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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避世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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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赴宴的宾客陆续踏出沈府大门,沈岸立在门廊下,双手拱起以示送别。他的面色潮红,眉宇间带着几分酒意,显然是饮酒过度。门上悬挂的两盏“沈府”红灯笼,摇曳的烛火将门前映照得红彤彤的,暖意融融,但周遭的暗影却愈发显得清冷。
林羡藏身于阴影笼罩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一截枯枝。突然,“啪嗒”一声轻响,那枯枝滑落在地,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谁在那里?”沈岸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羡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地缩回身子,屏住呼吸。沈岸听不到无人回应,便加大音量:“到底是谁?”见得无人出声,他缓缓循着声源走来,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踩踏着林羡的心。
他渐渐走近,灯笼的光勾勒出他消瘦孱弱的身影,往日挺拔的身姿,此刻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憔悴。林羡慌忙抓起地上的枯枝,磕磕绊绊转身就跑。
“林羡,是你吗?咳咳……”沈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剧烈的咳嗽,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林羡的脚步猛然停住。他……生病了?
“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声,“今天……我好像看到了你。我与清如……对不起……”
林羡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任由沈岸在身后一遍遍呼喊,终究没有回头,决然地向夜色深处走去。她不觉已走了许久,脚下的路渐渐熟悉,不知不觉已来到白日间停留过的酒楼。回望沈府,沈岸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夜风凛冽,林羡紧紧抱住双臂,找了个避风的墙角坐下。她心中暗自庆幸,他没有追来,也未看到她如今这般狼狈。冷月洒在空旷的街道上,银辉点点,然而她的心却空落落的,仿佛被掏去了一块。
静坐片刻,心底那份牵挂终究难以割舍,林羡还是决定偷偷回沈府看看。失去法力的她虽不再如昔日那般从容,但好在墟鼎依然能够打开。她从中取出几锭凡间银钱,随后走进白日里的酒楼。跑堂一见她,立刻变了脸,摆手道:“去去去,乞丐别往店里凑!”
林羡将一锭沉甸甸的银锭拍在柜台上,声音平静:“我要一间上房。”
跑堂眼中满是惊诧,似乎在怀疑这钱是她偷的。林羡无暇理会,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狠厉。跑堂被这一眼震慑,连忙领着她上楼,开了一间雅致的上房。
打发了跑堂,林羡从墟鼎中换上干净的素色衣裳,洗去浊尘,顿时整个人清爽了许多。再次下楼,遇见跑堂,他惊愕地打量着她,确认眼前这气质清雅的人就是刚才那个邋遢的小乞丐。看他这副滑稽模样,林羡忍不住低笑,笑意落在跑堂眼中,却竟让他看得呆住了。
她来到沈府门口,明白不能堂而皇之地进去。府墙一侧有矮墙,虽不能运用法力,但她身子依旧轻巧,往日的拳脚功夫犹在,悄无声息地翻越过墙,安全地落入沈府。
院子里静若寒潭,只有两名提着灯笼的小厮在走廊上巡视,四周屋子的烛火早已熄灭,唯有主卧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纸上贴着几张大红喜字,在烛光映照下分外刺眼,如刺刀般刺痛着林羡的眼。
她悄悄走到窗边,捅开一条细缝,清晰地映入眼帘的屋内情景令人心颤。周清如独坐床边,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屋内再无第二个人的身影。
这时,周清如突然抬手,猛然扯下红盖头。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小巧的鼻子一抽一抽,压抑着低低的啜泣声。
既然已成亲,沈岸何以在新婚之夜让她独守空房?他又去了何处?
林羡正疑惑之际,沈岸的身影从走廊的暗处缓缓走来,停在主卧门口却迟迟不愿推门进去。屋中的烛火透过薄窗纸洒在他的脸上,光影交错,将他的神情显得模糊不清,让人难以捉摸。
许久,他最终还是未敲开那扇门,缓缓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林羡悄声跟随,看他穿过后院,走进书房。沈岸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几支蜡烛。书房内,左侧摆放着宽大的书桌,身后则是一整面书架,书籍排列整齐。
他坐在书桌前,随意翻阅桌上的一本书,却很快放下。他抬眼,目光空洞,落在桌角——那儿正是她的燕雪剑。他凝视片刻,最终取出一卷宣纸,拿起悬挂的毛笔,蘸了墨,缓缓画了起来。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拂过,掀动他鬓角的发丝。他突然捂住口鼻,低低咳嗽了几声,放下毛笔,似乎想关上窗户。林羡立刻蹲下身子,紧贴墙角,目光追随着窗缝透出的烛光一点点变暗,直到彻底被阴影笼罩。
——
第二日,风萧萧,细雨濛濛。
这一次重生,与前两次截然不同。凤折月布下的阵法,仿佛吸走了她所有的法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保有不死之身,而今的她,与凡人无异,或许,在某个时刻,也会像凡人一样生病、衰老。如此也好,万年的岁月,她已然活得够久。
林羡醒来时已是巳时,失去法力后的她竟开始有了凡人的食腹之欲,肚子饿得咕噜作响。她下楼点了几道小菜,酒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街道上行人寥寥,细雨轻柔湿润着青石板路,街边的摊贩早已收摊,唯有几家门面仍在营业。
跑堂端上菜,时不时撇眼打量她。林羡抬头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跑堂忙答:“巳时六刻了。”
“我问的是年份。”
“哦哦,今年是大黎三十一年,元宵刚过,如今是二月十五。”跑堂说完,便赶忙去招呼新的客人。
上一次见沈岸还是年前,没想到短短数月,竟已是年后。细风依然带着些许凉意,几片年前残留的枯叶被风吹入酒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林羡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玉米,正在细嚼。不久,一个身影便坐在她对面,身上带着淡淡的湿气,咳嗽声不断,半天没有开口。
林羡并未抬头,语气平淡:“怎地咳得这般厉害?”
沈岸却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昨晚……”声音因咳嗽而显得沙哑冰冷。
林羡抬眼看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恭喜啊,沈大人昨日成婚,为何不在家陪你的娇妻?”
沈岸沉默,千言万语似乎都被压抑在心头,唯有低声道歉:“对不起。”
林羡撩起眼皮,目光平静地凝视着他:“你不必跟我道歉,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徐徐的血色爬上脸颊。他连忙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身体不能自已地弯曲,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缓缓摊开手,掌心中显露出一抹刺目的红色。此幕令林羡的心脏骤然一缩。
她猛然夺过他的手腕,指尖抵在他的脉搏上——却发现竟是五脏衰败、日渐虚弱的脉象!
“怎会如此?”林羡的声音透着一丝颤抖,“你何时染上重病?”
他惨然一笑,目光直视着她,询问:“我还有多长时间?”
林羡眉头紧锁,恍若未闻,只是低声道:“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他却不依不饶,重复问道:“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从他的脉相来看,最多还有一年的性命。林羡告诉自己,一定有办法,她一定会找到方法来救他。
正当她起身想扶他回沈府时,腿后的长凳却因受力不均,被推倒在地,巨响回荡在安静的酒馆,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昨日沈岸大婚,附近的人多多少少都见过这位年轻的状元郎,立刻便认出了他。
林羡无暇顾及周遭诧异的目光,急忙搀扶沈岸,半倚半扶着他往外走去。
细雨如丝,穿梭在衣纱之间,路上仅来去匆匆避雨的行人。沈府屋檐下,周清如正愣在原地,见林羡搀扶着沈岸进来,她满脸惊诧,愣在当下,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清如,过来帮忙。”林羡喊道。
她这才回过神,匆忙快步上前,焦急询问:“汀兰哥哥这是怎么了?”
“暂时还不清楚,先把他扶到床上。”林羡答道。
周清如点头,朝府内高声喊道:“李叔,快来帮忙!”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仆从府内走出,面相端正,正是沈府的管家。他连忙上前,将沈岸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小姐,还是我来吧。”
周清如在前引路,李叔将沈岸送到房间后便退了下去。林羡从墟鼎中取出所有的丹药,但这些都是普通补药,最多只能减轻些许痛苦,要根治病情,却是杯水车薪。
之前她明明给过沈岸一颗龟息丸,理应能让他此生都身体康健,怎会染上如此重疾?林羡满腔疑惑,感到无比绝望,不知为何事态会演变至此。
“林姐姐?”沉思之际,周清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羡忙着寻找丹药,一时未顾上她。
她抬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周清如微隆的小腹上,一时竟不知该言何语。
“孩子……还好吗?”她终于率先问道。
周清如轻轻抚着小腹,脸颊泛起红晕,轻声答道:“还好。”
屋内再度沉寂。
“林姐姐。”周清如又唤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有何难言之事。
许久,她似下定了决心,声音微微颤抖:“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林羡闻言,内心却毫无波澜。
“你听我解释!”周清如急迫道,情绪如洪水决堤,再也无法掩饰,“孩子……孩子并不是汀兰哥哥的!”
林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盯住她:“那是谁的?”
泪水从周清如通红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奔涌而下,泪水瞬间决堤:“是殃英的……他不喜欢我,走的时候,我们还吵过架……”
“什么时候的事情?”林羡声音微微颤动,“你们……何时开始的?”
周清如泪眼婆娑,哽咽着道:“在那个山洞里……我醒来时,你们都不在,唯有殃英……我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之后全身燥热……殃英他也是……”后面的言语却因情难自禁而再难继续。
强烈的心悸从林羡胸口蔓延至全身。原来竟是这般早的事情!那日于蝰蛇洞府中,她给沈岸服下了解药,却忘了再给他们。殃英道行不够,无法自主化解合欢散的药性,因此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一切的根源,竟皆在于她。
“对不起,清如,是我害了你。”林羡的声音充满歉意。
周清如似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未察觉她的话语。悲悼之际,她眼前一黑,顿时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