了呼吸，只听那来人道：“这慕容桢昏庸一世，想不到还挺有骨气的，竟然带着嫔妃自刎殉节！”

　　另一人道：“晋王殿下，如今慕容桢已死，朝臣拥戴，人心所向，殿下可尽快登基！”

　　邵玥心下一惊：晋王？是那慕容株！

　　正当邵玥以为慕容株要带人离开，正打算松口气时，慕容株走到了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竟然还有一个！

　　邵玥受了惊吓，从衣柜中滚落跌倒在地，她垂着头满脸惊恐的泪水，不敢抬头去看那慕容株。

　　慕容株道：“你是何人？”

　　邵玥颤声道：“玥，玥才人……”

　　慕容株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我还道是慕容桢的女人都对他情深意重，个个都自刎殉节了呢！看吧，到底是有人不肯为他殉节的！你，且抬起头来！”

　　见玥才人还是垂着头，慕容株蹲下身，伸手捏起她的下巴：“果然还是个美人儿！慕容株审美不错。你可愿跟了本王？”

　　闻言，邵玥顿时眼神里有了光：“我，我愿意！”

　　慕容株大笑着抱起了邵玥：“从今以后你就是本王，不，你就是孤的玥才人了！哈哈哈哈！那慕容桢要是知道，还不得气活了！哈哈哈哈哈！”

　　就这样，几日后慕容株便登基称了帝。邵玥依然是赐住玥华殿。不止如此，慕容株还为她升了品级，玥昭仪。

　　一连半个多月，慕容株都留宿在她的寝殿里，还时常带她出席各种宴席，仿佛是在炫耀着战利品。这是他让慕容桢屈服的标志。

　　后宫之中，议论纷纷，背地里都在说邵玥不知羞耻，可碍于慕容株的面儿上，又不敢直说。

　　慕容株平定了朝中非议后，便也不再来这玥华殿了。失宠之后，邵玥也并未表现出在意，还是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先前的背后议论，已经演化为了万人唾骂。

　　一日，邵玥感到一阵胸闷，独自来到御花园亭中吹吹风。

　　“哟！这不是那个玥昭仪嘛！”

　　房昭仪挺着大肚子，和一群后妃正在散步，瞧见了一旁的邵玥，出言讥讽道：“你怎还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要换做是我，我就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邵玥看了她一眼，又撇过了头去：“我想怎么过，不是你说了算的。”

　　房昭仪翻了个白眼，嘲讽道：“失宠后日子不好过吧？要我说，你还不如给那慕容桢殉节了去！还能有个好名声！女人啊，要自重自爱！”

　　邵玥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要走。

　　房昭仪对旁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走到邵玥身旁，一抬手将邵玥推倒在地：“玥昭仪，真是不好意思，奴婢是不小心的。”

　　说罢，那一干人得意地离开了。

　　邵玥重重摔倒在地，小腹一阵疼痛，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发现竟站不起身来。

　　前方走来一名年轻女子，一袭素衣，妆容淡雅。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瑞妃。

　　趁着没人，瑞妃赶紧将邵玥扶起，关切问道：“玥昭仪，你怎么了？”

　　见邵玥皱着眉头看起来神色十分痛苦，瑞妃伸手搭上了她的脉搏，心下一惊：“玥昭仪，我先扶你回去吧。”

　　邵玥强忍道：“多谢瑞妃娘娘。”

　　瑞妃将她带回了瑞辛殿，又去药架上取了药，喂她吃下。

　　见邵玥面色舒缓过来，瑞妃欲言又止，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玥昭仪，你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邵玥惊道：“什么？身孕！”

　　瑞妃道：“你且放心。那日盛妃刁难于我，是你为我出头，才护住了皑儿。虽然当时我没说，可是我都记在心上的，身孕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这孩子……”

　　邵玥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慕容桢的，不要了吧。”

　　瑞妃道：“你先不要急，想好了再做决定。其实，我可以帮到你的……”

　　就在此时，一旁摇篮中的婴儿哭闹了起来，瑞妃连忙走过去将他抱起，轻轻地拍了起来：“皑儿，不哭，不哭……”

　　邵玥静静地看着这母子二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她顿了顿：“好，今日多谢瑞妃娘娘了，我回去再好好想想。”

　　回到玥华殿后，邵玥在屋内静坐了好半晌，才走出内堂，免不了她又听见几名宫女在背后议论她：

　　“要我说，她就是笑话！就是个骚货！”

　　“就是！女子名节是大！你看看她现在这般光景，真是丢人现眼！这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邵玥怒道：“你们给我闭嘴！”

　　其中一名宫女不服道：“哟，只准你做，还不教别人说呢！”

　　邵玥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回到了屋内。

　　就这样，一个月又过去了，她走到哪里，侮辱嘲讽声便跟到了哪里。所有人都在骂她，不该活着，该殉节，该去死，铺天盖地的谩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邵玥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下，吹着冷风，合着双目，可她还是静不下来，那些谩骂之声依然在耳边回响。

　　回到殿中，透过纱窗，邵玥望向窗外，眼神空洞。

　　曾几何时，她也是个活泼烂漫的少女，对未来充满着热忱。邵玥环顾着这玥华殿，不觉悲从中来，她低下了头，看了看并未明显凸起的小腹。

　　突然，她的眼睛里闪现出光芒，她立即起身向瑞辛殿走去。

　　见到来人，瑞妃连忙走上去相迎：“玥昭仪，你怎么来了？”

　　邵玥直接跪在了地上，恳切道：“瑞妃娘娘，我今日来是求你相助的。”

　　瑞妃连忙扶起了她：“玥昭仪，快快请起。你可是想好了？”

　　邵玥点头道：“我想为我自己生下这个孩子！我的人生已经黯然无光，可它至少是一个希望。”

　　瑞妃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去药箱里拿出一只瓶子，交到邵玥手中：“此药服下，可将脉象延缓一个月，产期也会推迟一个月。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八个月后，邵玥产下了一名女婴，也就是后来的慕容皎。

　　但羞辱谩骂之声从未间断过。就这样，终于在慕容皎五岁那年，邵玥染了重病，在铺天盖地的辱骂声中，郁郁而终。

　　临终的前一晚，邵玥将玉珏交到了瑞妃手中：“我只愿我的女儿，将来莫要再背上这些个枷锁，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