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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最后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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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晚,大绥京都汉州城内刮起了大风,墨蓝色的天空中飘荡着一片片乌黑的云团,遮蔽了有些发毛的月亮。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夜空之下,皇宫大殿门口来人络绎不绝,有身着蓝白官服的官员,有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宫女,她们个个手执玉盘和银盏,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往如云。
大殿内灯火通明,门口挂上了红绸灯笼,红色地毯从里到外铺了数十尺,整座皇宫一片喜气洋洋。慕容皑正在宫内大摆筵席,宴请各路文武百官,庆祝大长公主病愈。
大殿上方的主席位之上,慕容皑着一袭黑色暗纹箭袖长袍,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高高束起,他的脸上正泛着温和的笑意。
慕容皎也是一袭盛装,满脸笑容地坐在慕容皑身旁。今日,她穿的是一身黑色丝织罗裙,繁复的发髻上插着先前宋蓉蓉送的那支掐丝花冠金簪,云鬓两侧还佩戴了七八支晶莹剔透的辣绿色翡翠步摇,这身打扮比任何时候都要隆重得多。
大殿正中央,二十几名乐师正演奏着丝竹管弦之乐,数十名着五颜六色轻纱的舞姬头插雀翎,足配银钏,长袖漫舞,犹如一道道流动的霞光,翩若惊鸿。
主席台下两侧的小方桌上,群臣一边品尝着山珍海味,一边互相攀谈寒暄,欢声笑语,气氛好不融洽。
当然,宴会之上总是有那么一些违和之人,至于是谁嘛,自然还是上次的那两位。
王朔还是如往常一般,穿着他那一身绛红色的老式官袍,正在埋头怒啃一只的清蒸螃蟹,他身前的小桌上早已经叠放了一大堆虾壳和蟹壳。
他也许是啃得太过着急,一个不小心,竟然拉扯到了自己鼻梁上的玳瑁琉璃眼镜,只听得“哐当”一声,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了下来,直接砸进了一只盛着鸡汤的碗里,鸡汤溅了他一脸。
一旁的户部尚书王恒见状,立即递了一张纸巾给王朔,关切道:“王大人,您没事吧?您没事吧?”
“没事,多谢王大人了。”王朔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执起筷子小心翼翼地从碗里夹出了眼镜,接着他便埋头认真地擦起了镜片,不再与王恒再多言了。
原本上次梁国使臣接风宴上被王朔尬到之后,王恒是万万不想再这般自讨没趣的,可奈何他听闻王朔这次出使梁国立下了大功,心想还是再拉拢拉拢他为好。
想到这里,王恒立即举起酒杯,笑意盈盈:“王大人此番出使梁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真是可喜可贺呀!”
王朔戴上眼镜后,抬头看了看一旁的王恒,可他却并未举起酒杯,只是对王恒礼貌一笑:“你们喝,你们喝,你们喝开心!”
王恒刹时一脸难堪,只得强忍着陪了个尴尬的笑脸:“王大人也喝,也喝,喝开心!”
而宴会上另一位违和之人禁军都统赵钦,他依旧是一身银甲,正埋头喝着他的闷酒,殿上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毫无干系。
大殿门外走来了一名带刀侍卫,他对着主席位恭敬行了个跪拜之礼:“启禀陛下,梁国忠王殿下已经到了殿外。”
慕容皑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又侧手对身旁的一名侍从点了点头。
那侍从立即挺直了腰板,正声道:“请梁国忠王殿下上殿!”
萧穆着一袭深蓝色修身长袍,迈着大步走上了大殿,与之随行的还有那一众剑客,他们个个神色肃然,腰佩着银色的长剑,看上去很不好惹。
萧穆对主席位弯身行礼道:“小王拜见绥皇陛下。”
慕容皑抬手顺向一侧的副席,温声说道:“忠王殿下免礼,快请入座。”
萧穆道:“多谢绥皇陛下。”
在侍从的引领之下,萧穆落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副席之上,与他随性的剑客被安排落坐在了大殿末席。
慕容皑举起酒杯,对台下群臣正声道:“此番幸得梁国大皇子忠王殿下献药,才救得大长公主之性命,解了寡人之忧。孤今日设宴,是为庆祝大长公主病愈!来,大家一起举杯同饮,敬忠王殿下!”
萧穆起身举起酒杯,笑着说道:“绥皇陛下何须如此客气,此番能救大长公主之性命,解陛下之忧,实乃小王之幸。”
台下众人也纷纷站起了身,举起了酒杯。慕容皎满脸娇笑,捏着兰花指,举起酒杯与众人同饮。
萧穆双手奉着婚书走到了大殿中央,他挺直了腰板,一双三角眼炯炯有神,正声道:“绥皇陛下,小王仰慕贵国大长公主已久。此番访梁,小王愿以五座城池为聘,求娶贵国大长公主,还望绥皇陛下成全!”
慕容皑顿时脸上泛起了灿烂的笑容:“忠王殿下与大长公主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绥梁两国联姻,互为友邦,如此两全其美之事,孤自然是求之不得。”
慕容皎在桌下拉了拉慕容皑的衣袖,又侧过脸一脸娇羞地看了看他,她凑到他的耳畔小声说道:“皇兄,你好讨厌啊,你这样说人家可是会害羞的。”
慕容皑那张白皙清俊的脸庞上刹时闪过了一抹尬色,他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即转头对随侍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去,将婚书取过来!”
“是,陛下。”侍卫走到萧穆身旁,双手接过他手中的婚书,转身恭敬呈放在主席位桌台上。
慕容皑拿起婚书,凑到眼前来回看了好几遍。上面写道:梁国忠王萧穆,今以赣州,玉州,抚州,饶州,信州五城为聘,迎娶绥国大长公主慕容皎……
确认并无差池后,慕容皑将婚书交到侍从手中:“收起来。”
就在此时,慕容皎又在桌下拉了拉慕容皑的衣袖,对他悄声说道:“皇兄,你看,你看,人家忠王殿下好有诚意呀,我这可是终于找到好归宿了呢。”
慕容皑眉眼一皱,在桌下扯了扯慕容皎的衣摆,示意她不要闹了。接着他站起身,对台下群臣正声道:“忠王殿下诚意拳拳,孤决意将大长公主许配给忠王殿下!两日后便是良辰吉日,特赐二人在大绥皇宫完婚!”
宴席上立即响起了一片贺喜之声。
“恭喜陛下!恭喜大长公主!恭喜忠王殿下!大长公主与忠王殿下的确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
“是呀!是呀!忠王殿下气宇轩昂,气度不凡,大长公主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二人可真是般配呀!”
“这就叫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大长公主与忠王殿下凤舞龙蟠,天造地设,天生一对,珠联璧合!”
“此番我大绥与梁国结为秦晋之好,天下终于可以太平了!这可真是两国头等的大喜事呀!”
慕容皎侧首看了看慕容皑那一脸略显僵硬的温和笑容,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她再次将手伸到桌下拉了拉他的衣摆,凑到他耳旁小声说道:“我的好哥哥,你终于要当大舅哥了!你开不开心?激不激动呀?”
“你……”慕容皑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即撇过了头去,端起桌子上酒杯,一饮而尽。
宴会进行到这里,萧穆的婚书已然到手,眼见时辰也快要到了,万事俱备,只需静待药效发作,予以最后一击。
突然,慕容皎举起酒杯缓缓站起了身,独自一人下了席。
慕容皑那双清明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一路跟到了萧穆的桌前。
慕容皎拿着酒杯在萧穆眼前轻轻晃了晃,笑靥如花:“此番有劳忠王殿下出手相救,本宫敬殿下一杯。”
萧穆端起酒杯,客气道:“大长公主不必多礼,这杯当是小王敬公主殿下的。”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看到这样一番场景,台下群臣脸上顿时泛起了灿烂的笑容,倒是那坐在主席位上之人,脸上闪过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慕容皑缓了口气,笑着对慕容皎说道:“皇妹,你大病初愈,不宜多饮酒,今日已连饮数杯,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慕容皎回过头乖巧地对他点了点头,接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了四颗尖尖的小虎牙:“皇兄说得有道理!”
不待慕容皑再度开口,慕容皎又转身拉了拉萧穆的衣袖,作出一副娇羞的模样:“忠王殿下,你先送本宫回大长公主府可好?”
闻言,萧穆有些愣住了,他那黝黑的面部皮肤又绷了起来。
慕容皑的眼里也划过了一抹异色,转瞬他的面色又恢复了平静,温声说道:“皇妹,孤还要与忠王殿下再饮几杯呢。”
慕容皎回过头冲他一笑,娇声说道:“不要嘛,不要嘛,皇兄,你让忠王殿下送我回去嘛……”
萧穆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他神色尴尬地看向慕容皑:“绥皇陛下,这……”
慕容皑摆了摆手,又道:“欸,皇妹,你就莫要再难为忠王殿下了。”
慕容皎撇着嘴,不满道:“皇兄,皇兄,你一向最是宠我了,这次你就依着我嘛,我想让未来夫君多陪陪我,增进增进夫妻感情……”
听到这几个字,慕容皑刹时皱起了眉头,他总算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一双眸子直勾勾凝着慕容皎,一声不吭了。
慕容皎并未理会他,转身又拉起萧穆的衣袖继续摇了摇:“忠王殿下,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嘛?”
萧穆面露难色,尴尬着点了点头:“好。”
慕容皑立即转过头,对那位正在埋头喝闷酒之人厉声吩咐道:“赵钦,你护送大长公主和忠王殿下回大长公主府!”
闻言,赵钦立即酒醒了七分,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抖了抖身上的银甲,握紧了腰间的银剑,行礼道:“是,陛下!”
慕容皎走到了赵钦身前,撇嘴道:“哼!本宫才不要你送呢!你要是敢送,本宫现在就哭给你看!”
赵钦顿了顿:“陛下,这……”
慕容皎转过头面对慕容皑,继续撒娇道:“皇兄,有忠王殿下送我回去就好了,何须再麻烦赵都统。皇兄,从小到大你都最宠我了,这次你就依着我嘛。”
慕容皑撇过头,冷冷道:“好!”
“皇兄对我最好啦!”慕容皎笑了笑,恭敬道:“皇兄,我和忠王殿下这就先回去了。”
慕容皑略微一顿,又冷冷道:“嗯!”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慕容皎和萧穆肩一同下了席,踏着喜庆的红色地毯,并着肩走出了大殿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