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宴祭典》冰冻小鹤

83、拜山

　　尸体自然是有的。
　　灰白的光线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扭曲的树影拉长，在朦胧的树影下，躺着闭上双眼、脸上身上沾满血迹的管长鸿。
　　冉舟不知是见过太多死亡，还是过于疲惫，看着那具尸体，他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出惋惜的话。
　　在管长鸿身前，还有两个看不出面目的干尸，张着嘴，面容扭曲，很有可能是泥人的原貌。
　　女巫走到尸体面前，单膝下蹲，轻声道：“安息吧，前辈。”
　　“这些东西，能算‘祭品’吗？”余心馨指着干尸，带着强烈的厌恶。
　　“不知道。”冉舟靠近观察，这些干尸的身边没有虫子爬行，“经过古神改造的生物，或许还真可以当祭品。”
　　“就它了。”游云卿用左手吃力地抓住两具尸体，“总比我们自己人强。”
　　崔侠担心她把完好的胳膊也整断了，收起刀，上前帮忙，场面就变成两个人一个拖一具干尸，诡异又好笑。
　　再随机往前走，祭司、女巫、余心馨、冉舟依次找到付美玲和文建辉身边的干尸，同样是一人一个。崔侠看地上还有，甚至拽着两个。
　　尸体比想象中沉，拖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没人说话时，冉舟跟自言自语似的，抛出闲聊话题。
　　“你们有什么心愿吗？”
　　祭司嘴角抽搐，“现在问这个是不是不太吉利？”
　　“哦，那你们在现实里都是做什么的？我是无业游民。”冉舟毫不在意地改口。
　　崔侠惆怅地说：“我今年读高三，要不是进了副本，我都觉得高考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我现在反而看开了，考试而已，又不要命，不至于为了它把自己逼疯逼死。”
　　女巫：“我是大学生，学动物医学的。”
　　游云卿笑了笑，“有点巧，我也是学医的，临床专业，正在实习。”
　　余心馨：“我干销售，白天电销，晚上直播带货，还要忙里偷闲进副本，唉……”
　　祭司不做声，他的眼神很拽，就像在说“我为什么要回答”。
　　冉舟没有朝任何人看，只管盯着前方的地面，“你们有对象吗？”
　　其他人都沉默了，只有崔侠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祭司长叹一声：“你还没搞明白吗，七具干尸，三具同伴的尸体，还差两个人才能达到祭品数量。”
　　冉舟不满地回头：“我没有那样说过。只要我们找到剩下那两个NPC，或者其他人的尸体，就能凑够祭品。”
　　“是吗？那你保证能找到他们，或者他们的尸体吗？”
　　“别说了。”女巫劝阻他，“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先把东西拿到守门人的庙里，再试试寻找其他可以用的祭品。”
　　崔侠也说：“这不是还有时间吗？”
　　祭司闭嘴。
　　他经常把人往坏处想，所以才能在副本里识别其他人的恶意，但要是他来做领头人肯定不会像冉舟这么让人信任。
　　今天的雾没有前两天那么浓，也有可能是冉舟装上义眼后的错觉。
　　光线逐渐染上金色，被浓密的扭曲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尸体拖拽的摩擦声，和众人越靠近庙宇越粗重的呼吸。
　　走在前方的崔侠猛地停下脚步，急忙道：“小心！”
　　几乎是同时，隐藏在枯枝落叶下的藤蔓猛地被拉起，一张大网朝崔侠张开。他两只手都抓着干尸，一时间竟然被制服。
　　藤蔓上布满尖锐的木刺，越是挣扎，木刺扎得越深。
　　崔侠放下干尸，挥动屠刀，狠狠劈砍缠上手臂的藤蔓，却被死死捆住。仔细一看，藤蔓里竟然藏着铁丝。
　　是埋伏。
　　那么布置埋伏的人……
　　冉舟看向拉起大网的两根树后。
　　敦实阴笑着从树后走出，长手不知藏在哪里，但肯定也在附近。
　　“把祭品留下，我就放了他。”
　　敦实嗓音嘶哑，警惕地盯着他们，目标明确地看向他们手中的那些干尸。
　　祭司嗤笑：“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么多人，会打不赢你一个人？”
　　敦实呵呵一笑，眼神闪烁，“能在这片林子里活两天，你们真的很厉害，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已经在附近埋下了地雷，遥控器就在我手里，我的同伴架着枪准备着，只要你们对我动手，我就会引爆地雷，把你们统统炸死！就算没死，他也会杀了你们！”
　　崔侠牙齿紧咬，腮帮鼓起，死死瞪着敦实那颗圆脑袋。
　　冉舟只觉得头更痛了，一手揉着太阳穴，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地面和林木，试图找出破绽。
　　如果真有地雷，应该会有埋设的痕迹，脚下有好几个翻新的土堆，是都有吗？长手会在哪个方位架枪埋伏？
　　“别信他！”游云卿突然低喝，她左手按着受伤的肩膀，眼神却锐利，“他在虚张声势！如果真有地雷和枪，他们早就动手了，何必浪费口舌谈判？”
　　“哼，”敦实不屑地看着她，“我也不想死，所以能不启动后备手段就不启动，这是互利互惠的事。”
　　听他这么说，冉舟放松了一些，“你说的有道理，但她说的也没错，要是能直接解决我们，你就不会选择谈判了。”
　　感知不断朝隐蔽的角落蔓延，探查到那个隐藏得很好的人。
　　他对祭司使眼色。
　　祭司点点头。
　　这家伙也是人精了，不会不明白冉舟的意图。
　　“游云卿，余心馨。”冉舟看向她们，“七点钟方向，树上第二根分叉。”
　　敦实脸色一变，立即朝树上看去，游云卿已经准备好，单手甩枪，对准冉舟所说的方向扣下扳机，一道人影应声而落，正是长手。
　　与此同时，余心馨的火焰烧到敦实紧握的手上，迫使他松手。然而敦实比想象中更加坚韧，抗住了条件反射，按下按钮。
　　祭司盯着敦实，在他脸色难看的一瞬间，发动天赋开启保护罩，将地雷的威胁尽数挡下。
　　冉舟神色终于彻底放松，“完美的配合。”
　　“现在有素材了。”他对祭司笑了笑，“你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
　　一朵血花在长手脖颈间骤现。
　　至于敦实，他也站在地雷范围内，刚才的爆炸把他的半条腿炸烂了，他瘫倒在地，嘴里淌出血水，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噜。
　　他们把尸体搬到庙宇里，冉舟上前与重新化为雕像的大虫子交涉。
　　他向大虫子说明情况时隐瞒了刚才的所作所为，轻描淡写地表示这一回四个家族的人在祭品上翻了车，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他好不容易才凑齐需要的祭品。
　　大虫子到底不是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人类，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等所有尸体排成一线，它的复眼猛地亮起，口器中发出响亮的咕噜声，仿佛在检查祭品的品质，最后不情不愿地让他过关。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低，巨口贴到地面，形成了一个粘滑的、不断蠕动的斜坡入口，那深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
　　“走！”冉舟低喝一声，第一个迈向那恐怖入口，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内脏上，脚下的肉壁柔软而湿滑，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
　　其他人紧随其后，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生理不适，踏入了那“血肉长廊”。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瞬间，巨虫的巨口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明和声音彻底隔绝，只剩下踩踏肉壁的咕啾声、血液流动的嗡鸣和他们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积攒数百年的的腥味令人窒息。
　　恐惧虽迟但到。
　　右眼传来的、几乎要炸开的灼痛和悸动，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涌出。
　　【任务目标：不要惊扰古神，献上祭品。】
　　任务再次刷新。
　　蠕动的肉壁上不时渗出温热的、带有腐蚀性的粘稠液体。
　　因为不想前进，迈出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巨大到超越认知的世界。
　　看不到它的边界，上下左右都是无尽的黑暗，布满粗细不一的红色血管和蓝色神经束，如同世界树的根系般蔓延、交错。
　　世界的中心悬浮着一团难以看清的巨大虫子，那就是“鲁利姆·夏克洛斯”。
　　祂是虫子，也并非虫子，祂本身没有定型，更像一团聚拢的棉云。
　　从祂身上浮起的纹路中可以看出一张张大张着嘴、狰狞恐惧的人脸，痛苦扭曲的人形骨骼，而这填饱了肚皮的虫子就在无边无际的世界中沉睡。
　　这里没有声音，破碎的疯狂与悲鸣却直接碾入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些活祭品被吞食前的绝望。
　　随后，一切常理都被从脑海中抹去，只剩下与这位古神共沉沦的幻梦。
　　【融化吧……】
　　一个无法琢磨来源的声音自内心深处响起，蛊惑着他们。
　　冉舟虽然本身就有些精神分裂，一个人可以使出两份抵抗力，可那枚眼珠与前方那不可名状的存在产生了强烈到可怕的共鸣。
　　【臣服于祂……祂是你的生命之源……你的渴望与敬仰……】
　　透过那只眼睛，他看到冰冷死寂的星辰如何被超脱宇宙的存在轻易毁灭，无数文明在其阴影下诞生、挣扎、直到化为虚无，时间如脆弱的蛛丝，被扯断、糅合……
　　这里只是祂们的游戏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