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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避世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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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沈府已有两月,沈岸的病情急转直下,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地卧于榻上。偶尔醒来,也必是被剧烈的咳嗽撕扯着惊醒,咳得撕心裂肺,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滞涩,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这日,他的精气神竟难得好了些,强撑着孱弱的病体,执意要进宫辞官。宫门之内,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林羡只能将他送至宫门口,在料峭寒风中静静等候。然而,待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已是被两个侍卫抬着出来 —— 守门的小将压低声音告知,皇帝断然不肯准他辞官,当场便下令罚了二十鞭,才打到第十鞭,沈岸便已疼得昏死过去。
看着沈岸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衣襟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林羡心中怒火滔天,恨不得立刻冲进宫中,将那昏庸无道的老皇帝碎尸万段。她猛地抓紧了腰间的燕雪剑,剑身嗡鸣作响,似在呼应她的滔天怒意,脚下一动,便要冲进去。
可就在这时,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林羡回头,只见沈岸艰难地睁开通红的眼睛,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半句话,只是缓缓地、固执地摇了摇头。那一眼中的哀求与不舍,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林羡的暴戾之气。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她握紧他冰凉刺骨的手,抽泣着说道:“好好好,我听你的,我不杀他,我不冲动。”
一旁的守门小将听得目瞪口呆,杀他?杀谁?难道是要杀皇上?他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林羡却已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沈岸扶进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回到沈府没多久,宫中便来了一位公公,尖着嗓子高声宣读圣旨 —— 褫夺沈岸所有官位,连这座沈府也要一并收回。周清如本就忧心忡忡,接连听到这般噩耗,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袭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脸色也变得惨白。林羡连忙将她扶进内屋安顿好,又派了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在旁悉心照料。
宅子既被收回,便需尽快寻得安身之所。府里的管家李叔是个敦厚善良之人,见他们走投无路,便主动开口,说自己在城南郊外有一处老宅,愿让他们暂且栖身。李叔执意不肯收租金,林羡心中过意不去,便将西天神佛赠予她的万寿福袋拿了出来,郑重地递到他手中:“李叔,这福袋受过佛祖开光,能保你祖孙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你务必收下,就当是我谢你的恩情。”
李叔推辞了几番,终究抵不过林羡的坚持,只得收下福袋,连声道谢。
先前府中的财物、车马、仆从,皆是皇家所赠,如今皇帝要收回,那些人便也不再听调遣。林羡索性将墟鼎中仅剩的钱财悉数取出,在街上买了一辆结实的马车,又到人牙子处挑了个老实本分的小丫鬟,取名春华,专门负责照顾周清如的起居。
李叔需留在府中与宫里派来的官员交接各项事宜,不便亲自送他们,便让自己约莫十岁的孙子李树强带路。李树强年纪虽小,做事却沉稳干练,一点也不怯生,稳稳当当地赶着马车往郊外去。
李树强在前面赶车,林羡则带着意识不清的沈岸、腹痛不止的周清如,还有丫鬟春华坐在车内。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岸昏昏沉沉地靠在角落,气息微弱;周清如的腹痛愈发剧烈,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显然是快要生产了。
林羡心中焦急如焚,燕雪剑的剑灵似是感知到她的急切,悄然施法缩短了路程。原本需要一个时辰的路途,此刻不过一刻钟便到了。李树强望着眼前熟悉的老宅,脸上满是诧异,林羡却没时间与他解释,只匆匆道谢,便扶着周清如、背着沈岸快步进了宅子。
她一面将两人安置妥当,一面催促李树强尽快去附近找个经验丰富的稳婆来。
可林羡万万没有想到,周清如终究没能熬过这场生产,死于难产。
万年来,她自诩医术超凡,救人无数,可如今,面对一个凡间的孕妇,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周清如足足承受了两天两夜的腹痛,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她的气息也一点点微弱下去,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毫无生气。终于在第二日深夜,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沉寂的夜空。那婴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周清如以凡人身躯孕育灵体,本就损耗极大,再加上她终日郁郁寡欢、意气消沉,纵使林羡每日以仙品灵药为她进补,终究是回天乏术。
林羡小心翼翼地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到周清如面前,周清如已经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目光艰难地落在孩子脸上,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姐姐…… 给孩子取名…… 莫离…… 我的孩子…… 好可怜…… 一出生…… 就没了母亲……” 泪水顺着她干枯的脸颊滑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喘了一口气,歇了片刻,又艰难地说道:“姐姐…… 替我照顾好他……”
林羡含泪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好,我答应你,一定照顾好他!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周清如却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殃英…… 殃英肯定还恨我…… 都是我逼他的……”
这个傻姑娘,到了此刻,心心念念的还是殃英。林羡强忍着心酸,柔声安慰:“不会的,殃英不恨你,他心里是喜欢你的。”
“真的?” 周清如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那他…… 为什么这么多天…… 都不来看我?”
林羡该如何告诉她,凡间的两个月,于仙界而言不过是喝一盏茶的功夫?她只能含糊其辞:“他定是有要紧的事情耽误了,等忙完了,定会来看你的。”
“是吗?”
这两个字落下,周清如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再也没有睁开。
林羡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旁边传来春华压抑的哭声 ,春华年纪尚小,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只能小声啜泣。
两天后,林羡亲手为周清如料理了后事,一切从简,只在老宅后的山坡上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碑,上面刻着 “周氏清如之墓”。
沈岸昏沉了数日,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问林羡:“清如呢?”
林羡沉默着没有回答,他也便不再追问,只是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想来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
林羡从未有过照顾婴儿的经验,周清如既已离世,孩子便没了奶水喂养。她只能从附近的村子里雇了一位刚生产过的奶娘,专门照料莫离的饮食起居。
沈岸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林羡每日都在外奔波寻药。没有了法力,那些蕴含灵气的灵药愈发难采,每次采药回来,她身上总是添满新的伤口,衣衫也被划破多处,狼狈不堪。沈岸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疼又急,竟赌气不再吃药。
“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林羡哭着抱住他,声音带着无助的哀求,“不要放弃,再等等我,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她疯了一般地寻药、熬药、喂药,可沈岸的病情却丝毫没有好转,就像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便越快。沈岸躺在她的怀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没用的…… 或许,这就是我贪恋神仙,逆天而行的报应吧……”
报应?
林羡心中猛地一震,恍然大悟。
难道这就是天谴?
这一世本是临渊的情劫,却因她的贸然介入,彻底偏离了原本的命格。临渊并非普通神仙,他的劫难早已不被命簿所束缚,一旦轨迹发生改变,后续的一切便都不受掌控。这一世,临渊的确历了情劫,只是历劫的对象,换成了她。那么,这到底算是历劫成功,还是失败?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林羡。如果历劫失败,等待临渊的会是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在林羡的拼死坚持下,沈岸的生命终究是被延续了一年。然而,这一年里,林羡始终被巨大的恐惧与不安笼罩着,心神不宁,对莫离也没能多上心。好在春华是个心善的姑娘,将莫离照顾得无微不至,小家伙倒是长得白白胖胖,十分惹人喜爱。
大黎历三十二年冬,正值春节,可人间却是一片生灵涂炭。老黎帝昏庸至极,骄奢无度,后世子弟又皆是无能之辈,东西南北的诸侯藩国早已蠢蠢欲动,各地盗匪也纷纷揭竿而起,整个王朝已然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燕雪剑在老宅外布下了一层结界,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战火。郊外遭盗匪劫掠的人家不在少数,偶尔有走投无路的难民经过,林羡都会将他们收留进宅内。一年下来,宅子里竟也聚集了二十来人。李树强虽是少年,却已初露能人风范,将一众灾民安置得妥妥当当,分工明确,宅内秩序井然。
在结界的守护下,这座小小的老宅,竟成了城南郊外最后一处安宁之地。
春节将至,宅内也添了几分喜气。沈岸沾了这股喜气,面色竟也红润了些,精神头好了不少,可林羡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他的身体早已如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难得有这般安宁的日子,远方的战事暂且停歇,宅子里的难民们也一扫往日的愁苦,个个喜气洋洋地为除夕夜做着准备。
冬日的寒气刺骨,连日来的严寒,终究化作了漫天飞雪,在春节这天的凌晨悄然飘落。
林羡醒来时,屋外已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洁白。宅院内一片热闹景象,孩童们在门口追逐嬉闹,堆着雪人,欢声笑语不断。妇人们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切菜声、炒菜声交织在一起,香气弥漫,青年们则忙着装点屋子,贴上红红的福字与春联,添了几分年味。
林羡走出房门,想去看看沈岸。春华告诉她,沈岸正在门口看雪。
她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每经过一处,宅子里的人都会恭敬地向她问好,或是唤一声 “林姑娘”,或是叫一声 “林小姐”。不知从何时起,这些人便对她格外敬重,连李叔和李树强,也对她多了几分钦佩与敬畏。
远远地,林羡便看到了坐在门口石阶上的沈岸。他身形消瘦,裹着厚厚的棉衣,在一片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孤寂。林羡走近,他没有回头,却似是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微微侧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林羡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他身旁,陪着他一起看雪。良久,他轻轻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声音里满是怅然:“我从未想过,我的一生,竟然这样短暂。”
林羡的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着握紧他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不远处,孩童们的嬉笑声此起彼伏,格外清脆。
“我真羡慕他们。” 沈岸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遗憾。
林羡的心一软,拉着他的手站起身:“说什么傻话,不就是堆雪人吗?我带你一起堆。”
说着,她便拽着他走进了雪地。沈岸似乎也来了兴致,忘却了身体的不适,伸手抓起地上的雪,一点点堆了起来。林羡担心他受寒,玩了一会儿便想让他停下,可他却坚持要堆完,眼神中带着难得的执拗。看着他脸上久违的笑容,想到他这一年来多半卧病在床,从未这样开心过,林羡便也不忍再阻拦,只是在一旁默默陪着他,时不时帮他递一把雪,拂去他肩头的落雪。
吃过午饭,林羡让李树强驾着马车,带他们去集市上逛逛。沈岸显得格外兴奋,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马车。这一年里,林羡极少出门,李树强说,今日的集市格外热闹,难得有这样太平的日子。
街上果然人声鼎沸,叫卖声、嬉笑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行人实在太多,马车行至半路便再也无法前进。李树强揭开马车的幕布,问道:“姑娘、公子,前面人太多,要不咱们下来走走?”
“好啊。” 沈岸立刻应声,语气里满是期待。
林羡虽担心他的身体,但看着他这般兴致勃勃的模样,终究不忍心拒绝,只能点头同意。
沈岸第一个下了马车,李树强想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我可以的。”
林羡随后下车,李树强凑到她身边,低声说道:“沈公子今日看着精神好多了。”
林羡却笑不出来,心中那股隐隐的担忧愈发强烈,如同乌云压顶,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她快步走上前,紧紧拉住了沈岸的手。就像当年在魔界时,他也曾这样拉着她的手,走在繁华的街道上。那时他的手是温暖而有力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可此刻,他的指尖冰凉,如同湖面久冻不化的寒冰,让林羡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拥挤不堪。难得没有战乱,家家户户都出来添置年货,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一不小心便会被冲散。
果然,仅仅片刻功夫,林羡便与沈岸被人潮隔开。她看着他在人群中被挤得越来越远,身影渐渐模糊,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仿佛要失去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一般,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拼命地朝着他的方向挤去,可人群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她越推越远。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几乎崩溃。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来,抱着膝盖,纵情大哭,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的街道也安静了些。突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林羡猛地抬头,便见沈岸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心疼的神情,气息微微有些急促。
她再也控制不住,站起身一把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我以为……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岸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经历了这场小小的惊吓,林羡再也没有了逛街的兴致,执意拉着沈岸的手,想要回老宅。
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年夜饭早已备好,摆满了整张大桌,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宅子里的每个人都兴致盎然,席间还喝了些酒,连沈岸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破例喝了一小杯。
夜晚的寒气愈发浓重,下午停歇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雪花落在屋顶上、院子里,无声无息地堆积着。
沈岸早早便进了屋内休息,林羡抱着他躺在一张床上,紧紧抓着他的手,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不愿松开。屋内的蜡烛早已熄灭,外面却是灯火通明,鞭炮声、烟花声不断,热闹非凡,屋内与屋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要是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沈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憧憬,呼吸在黑暗中一上一下,带着微弱的起伏。
林羡的泪水含在眼眶里,声音哽咽:“会的,一定会的。”
沈岸轻轻笑了笑,语气中满是向往:“林羡,等战乱平息了,我们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好不好?”
林羡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用力点头,泪水却忍不住滑落:“好啊。”
“然后,我们成亲,生一窝小孩。”
林羡被他逗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得更凶,浸湿了身下的被褥:“还一窝小孩呢?要生你自己生。”
他也笑出了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过了好久才缓缓说道:“那…… 就两个吧……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儿女双全,多好。”
“好。” 林羡的声音已经哭得沙哑。
屋外,一朵绚烂的烟花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屋内的景象。沈岸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神情安详而满足。
“我真幸福啊……”
他的呼吸一上一下,慢慢地放缓,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彻底停止了起伏。
沈岸终究还是走了,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处理完沈岸的后事,林羡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莫离,准备离开这座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的老宅。
春华红着眼睛,拉着她的衣袖,执意要跟随着她。林羡摇了摇头,将一张卖身契递到她手中 —— 那是她早已备好的,此刻已被撕成了两半。“春华,你自由了。” 她看着春华,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和树强情投意合,这里才是你的归宿,留下来好好生活。”
春华哭着问道:“姑娘,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林羡抱着莫离,抬头望向远方,雪花落在她的发间、眉梢,带来一丝凉意。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茫然却又带着一丝坚定:“不知道,反正就一直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