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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审判 天空阴晦, ...

  •   天空阴晦,黑云沉沉,窒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边人头攒动,举着火把的人们一步一步将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逼到岸边。

      不断蔓延的紧张气氛让空气更加凝滞,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抱在一起的母女,没有人说话,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审判。

      直到人潮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头戴白帻的绸衣老人和一个拄杖跣足的赤袍人走进包围着母女二人的圈子中。赤袍人脸上虽涂满了颜料看不清面容,却仍能看得出来其年纪尚轻,没有蓄须,老人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却反倒亦步亦趋地跟在赤袍人身后。
      这奇怪的一老一少刚一出现,紧紧围着母女的人堆纷纷散开避让出一条可供二人走进的道路。

      而看到这两人出现,被围困在中间的年轻妇人脸上的惧意和恨意更浓。
      小女孩一听见竹杖敲击在地上的声音,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刻变得脸色煞白,黑白分明的双眼里充满了恐惧,在母亲怀里瑟缩得更深。

      领头的年轻赤袍人没有动作,而是由身后的老者上前两步,以严厉目光威逼着身形单薄的妇人,拉开了审判的序幕:“还不快把那妖孽交出来!”
      妇人面色一白,面前是密不透风的人墙,身后是湍急的河水,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像是饥饿的狼群正在狩猎无处可逃的羔羊,连日来的惊惧与绝望终于爆发,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瘦削的肩膀,使得连日未曾进水的嗓子爆发出凄厉的哀鸣:“你们做梦!要抓我女儿就先杀了我!”

      老人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消散,他向着赤袍人请示般看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老人随即一挥手,几个赤膊壮汉立刻上前就要对母女二人动手。

      妇人紧闭双目,咬牙一声不吭,用自己的单薄的脊背尽可能地护住怀中幼小的女儿,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然而,意料之中的痛苦却并未降临到她头上。刺耳的铁器碰撞声让她不由自主睁开了眼,却见几个大汉手里的武器无一例外地脱手而出,倒在地上握着手腕连声哀嚎。

      这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几乎可以称的上一句邪门,在场诸人都还没回过神来,赤袍人率先反应了过来,目光张望着四周,厉声大喊,“是谁?”

      “住手。”赤袍人话音未落,一道陌生的清朗嗓音堪堪落下。
      循着凭空出现的声音望去,赤袍男子方看见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年,居前者玄发素衣,俊秀出尘,却眉宇深锁,压抑着震惊和怒气,显然便是出声之人。

      赤袍人先是一眼略过了二人身上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的服饰打扮,警惕中带着一丝轻蔑,“外乡人”。随即眼含警告,语带威胁,“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眼看着周围人面露不善,将矛头都转向了自己,萧闲捏紧了袖中剩余不多的银针,为陌生的母女二人出头分辩,“稚子何辜,你们为什么要下如此狠手?”

      赤袍人还没说话,白帻老人已经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两个不速之客气的白须乱抖,“那是个天杀的妖孽,生下来就该摔死的。就是她给我们村子带来的灾祸,不信你们看看她的头发!”
      萧闲下意识望去,果然瞧见女孩被头巾严实包裹下因动作激烈而漏出的一小绺白如霜雪的胎发。

      就连一直在萧闲身后半步冷眼旁观状的谢渊也是一惊,将眉一皱,随即开口:“便是天生异貌,如此滥用私刑,对两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手……”
      赤袍人打断他,振臂鼓动周围人群,“不杀了这妖孽,难道要眼看着乡里乡亲们都被这妖孽害死吗!”

      此话一出,一时群情激愤,打杀之声不绝于耳,离得近的更是都扬起了手里的武器,渐渐将四人团团围住。
      见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赤袍人趁势举起了手中木杖,直指萧谢二人,高声发令:“把这两个助纣为虐的外乡人给我打出村子!”

      话音刚落,萧闲脑后一阵劲风刮过。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背后偷袭的人已经被谢渊踹翻在地,用来偷袭的铁锄被一支黑色短箭在半空中打飞,落在赤袍人身前半寸位置。

      被吓得连退几步的赤袍人惊魂未定,面色青白交加,刚想说话,就见谢渊一只手掐住地上偷袭者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小臂上泛着凛冽寒光的黑色袖箭,锋利的箭头目标明确地指向赤袍人,语气冷得让人心中生寒,“谁敢再动半步?”

      赤袍人气得面色铁青,偏偏拿他全无办法。袖箭偏移之处,被指到的人群无不你挤我退,唯恐做了第一个见血的倒霉鬼。

      威胁完了众人,谢渊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子,沉声道:“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子接触到谢渊平静却暗含冷意的目光,竟下意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定了定心神,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恨恨道,“是他们胡说八道,被鬼迷了眼油糊了心,抓着囡囡生来就有的一头白发,污蔑她是不祥的妖孽,才招来天罚把村子给淹了,要把她活活烧死。可怜我的囡囡,天灾跟她一个几岁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
      一听这话,被谢渊制住的偷袭者顿时挣扎扭动起来,抻着青筋毕露的脖子吼叫道:“就是她害的!俺爹跟俺婆娘就是叫这妖孽给害死了!”

      人群中也不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咒骂声,显然失去了亲人朋友的并不在少数。
      也有人愤愤不平地回应:“分明我们才是苦主,你们这两个外乡人怎么不分好赖,上来就护着那个孽种和她那个扫把星的娘。”
      “把自己当家的克死了,还生下来一个妖孽,都说好土生不出孬种,要我说这当娘的也不是个好的,都该叫老天给收了去。”
      “你们要救她,就让她先把俺妹子还来。”

      面对众人的非议和责难,身处漩涡中心的女子早已辩无可辩,愤怒和委屈散尽后,心里只剩下无尽的麻木。这样明里暗里的流言蜚语她早已切身经历过无数次,一开始是左邻右舍异样的眼光,后来是被当做灾星一般躲避和背地里永不停歇的窃窃私语,最后哪怕是闭门不出也会遭到数不尽的恶意中伤,终于到了如今三人成虎,以莫须有的臆测和流言杀人的地步。
      因此,在听到眼前素不相识的白衣青年蹙眉怒声呵斥“荒唐”时,她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咬着血迹斑斑的下唇,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明白这群人竟是因为这种怪力乱神的谬论就要害人性命后,萧闲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和荒谬,“天灾无情,怎么能因为莫须有的鬼神之说就加罪于一个无辜的孩子!”
      不等有人反驳,他又补充道:“别的且不说,就我所知,自东陵堤决口,沿途城池村镇皆遭此害,灾情绵延何止百里。天灾无情,非是你们一村一户受难,难不成都是她一个小小幼童害的吗?”
      此话一出,四下皆寂。村民们面面相觑,个个都是半信半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这时,白帻老人站了出来,半信半疑地问:“口说无凭,没有证据,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们两个?”

      萧闲这下犯了难,低眉沉思了一会儿,只得承认,“我确实拿不出更多的证据让你们相信。”
      老人肉眼可见地露出失望之色,但下一刻就听萧闲说道,“但我身旁这位却是被大水从东陵一路冲到这儿来的。我想,或许他的话比我说的更有信服力。”

      谢渊没料到他竟将祸水引到了自己头上,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他拒绝,况且这里也确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场灾难的源头了。

      哪怕他没有用太多词藻,描绘出来的景象也足够骇人听闻。丘陵崩摧,树倒房塌,无数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吞没在了滔滔洪流里。

      在谢渊说到附近的山脚城镇已沉入水底时,有人惊呼出声:“栖霞镇也被淹了!这可是咱们村子唯一通往外界的路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时间在场的村民人人自危。本以为只要献祭掉一对妇孺就可以留得一线生机,却没有料到更大的灾祸早已降临。

      “大家别慌!都别慌!”
      老人喊破了喉咙才勉强平息了骚乱。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喊着村长等待着老人下一步的安排。
      老人看着谢渊,沉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们不能不信,但也不会全信。”

      “我们会确认你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在这之前,我们不会杀了她们,但你们也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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