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心璃》初融

1、江南一遇 司寒谷门徒

　　正是寒冬腊月十九的江南，正午一场雪过后，天气渐渐转晴，淡淡的阳光下，以秀美著称的西子湖淡披银装，非但不显得冷清，反而平添了一分柔媚。
　　此等光景自然吸引了不少迁客骚人、文人雅士前来，渐渐地，湖畔增了很多赏雪之人。只是有一人夹杂在其中显得颇不协调——
　　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灰色的旧羊皮袄子，腰配一把云头刀，刀柄和刀鞘已经被磨去了光泽，也许是年少英气，这略微厚重、不修边幅的装扮倒也随意洒脱。他的五官轮廓鲜明，面部线条刚硬，长发随意一束，不羁而张扬。
　　这样的江湖刀客不论在塞外漠北，还是西域关中，一天出现十个八个都不足为奇，但是此时在温润柔美的江南，便尤显特别。
　　于是，即便他的相貌虽不比中原书生才子的清秀俊美，那分独特而硬朗的男子气质，还是吸引了一些人的眼球。
　　“那少年也被这雅致的雪景吸引了么？”不远处的茗语楼上，一个装扮精致的少女右手托腮，透过窗子，静静望着那西湖畔上的少年刀客。
　　这少女是典型的江南大家闺秀，如书中描述的所有佳人小姐一样，妙龄美貌，举止优雅，还有一丝宛如薄柳扶风的柔弱。
　　只是这少女望向窗外的那双眸子却很冷，冷得有些犀利。
　　她是江南盐茶司莫鸿莫大人的独生女儿莫心璃，也是江浙一带最受宠的名门淑媛。
　　“璃儿，别靠窗太近，小心受凉！”莫鸿缓缓走上楼，对少女嘱咐道。
　　“爹爹。”少女对他粲然一笑，那双眼睛瞬间便化为一池秋水，含着小女孩的撒娇，“赏雪不让出去就罢了，还不让靠近窗边，那这‘赏’岂不失了意境。”
　　“你身子弱，不能受寒。”莫鸿递给女儿一个手炉，又说，“而且外面太危险，我看这西湖的雪景也不过如此，以后还想赏什么，就在园子里好了，实在喜欢什么，爹爹命人给你造了来。”
　　原本该是宠溺的话，听上去却生生就是命令。
　　“好。”莫心璃听话地点头，移到远离窗口的座位，轻轻将手炉放在一旁，转而握住盘中的茶盏，让掌心暖和起来。
　　而那湖边的少年，完全不是被这雪景的美而吸引了，相反，目光中透着些许不屑。他自小在关外长大，此番是第一次来到中原。在他看来，这江南的冬天根本算不得冬天，既没有冰天雪地，也没有凛冽寒风。而且，这里的雪下的太少，积得太薄，融得也太快，好生无趣。
　　不过，身为司寒谷的门徒，路过的风景，本是不应该留意的，若不是因为要在这里等人，他又哪有这份闲情逸致。
　　就在他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支碧□□箫搭在了他的肩上,接着一个略有些低哑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汀，没白白让你来西湖等我一次吧，居然赶上了难得一遇的雪景，咱们再一起去断桥瞧瞧那残雪如何？”
　　说话的就是寒汀所等之人——他的同门寒芒。
　　与寒汀的装扮截然不同，寒芒一身宝蓝锦缎银鼠里子长袍，腰间挂着翡翠配饰，玉冠束发，再加上他本人清逸俊秀，长身玉立，活脱一副贵公子的派头，谁又能想到，这看似俗世中的纨绔子弟，竟然就是江湖中让人闻声色变的“无常公子”。
　　寒汀抬手打下搭在他肩上的箫，斜睨了寒芒一眼，问：“我的任务是什么？”
　　寒芒无奈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无趣的紧，难得来杭州造访，却不懂得顺道娱乐怡情。美景、香茗、丝竹，还有那些用吴侬软语唱着小曲的江南美人儿，不经历一番岂不可惜。另外，你这身打扮太煞风景，正所谓入乡随俗，这里丝绸和刺绣闻名天下，等我给你置办一套行头换上。怎么？不乐意？现在谷里新出来的小孩是越来越没有礼貌，见了前辈都不懂得先问声好……”
　　“无聊。”寒汀冷冷打断了寒芒的话。
　　寒芒倒也不生气，微微一笑：“你小子越来越有个性了，你不懂礼数，我这做大哥的却得拿出些风范，走，哥哥给你找个好地方接风洗尘。”
　　“少倚老卖老，也不过比我大一两岁。”寒汀极不耐烦，“快告诉我任务。”
　　“这么急做什么？谷主给的日子那么多。赶了这么远的路，不累么？我可是有些累了，不妨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一边歇脚，一边品着香茶，一边聊聊这次的任务，等晚上酒足饭饱之后再干活，岂不甚好？听说附近的‘茗语楼’环境优雅，茶点精致，不妨去那里小坐一下。”说完。寒芒也不管寒汀愿不愿意，便拉着他同行。
　　寒汀无奈，自己这次的任务是由寒芒代为转告，只得随他同去。
　　司寒谷的弟子都是谷主收养的孤儿，都姓寒。他们从小就被当做杀手一样培养，接受杀手一样的训练，经过杀手一样残酷的竞争，最后留下来的优胜者为谷主效力。
　　但他们并不是只杀手，因为杀手只是杀人，而他们，只要是谷主吩咐的任务，不论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坏事，还是治病救人、乐善好施的好事，抑或是其他想象不到的事，都要完成。
　　不过在他们的眼中，只有任务的难易程度之别，而并无好坏之分。毕竟，好与坏，对与错，与他们有何相干呢？但是任务的难易级别，却是谷主定下的，从难到易分为甲乙丙丁四级，领的赏金多少也就以此从高到底。
　　司寒谷也正因为做着这样的生意，在不断地积累着财富。因此司寒谷的门人，只要做到绝对服从，都不会很缺钱花。
　　所以，寒芒从不会委屈自己，他总是在尽情肆意地享受，锦衣玉食、美酒佳人、香车宝马，从未间断。他也是一个颇具才情的风流之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每到一处，也必要领会一下当地的美人恩与温柔乡。
　　当然，并不是所有门人都能像寒芒这般潇洒快活。他之所以能够如此，是有资本的。自从十七岁出谷执行任务以来，不论在中原、西域、大理还是岭南，他做的都极为迅速妥帖、干净利落，从未失手。而他途中的奢靡与享乐，也从没有给任务带来任何麻烦。也正因为他的从不手软，行事诡异，所以经常接受刺杀任务，江湖人送外号“无常公子”，却并无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谷中也不乏眼红嫉妒之人私下里暗传他精通房内之术，是谷主的私人禁脔，恃宠而骄，所以便可如此逍遥。
　　不过，这些话寒芒本人一点都不在意，在他看来，即使身不由己，要做谷主的工具，那也要做一把优秀漂亮的工具，一个会养护自己的工具。
　　而寒汀，是司寒谷最新一批培养的门人中，最优秀的一个，他在漠北已经做过几单，都完成得相当轻松漂亮，此次是第一次接受中原的任务，便由寒芒接应。
　　二人走向茗语楼，寒芒给寒汀讲着当地的风土人情、风景名胜、民俗文化，也不管寒汀脸上那冷冰冰的神色，讲得十分耐心细致。
　　等他们走到离茗语楼门前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却被几个带着佩刀的黑衣护卫拦了下来：“去去去，滚远点。”
　　小二的从楼里匆匆跑出来，拱手赔笑道：“二位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整个楼都被莫大人包了，外人不能进去。”
　　“可是茶盐司使莫鸿？”寒芒似有所思。
　　“可不是，要不谁能有这排场。”小二说，“今天是莫大人和他的千金来此赏雪。”
　　“赏雪？至于么？我看这楼中空空，偏想要进去坐坐。”寒汀的语气有一丝桀骜。
　　小二一看他便知是外来江湖客，一身行头又明摆着不好惹，连忙躬着身子小声哀求：“莫大人的就是这个气氛，说是怕别人扰了赏雪清静的雅兴。不过您别急，先稍等片刻，刚才听着好像莫大小姐身子有些不适，马上就回去了。”
　　寒汀冷冷一笑，毕竟是年少气盛，仍径自向前走去。
　　眼看那几个黑衣护卫已经要拔刀，寒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既然是片刻之事，等一下又何妨？”
　　说完，寒芒将寒汀扯远了几步，压低声音：“怎么这样沉不住气，真不知道是如何通过考验的。”
　　寒汀近半年都混在漠北，虽然也遇到不少蛮横霸道之人，但是从没有用这般附庸风雅的调调来做原由的，而且身在江湖，都是不爽了就抄家伙，打他个痛快。适才被寒芒这一拦，，压住心头的那股不快，才冷静下来。
　　“中原不比关外，有些时候，不要太逞强，还有你这一身儿太扎眼，过会儿赶紧给我换了。”寒芒继续教训着寒汀。
　　说话间，从楼里走出几十个黑衣护卫，左右分成两列，而外面十六个家丁抬着两个大轿子停在了门口，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先出来躬身迎了一迎，莫家大小姐莫心璃在丫鬟的搀扶之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着大红猩猩毡披风，头戴金黄斗笠，垂下的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捧着手炉的纤纤十指，修长白皙，却毫无血色。
　　就在她上轿的前一刻，她忽然挽起面前的纱，轻轻呵了口气，看到那如烟的丝丝缕缕瞬间湮灭在空中，她似乎很满足，眼中含笑，轻轻放下面纱，钻进轿里。
　　就是这么一瞬，已经被寒汀寒芒二人捕捉到眼中。
　　“长颦减翠，瘦绿消红，可怜红颜薄命。”寒芒摇着头叹息，转过头，看见寒汀仍然呆立着，便捅了他一下，“没见过美女的乡巴佬，别傻愣着了，现在没人，咱们上去吧。”
　　寒汀回过神来，便跟着寒芒上楼。
　　他并不是被莫心璃的美貌所惊呆，他也见过比她美得多的女子。让他有些疑惑的，是她的那双眼睛，虽然看上去是典型的美目，秋水剪瞳，纯净清澈，但是他总觉得有股不同常人的邪，似乎有些像……像雪原上白狐的眼神！
　　寒汀收回心思：看来关外真比不得中原，还不知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事，还是早早完成任务回去为好。
　　二人选了个雅间，入座之后，寒芒叫了一壶龙井，给寒汀斟了一盏：“尝尝，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可惜，若是再晚两三个月，便可品到上好的雨前了。”
　　寒汀正有些口渴，也不管茶还烫口，端起来一饮而尽。
　　寒芒看着大笑：“注定了你是做不成雅人，不过倒也可以做个狂人。”
　　寒汀瞪了他一眼：“现在茶喝完了，快告诉我任务。”
　　“唉，刚才那莫家大小姐真是冰肌玉骨，可惜，可惜啊。”寒芒只是看着窗外沾着残雪的翠竹，不断叹气。
　　只听“砰”一声，寒汀将杯子重重一落，脸上已有怒容。
　　“急什么，我不正在说你的任务吗。”寒芒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怜那刚才那病西施一样的莫家小姐，正值二八年华，娇俏可人，可惜，几个时辰过后，便要沦为你的刀下亡魂了。”
　　“什么？”寒汀一愣，“你的意思是……”
　　“没错。”寒芒微微一笑，递给他一个褐色木牌，上面绘着几节翠竹。
　　这是司寒谷的司寒令，每个门人接受任务都要亲手领取。
　　寒汀将令牌翻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接令人：寒汀
　　任务：杀死两江茶盐司使莫鸿之女——莫心璃
　　时限：三日
　　等级：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