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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非要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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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因着夜里做那梦,宋宁珠的一双眼肿成核桃般大小,晨起洗漱时她搬过铜镜仔细照了又照,差小雀拿浸过凉水的巾帕捂着,也只消下去一点点。
“二娘子,你昨夜发了噩梦怎得不叫我?”小雀很是心疼,替她揉太阳穴,“也不让奴婢进来陪陪您。”
小雀是八岁被买入府的,作为宋宁珠的贴身丫鬟和玩伴。
她并不清楚当年究竟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府里为数不多的下人们也都缄口不言,只隐隐约约知道二娘子险些被绑匪杀害受了惊吓,回来就生了这场大病。
她记得,那时的宋宁珠瘦瘦小小一个,明明生在吃喝不愁的富人家,却像个营养不良的。整日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小厨房里难闻的中药一副一副地煎了送过来,苦涩又难以入口。她夜里常会被魇住,醒来时瘦削的小脸上满是泪。
为了让她好受些,小雀决定睡在二娘子床榻边,夜里握着她的手。夜里她惊厥、颤抖时,小雀总会用力回握。
白天醒着时,她便教絮絮叨叨地同宋宁珠讲一些趣闻,例如她们是如何抖空竹、捶丸,盼望着她能早日好起来。
树叶绿了黄,天空落雪时,宋宁珠的身子才彻底好转,从那之后她便很少做噩梦了。
察觉到小雀担忧的目光,宋宁珠揉揉眼,“我没事。”
但真没事吗?倒也未见得。
于是她决定换种法子疏解,“你去将珍珠鸟装入笼中吧,正巧也许久未带它出去遛了。”
“我们出去花钱!”
为了扫清心中郁结,宋宁珠端坐在铜镜前,从满满当当的各色珠宝首饰里挑了支嵌着明亮湖蓝宝石的小巧簪花,叫小雀给她绾发,配了水蓝色齐胸襦裙。
镜子里的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略施粉黛便已艳如桃花,神情透着少女的懵懂纯真,只是略微肿胀的双眼有些突兀。
她咬着唇想了想,让小雀找了把剪子来,对镜掏出耳前两侧的发丝,沿腮齐平剪断,额前再留一些须发堪堪盖住细眉,来减少这双“核桃眼”的存在感觉。
这样式是她在一本讲奇闻趣事的图画书中偶然看来的,名叫“姬发”。她自己又做了改良,在头顶盘了小髻,再配上簪花。
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宋宁珠不甚确定地左右瞧着对比,“好看吗?小雀。”
京中女子无人铰过这样的发式。
夏日里天热,虽说清晨稍凉一些,可宋宁珠发如黑瀑,又密又长,折腾了这一通她的额上早就出了层薄汗。
小雀摇着团扇给她扇风降暑,表情夸张回道:“好看呢!谁都比不上您好看。”
宋宁珠这才露出今日第一个笑来。
梳洗打扮好,她们二人提着鸟笼,去了常去的琳琅斋。这是南临最大的珠宝玉石铺子。甫一进店,香气幽微,与外界的尘嚣隔绝。
店内一张金丝楠木制成的长案横卧中堂,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珠宝,店两侧也设立了高耸的展示架,其上珍宝琳琅满目,交相辉映,令人目不暇接。
角落里设有一张软榻,铺着绣有繁复云水纹的锦缎,供贵客小憩休息。软榻旁,一只青铜香炉轻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
宋宁珠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一进来便有店小二过来迎着。
“宋二娘子,您要看些什么?”店小二瞧着小雀手里拎着的鸟笼,顿时心领神会,“新来的宝石给它打一套吗?”
店小二煞有介事地掏出梨花木锦盒,里面装着西域胡人那边购来的通体璀璨的大颗红宝石。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这红宝石猩红如血,纯净鲜亮,宋宁珠点点头算是应允。
小雀打开鸟笼将珍珠鸟取出,用丝带绑着它的脚踝,把笼子递给了店小二。
“你们量下尺寸,再打一个新笼子吧,外边嵌上几颗红宝石。”
店小二忙不迭点头。
给鸟安排上笼子,宋宁珠又开始逛店内的簪钗耳珰。没有她十分喜欢的,但为了多花些钱出去,她林林总总拿了一些,还给诸如尤婉月这些亲近之人挑了些东西。
她还瞧见展架上躺着一条黑色躞蹀带,缀着润玉绣着云纹。
它使她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一张脸。
它看起来与谢之珩很是相配。
鬼使神差地,她买下了它。
若是有机会她会送给谢之珩,权当是他为她出头解围的谢礼。也不知道他那样的人瞧不瞧得上她送的东西。
她正思考着,店内突然热闹起来。
一身躯圆润的男子身着华贵锦袍踏入店中,衣襟上绣着繁复精致的图案,彰显着他出身名门的尊贵与不羁。
他手持一把绘有山水图案的折扇,装出一副附庸风雅的模样,不时以扇掩面,半遮那满脸横肉的面庞,身边跟着几位阿谀奉承的狐朋狗友,店小二认得此人,乃中书令之子,段志承,见状赶忙上前恭维。
“段郎君怎有空光临,本店真是蓬荜生辉。”
“店里的东西随便看,随便选。”
宋宁珠并不认识什么段郎君,也不想同这些人共处一室,但小雀方才怕热着珍珠鸟,带着它到店后饮水去还没回来。
“小二,你将我挑的这些都包起来,待会我的婢女回来我们便离开,笼子做好了你差人送到府上便可。”
店小二正仔细包着东西,小雀带着鸟回来了,手上还抓着一把粮,珍珠鸟正扒在小雀手指上,轻轻地啄食掌心的粮。
琳琅斋内也不乏一些奇珍异兽供贵族赏玩,因此常有宠粮。
“二娘子,正巧店主有粮呢,送了我们一把,它刚才就吃了好些。”
宋宁珠笑笑,也觉珍珠鸟肚子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那边段志承也看见了这鸟,眼底忍不住赞叹。它一看就被养的很好,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柔和而细腻的珍珠光泽,眼睛圆溜溜的,宛如两颗清澈见底的黑色宝石。
珍珠鸟看见屋内的都是人,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好奇地歪着头,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静静观察。
“小娘子,这鸟你卖给我如何?”段志承一伙中的一人最是人精,迫不及待地问宋宁珠。
他知道段志承最爱提笼架鸟斗蛐蛐,便想从宋宁珠这里讨来这只鸟来巴结段志承。
宋宁珠微微皱眉,摇头,“这鸟不卖。”说着便转身打算离开,“小雀,我们走。”
小雀三步两步跟上。
“哎——你开个价。”
那人还贼心不死,“你开个价,多少都行,只要能将鸟卖给我。”
这人好像听不懂话一般。宋宁珠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你好烦,看我像缺钱的人吗?”
那人讪讪摸了摸鼻子,他的确看见店小二手里拎着许多东西要帮这位小娘子送上马车。
他侧目,看段志承的脸色。谁料段志承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自顾自上前,将手中的折扇风流一甩堵在门前,徐徐将门关上。
“小娘子,请留步。”
段志承是看上了她手中那鸟,同时也看上了她。他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容颜清丽脱俗,眉如远山含烟。他竟不知道京中还有如此美人。
“我乃中书令之子段志承,我同小娘子一样也喜欢养鸟,不知小娘子可否留下芳名,改日我邀小娘子去中书府上赏花逗鸟。”
宋宁珠不动声色后退两步,“多谢,不过我不喜欢养鸟。”
她说的是实话,这珍珠鸟叫起来非常吵,叽叽喳喳,密密麻麻,不绝于耳,吵得她夜不能寐。
若不是送鸟之人对她来说举足轻重,她才不养。
可这番实话,落在段志承眼中便是不识好歹。他能看上她,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谁料这小娘子油盐不进。
他上来便透露了“中书令”的名头,她竟也不卖面子。
在这南临京都之中,除了皇宫大殿,他从来都是横着走,想要哪个女人得不到?
今日同行的一众友人都唯他马首是瞻,对他点头哈腰,他若是在一个区区女子这里下不来台,这群人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嘲笑他。
他只喜欢小意温柔的,该让不识好歹的她长长教训。
他火气上来,表情一冷,捏扇子的手紧了紧,“既然小娘子你不爱养鸟,不如今日就成人之美,把这鸟给我留下。”
“需要多少银钱,我现在就付给你,鸟留下,你人才能走。”
宋宁珠深吸一口气,“我并不缺银钱,麻烦让开。”
“你个臭娘们,别不识好歹!”
段志承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猛地向前伸手去,不顾一切地抢走小雀绑在珍珠鸟脚踝上的丝线,将鸟拽了过去。
珍珠鸟受惊,慌乱扑腾着翅膀叫起来。
小雀的力气哪有他大,加之没有防备他会直接动手,眼睁睁看着珍珠鸟被段志承抢走。
可她不能任凭鸟被抢去,打算扑过去抢回,却被段志承随行的几人拉住,无法挣脱。
他们人多势众,又全是男子,宋宁珠一时竟别无他法。
“你们!”宋宁珠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泛红,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不管不顾地随手抄起柜旁的一支簪子倏地扔过去,簪子尖锐的底端擦着段志承的脸划过,渗出点点鲜血。
场面一片混乱,店小二眼看情形不妙,赶忙丢下东西跑去后面请老板。
段志承脸上刺痛,抹了一把手掌浮现出鲜红的血,牙齿不自觉地咯咯作响,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在这南临,还没有人敢伤他!
他将鸟攥在手中,高高举起,胸膛剧烈起伏。
“这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我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从你手中买是给你面子。”
“但今日你不识抬举的,我非要让你长长记性不可!”
说完,可怜的小鸟被狠狠地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它的喙溢出血来,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翅膀无力地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