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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山中日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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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像是沙漏里的细沙,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小木屋门前的木桩上又添了些许刻痕,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
这是四月的一天,慕容皎一觉醒来,发现慕容皑正端坐在她的身旁。清晨柔和的日光透过门缝儿,斜在他白皙分明的脸庞上,半明半暗,光影交叠。他那一双清明的眸子正看着她,眼中似有期待。
慕容皎揉了揉微涩的双眼,从草榻上翻身坐起,望着他一脸不解:“哥哥,你今日怎么了?”
慕容皑眼底刹时闪过一抹细微的失落之色,他轻轻摇头,低声说道:“没什么。”
“好吧!哥哥,我先去出去洗脸了。”慕容皎也没有再理会他了,起身径直走出小木屋,来到潭水边蹲下洗漱了一番。
待到慕容皎回屋时,竟然发现慕容皑正杵在门口那刻满剑痕的木桩前,一动不动,就差没用手指着那些记录时间的刻痕了。他还是那样看着她,久久不肯开口说话。
“哥哥,你到底是怎么了嘛?”慕容皎耸着双肩,表情无奈地看着他。
慕容皑神色落寞:“没什么的。”说完,他正要转身回小木屋。
“哈哈,我不和你开玩笑了!”慕容皎赶紧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眸子咧嘴一笑,露出了四颗尖尖的小虎牙:“哥哥,十五岁生辰快乐呀!”
“妹妹,你好可恶啊!”容皑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儿,接着粲然一笑:“方才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记得我生辰了。”
慕容皎道:“哥哥,那样重要的日子,我怎会不记得?”
慕容皑道:“你怎么那么坏?故意逗我!”
“让你有话不直说!”慕容皎捂着嘴:“不过哥哥,你方才那样子好可爱呀!你怎么不用一只手指着木桩上的时间刻痕,再用另一只手抵住喉咙,对着我重重咳嗽几声,这样暗示是不是会更明显一些?”
慕容皑忍俊不禁:“实不相瞒,我方才的确是想过。”
“哈哈哈哈哈!”慕容皎一边拉着他的手朝着屋外的干草堆走去,一边回头对他笑道:“来来来,哥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慕容皑道:“是我的生辰礼吗?”
慕容皎道:“不告诉你!”
慕容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慕容皎走到岩壁一侧的干草堆前,松开了他的手,蹲下身伸出两只白皙的小手往里面使劲地刨了刨,拿了个小物件儿出来。趁着慕容皑不注意,她快速将那物件儿藏在了背后。
“哥哥,你猜猜是什么?”
慕容皑摇了摇头:“妹妹,你又何必藏起来呢?我知道,这次的生辰礼又是小泥人对不对?”
“嗯!”慕容皎侧过身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老九,这是惯例嘛!只可惜从前我给你做的那几个,逃出宫时全都落在瑞辛殿里了,如今怕是都没了。”
“没事的,”慕容皑一脸好奇:“老八,那这次的小泥人又是什么形态的?”
“你看了就知道了!”慕容皎从身后掏出一个小泥人,交到了慕容皑的手中。
慕容皑凑近些一看:“啊,这……”
这小泥人做工还是一如既往劣质。泥人的身子,腿脚和头几乎是四个圆团,粗糙得惨不忍睹,它的双手是两根长条,面部则是用指甲随便掐了个弯儿,就算作是嘴巴了。
不过,慕容皎手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新鲜事儿了,所以这都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这小泥人正用双手捂着脸,它的下巴上则是稀稀疏疏地插着几根短短的干草。
慕容皎捧腹大笑了起来:“怎么样?老九,这生辰礼你喜欢吗?喜欢吗?”
慕容皑自己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老八,你可真是太有诚意了!”
慕容皎拉了拉他的衣袖:“今日是你十五岁的生辰,来来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慕容皑点头道:“好。”
慕容皎道:“哥哥,你想喝鸡汤还是吃烤鸭?”
慕容皑温柔一笑:“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慕容皎撇了撇嘴:“那怎么能行?今儿个你是寿星,我想做你喜欢吃的!”
慕容皑略微一顿:“那,鸡汤?”
慕容皎道:“好呀,没问题!就是这木锅太小了,要是口径大点就好了,只可惜这山谷中没有那么粗的树干。”
慕容皑道:“嗯。”
慕容皎道:“还有那这小木盅,洗干净了还是有些味道,要是有陶瓷的就好了。”
慕容皑道:“嗯。”
慕容皎道:“这短刀就不是切菜用的,要是有把菜刀就好了。”
慕容皑道:“嗯。”
三个月后,慕容皎也迎来了十四岁生辰,慕容皑的生辰礼就显得有诚意多了。
先前慕容皎有时会抱怨几下,在潭中浅水区洗澡各种不方便,没有胰子连头发也洗不干净,头发经常打结。用慕容皑之前做的那把普通木梳,应对打结的头发,可真是太难为她了。
以她那急性子,连着几下梳不开,就烦躁得用力一刮扯下一大把头发。没辙,每次洗完头,她都只能去找慕容皑,让他帮她梳开。
慕容皑也是琢磨了许久,亲手做了一把“丫”字型的梳子,作为生辰礼送给慕容皎。
这一日,她满心欢喜地从他手中接过木梳,凑到眼前一看,瞬间裂开。
这齿子打磨粗细并不均匀,粗的粗,细的细,长的长,短的短,背面还有若干小坑……唯一看着养眼的,就是柄上刻着的那个“皎”字,他的字迹向来有力,笔锋斗转间渗着一股韧劲,一横一竖间透着一股刚毅。
总的来说,这木梳做工实在不敢恭维,但倒是创意十足。同是天涯手残党,互相之间别嫌弃嘛!慕容皎一把搂过慕容皑的脖颈,朝着他的侧脸就是狠狠一啄。
“哥哥,你做的梳子好有意思呀!我好喜欢!”
慕容皑刹时羞红了脸,一副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的样子:“妹妹喜欢就好。”
“欸?”慕容皎盯着他脸上泛起的一片绯云,惊呼道:“哥哥,你的脸怎么红了?你莫不是,生病了?”
慕容皑撇过头:“没有。”
慕容皎松开他的脖颈,快步绕到他身前,抬手摸了摸他那绯红的脸颊:“哎呀呀!哥哥,你的脸真的好红呀!”
慕容皑掰开她的小爪子:“我先出去把衣裳洗了。”说完,他转身跑出了小木屋。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慕容皎抿着嘴笑了起来。她拿起木梳,理了理散落在后背的长发,果然一路顺畅,这把梳子的卖相虽然不怎么样,但和先前的那把普通木梳相比,的确是好用多了。
她将梳子收入一只木盒中,放到小木屋一角,又悄悄起身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果然,那一袭藏蓝色衣衫的慕容皑,正蹲在潭边浅水区洗衣裳。虽然不过是粗布材质,但穿在他身上却很是好看。深色总是更衬肤一些,显得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更加白皙了。
若不是这山谷中没有足够的绘画材料,她真的很想现场画一幅《潭边少男浣衣图》,作为来年他十六岁的生辰礼送给他,一准能让他脸裂开。
想到这里,慕容皎捂着嘴又笑了笑。她蹑着步子,悄悄地绕到他身后,突然,她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扑。
“噗通!”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像两枚冬瓜似的直直栽进了水里,潭中顿时水花四溅,掀起阵阵白色水浪,惊起了一滩鸥鹭。
慕容皎双手撑住水底地面,酿跄着站起身。她回头一看,慕容皑还满身狼狈地倒在水里,只见他浑身都湿透了,黑色长发胡乱横在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手臂上还沾满了湿泥,看上去着实可怜。
慕容皎望着他大笑了起来:“好哥哥,要不要我拉你一把呀?”
“慕容皎,你都多大了,还那么爱玩!”慕容皑拨开脸上的湿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清理完手臂上的泥土之后,他正欲翻身起来。
慕容皎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往上一拉,又往下一推,只听得“咚”的一声,慕容皑再次跌进了水里。
慕容皑一脸裂开:“你你你……”他胡乱抹开紧贴在脸上的头发,单手撑着地面,试着再次站起身来。
慕容皎将两只手举到耳朵旁,像只青蛙似的跳到了慕容皑的身旁,潭中水花再次溅起,惊得慕容皑又跌倒在了水里。接着,她又赶紧弯下身,用双手捧了水对着他一顿乱泼,哗啦啦又溅了他一脸水珠。
“别!”慕容皑一边用衣袖挡了挡不断袭来的水流,一边跌跌撞撞地起了身。他用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表情痛苦道:“别闹了,别闹了!我眼睛都进水了,好疼啊!”
慕容皎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走到他的身旁,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一边担心道:“哥哥,我方才是弄到你眼睛了么?”
就在此时,慕容皑反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水里一推,只听得“咚”的一声儿,她狼狈地跌倒在了水里。
慕容皎从水里翻身跳了起来,用手指着他:“慕容皑,你方才使诈了!”
慕容皑似笑非笑道:“慕容皎,你方才不也使诈了?”
“我不管!我不管!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完,慕容皎弯身捧起潭水,又往他脸上浇了过去。
“好了,”慕容皑用手挡住脸:“妹妹,都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慕容皎跳过去搂住他的腰,抬头望着他的眸子,嬉笑道:“我可不管,多大你都要陪我玩!”
“好好好,”慕容皑把着她的手臂:“那,这会子你玩开心了么?”
慕容皎轻轻摇头:“其实……并没有!”
慕容皑满脸无语:“那你到底想如何?难不成,我们还要再战一场?”
“我到底想如何呢?”慕容皎撇了撇嘴,作出一副认真表情:“其实,这个问题,该如何启齿呢?你我之间,我想想该怎么说呢,这个嘛……哈哈哈哈!就是,你快告诉我,方才你为什么脸红得那样厉害呀!”
慕容皑一怔:“你……”
慕容皎笑道:“哥哥,你说说嘛,你到底为什么会脸红嘛?”
慕容皑扭过头:“不说!”
慕容皎快步绕到他面前,冲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四颗尖尖的小虎牙:“哥哥,你快说!你快说!”
慕容皑低头看了看她那几颗尖尖的牙齿:“别问了,我是不会说的!”说完,他再次侧过身,对她不予理会。
看到他这副态度,慕容皎心下很是不爽。突然,她抬起了右脚,一脚踩在了慕容皑的脚背上,痛得他直叫唤。
“你你你……”
“哥哥,你不告诉我,我就踩你!”
慕容皎无意间低头,瞧见清澈的水面上泛着几抹血红色,正在向四周慢慢扩散开来。
“啊!”
伴着一声尖叫,慕容皎赶紧抱紧他的腰,表情慌乱道:“这水怎么是红色的?哥哥,这是血吗?我是不是刚才把你给踩伤了?”
“什么?”慕容皑猛地朝水里望去,刹时满脸错愕。
慕容皎担心道:“哥哥,你痛不痛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踩你的!”
慕容皑顿了顿:“不是,你……”
慕容皎表情更慌乱了:“哥哥,我怎么了?”
“你长大了。”慕容皑立即抄手将她打横抱起,匆匆忙忙地朝着小木屋跑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