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下策》我有一只芽

5、风花雪月（二）

　　戏台上方，一名相貌英俊玉树临风的白袍男子从天而降！

　　他颇有风度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以一种潇洒的姿势在空中连着转了五六个圈儿，竟然丝毫没有感到头晕目眩，而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足以见得此人内力已炼至炉火纯青，连抗晕能力都如此了得，令人瞠目结舌。

　　听到身后传来的呵斥之声，李公子立即放开了罗烟儿的手腕，转过身怒瞪着眼前的白袍男子，歪着嘴角吼道：“你是何人？竟然敢管老子的闲事！”

　　白袍男子满脸不屑，冷哼一声之后，他不失风度地抬起了右脚，以一种不失风度的姿态，不失风度地将李公子踹倒在了地上。

　　“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沈轻舟是也！”

　　听到这样掷地有声的回答，李公子像是受了刺激一般，被震得浑身一抖，连头上的高帽都掉落在了地上。他满脸惊恐，有些吐字不清道：“啊！你，你就是那沈丞相的嫡长子沈轻舟啊！那个，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面战神啊！”

　　不待沈轻舟开口，李公子又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咕噜噜的眼睛，继续补充道：“不止如此，你还是那个两岁就能吟诗作赋年仅十岁就考中探花的神童呀！那个苍穹派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大师兄呀！那个京城世家公子排行第一的无双公子呀！那个京城外貌协会全民投票高居榜首的那个那个什么呀！”

　　说完，李公子便屁滚尿流地跑下了戏台。

　　沈轻舟捋了捋自己的衣摆，弯身一把扶起那跌倒在地的女子，低头望着她那如水的杏眸，柔声唤道：“姑娘……”

　　说时迟那时快，罗烟儿一个腿脚不稳，身形一晃，精准地跌倒在了男子宽阔的怀抱里。二人四目相对，柔情蜜意，火花飞溅。

　　看到这一幕，慕容皎感到浑身汗毛竖起，连面部都快要僵硬了，她转过头看了看端坐在身旁的碧潭和碧池。

　　碧潭还是一脸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可碧池那表情是？只见她眼皮半垂，双眼无神，还微张着嘴，不知该说她是一脸懵然，还是目光呆滞。

　　慕容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看戏。

　　戏台之上，只见那罗烟儿攥紧了衣袖，轻轻摇晃着身子，娇滴滴道：“小女子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沈轻舟不自觉地撩了撩鬓边的发丝：“姑娘不必多礼。”

　　罗烟儿抬起粉色衣袖半掩着脸，偷偷瞧了沈轻舟一眼，转而她的神色又哀伤了起来，小声抽泣道：“公子，小女子这就作别了。”

　　看到戏台上罗烟儿一副垂泪告别的样子，慕容皎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假！这姑娘身子倒是扭过去了，可是并未抬腿啊！

　　果然，又是一个说时迟那时快，沈轻舟一把拉住罗烟儿的衣袖，将她往怀里一带，柔若无骨的罗烟儿再次精准无误地跌倒在了沈轻舟的怀抱中，伴着一声娇喘，她的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来。

　　沈轻舟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的眼睛：“姑娘，在下虽年满三十有三，但不曾娶妻，虽出身名门，却不曾去过风月场所逢场作戏，至今还是处男！”

　　闻言，罗烟儿小脸一红，满面尽是娇羞之态，她眨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望着沈轻舟的眸子，像是在热切地期待着什么：“公子，奴家……”

　　沈轻舟温柔一笑：“姑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盛世美颜四海八荒迷倒众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姑娘可愿嫁我为妻？”

　　这台词真够可以，这些演员个个都是念绕口令长大的么？慕容皎心下大为震撼，强忍着无语，她继续朝着戏台看了过去。

　　罗烟儿轻轻咬着娇艳欲滴的红唇，含羞带怯地望向沈轻舟：“公子，小女子罗烟儿，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长袖善舞单纯善良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能倒立默写女则三百遍！”

　　沈轻舟又不自觉地撩了撩鬓边的发丝，英俊的脸庞上写满了“向往”两个大字，他咽了咽口水，分明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看样子，是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总算是憋出了一句话来：“姑娘，你真是太完美了，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啊！”

　　罗烟儿顿时小脸一红：“公子，你谬赞奴家了。”

　　沈轻舟感慨万千：“我沈轻舟何其有幸，今日能够遇上姑娘这样的绝世佳人！我自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罗烟儿激动道：“公子……”

　　沈轻舟激动道：“姑娘……”

　　不过须臾转瞬之间，罗烟儿的神色就黯然了下来，她抹了一把眼角垂着的泪珠儿，抬头看了一眼沈轻舟，又略微撇过了头去：“可我毕竟是入了贱籍。公子，是奴家配不上你。”

　　沈轻舟连忙摇了摇头，对着罗烟儿伸出三根手指，一脸心疼：“不！我也不好的，我只是一个区区正三品的小官，不过就是掉下山崖，顺手捡了十来本绝世神功，武功也只是天下第一而已。”

　　罗烟儿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庞，神色陡然间激动了起来，她连说话都语无伦次了：“公子……你……你方才是说……你你你……我我我……”

　　“丫头，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罗烟儿喜出望外，可还未来得及说点什么，就看见沈轻舟忽然垂下了头。他神色伤感，低声说道：“其实，我的出身也不好，并非是丞相之子，我不过就是某国皇帝陛下和隔壁女皇陛下虐恋情深相爱相杀多年的爱情结晶，家中也只有良田万亩，别院五十套而已。”

　　闻言，罗烟儿心疼万分，她情不自禁地抬起小手抚上了沈轻舟的脸庞：“公子，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可是，我……我毕竟……”

　　沈轻舟立马握住她的纤纤柔荑，满眼深情地望着她的杏眸，柔声宠溺道：“傻丫头，入了贱籍不是你的错，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我可以帮你脱籍的。”

　　罗烟儿动容了：“公子说的，是……是真的吗？”

　　沈轻舟再次伸出三根手指，指着头上的青天，坚定道：“丫头，苍天在上，我沈轻舟在此指天发誓，一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如此这般，我就是探花夫人了！”罗烟儿感动得泪落连珠子，掩面而泣：“即见君子，云胡不喜……”

　　不知何时，戏台上空飘起了粉红色的花瓣，丝竹管弦随之奏起，音乐很是煽情，似是在悠悠诉说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绵绵情意。在这漫天飞舞的花雨中，沈轻舟和罗烟儿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沈轻舟英俊的脸庞上两行清泪纵横：“丫头，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罗烟儿早已是泪眼朦胧：“沈郎，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沈轻舟不禁低吟：“丫头，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罗烟儿夫唱妇随：“沈郎，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沈轻舟道：“啊！烟儿……”

　　罗烟儿道：“啊！轻舟……”

　　二人紧紧相拥。这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苍茫的天地之间，只剩了这一对璧人，深情对望，绵绵情长。

　　慕容皎手中正端着琉璃盏，刚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就看到了这一幕，她着实有被呛到，忍不住对台上喊道：“停！别演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风花雪月”戏班众人心下一惊，立即跪倒在地，那粉衣女子和白袍男子更是吓得赶紧松开了对方的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班主“翩然公子”也跪在地上攥紧了宝蓝色的衣摆，一副怯怯懦懦的模样。

　　慕容皎原本只是想说这戏演得乱七八糟，又没说他们人怎么着了，他们就吓成这样了。她对跪倒在地的众人摆了摆手：“你们不必如此，都起来吧。”

　　“翩然公子”起身压低了眉眼，可腿脚终归是有些站立不稳，给人一种使不上力随时都会摔倒在地的感觉，他那张白色的面饼脸上还是刚才那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

　　慕容皎将手中的琉璃盏放在了一侧的方桌上，转头对他问道：“班主，男主角掉下山崖修炼秘籍成为武功天下第一，这样的剧情你不觉得很牵强么？”

　　“翩然公子”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她：“回大长公主的话，小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听他这么一说，慕容皎有些好奇了：“不得已而为之？此话怎讲？”

　　“翩然公子”懦懦点头：“大长公主有所不知，如今汉州城内话本行业竞争激烈，稍不留神便会被人挤下去，取而代之。”

　　慕容皎道：“你非要写男主角武功天下第一，和话本行业竞争激烈有什么关系？”

　　“翩然公子”道：“回大长公主的话，是这样的，世人尚武，倘若男主角不是武艺冠绝天下，足够强大，恐怕不能吸引观众，我不得不顺势而为。”

　　“谬论！” 慕容皎皱起柳眉：“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谁说非要武艺超群才算得强大？你就不能逆流而上另辟蹊径么？”

　　“翩然公子”浑身一抖双腿微屈，眼见又要跪下了，他满眼委屈道：“大长公主，我……我实在不知要如何逆流而上，还能不掉粉，吸引到观众啊……”

　　慕容皎以手扶额：“那本宫再问你，为何女主角会这般矫情造作，柔弱不能自理？”

　　“翩然公子”又攥了攥衣摆：“回大长公主的话，女主角柔弱，可以为男主角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

　　慕容皎略微一顿：“那，你的剧目里可有强横的女主角？无需男主角英雄救美的那种。”

　　“翩然公子”连连点头：“其实强横的女主角也是有的！只不过……只不过关键时刻，还是需要男主角英雄救美的，如此这般才能展现男主角的高光时刻。”

　　慕容皎无语道：“你的高光时刻给男主角，那女主角不就成陪衬了？再说了，你这剧情也不合理呀，你既设定女主角强横，那她为何还需要人救？”

　　“翩然公子”解释道：“是因为，因为男主角更强横。或者说，一开始女主角很强横，后期就会被男主角超越。所以，男主角还是可以英雄救美的。”

　　“男主角就一定要无所不能么？”

　　“女主角就一定要嗷嗷待救么？”

　　“不英雄救美就不会写了是么？”

　　慕容皎夺命三连问一出，“翩然公子”直直愣住了，他的双膝略有弯折，看样子是又打算跪下求饶了。

　　慕容皎算是怕了他了，连忙冲众人摆手：“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大长公主。”‘风花雪月’戏班一行二十几人赶紧行了个礼，匆匆地退了下去。

　　随着戏班众人的离去，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长公主府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其余的宫人们将戏台撤下之后，便也跟着退了下去。空荡的庭院之中，只剩下了慕容皎，碧潭和碧池三个人。

　　慕容皎侧过身看了看一旁波澜不惊的碧潭，心下有了些好奇，淡定如她，看了方才那出不知该如何评价的戏，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碧潭，你觉得方才那出剧好看么？”

　　听到大长公主发问，碧潭脸上依旧是那副如死水一般过度平静的表情，她转身恭敬行了个礼，淡淡然答道：“回大长公主的话，奴婢先前从来没有看过话本子，对好坏没有概念的。”

　　慕容皎一顿：“好吧！那，碧池，你觉得呢？方才那出剧好看么？”

　　碧池一脸呆萌，伸出两只白皙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眼：“回，回大长公主的话，奴婢刚刚，刚刚睡着了……”

　　原来碧池她方才既不是一脸懵然，也不是目光呆滞，而是直接睡着了！慕容皎一脸难以置信：“你睁着眼睛也能睡着？”

　　碧池点了点头，小声答道：“回大长公主的话，是，是的……”

　　慕容皎抬手狠狠擦了一把汗，原来方才就自己一个人在认真看那狗血剧，说起来确实是有些尴尬了。

　　“好吧，既然你们两个都没什么看法，本宫也就不再多问了，你们随本宫回屋去吧。”

　　“是，大长公主。”碧潭和碧池跟在慕容皎身后，三个人一起朝着内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回到内殿后，趁着碧潭和碧池去了里屋收拾东西，慕容皎决意赶紧放飞一下自我，只见她单足点地，突然一个旋转跳跃，伴着“咚”的一声，翻身栽倒在了巨大无比的床榻上。

　　她埋头往雪白的蚕丝被里钻了钻。不得不说，这床是真的很软，就两个字：受用。

　　在床上躺了好半天，不知不觉，日光渐渐稀薄暗淡，转眼已近黄昏之时。慕容皎揉了揉眼，从榻上翻身坐起，心想：一会他便要过来了，还是烧几道好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