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诀》会雩

2、第 2 章 “……少谷

　　“……少谷主这几日照常炮制药材，写书，偶尔会给他救回来的那人诊病，其他并无异样。”
　　赵环听完，不禁皱起了浓眉，在他心中，萧闲绝不是如此轻易就会放弃自己坚持的人。

　　从小到大，这个孩子身上总有一种深刻的固执，凡是他认为正确的、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虽然他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赵环却未敢有半分轻视。
　　也正是因为深知他的这个特点，赵环早早预料了他可能会做出的任何反应，布置好了一切。可是萧闲的举动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先前准备的手段一样都没有派上用场，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怪异挫败感。

　　“他救回来的那个江湖人可有什么异动？”思来想去，赵环只能将目光转移到他处。
　　回想片刻，对面的人摇摇头，回道：“那人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养伤，偶尔晒晒太阳散散步，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寻常的。听药童说，他被救起时伤得极重，少谷主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哦？”赵环提起了心，“伤得这么重，他还去了哪些地方？”
　　“都是些长着观赏花草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下属看着赵环神色，谨慎地问道，“长老的意思是，需要加派人手盯着那个人吗？”
　　“不，不用了，”赵环心中暗叹，虽然有些在意那个江湖人，但若是让萧闲察觉，只怕会招致更深的反感，“这种小事不可惊动少谷主。这两天不必再看着那个江湖人了，但要是他有接近谷口的迹象，立刻拿下。”
　　“是。”

　　感觉到连日来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暂时消失，谢渊叹了一口气：“看来你们长老是真的将你看得死死的，连我也一起被盯上了。”
　　他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那双黑眸里却并没有类似焦急慌张的情绪。
　　“如果你真的没有一丝破绽，也不会让人起了疑心，何况，”萧闲探究地审视着他，“我也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够让你夸口带我出去。”
　　不仅是监视的人，就连萧闲也实在看不出谢渊这几天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到底有什么意义。

　　“好歹现在也是合作关系了，”谢渊苦笑，“或许该给你的合作伙伴留下一点秘密的空间。”
　　“是吗，我倒有些后悔，那晚为何会鬼迷心窍，答应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就算那天是我先出手试探，可最后不是也吃下了你给我的毒药吗，”谢渊叹气，“现在我的命还在你手里，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出去之后便两清了，何必在乎彼此有什么身份过往。”
　　“说的也是。”

　　祭着鲜花和纸钱的墓碑前。
　　赵环拆开黄酒的坛封，自言自语：
　　“恩人，萧闲那孩子……最近不知为何，可能是我老了吧，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总是想到您。”
　　黄酒浇在坟前。
　　墓碑上写着萧辞安的名字。

　　“一样的心善，一样的医术高明，更是一样的固执，”赵环笑了两声，忽然哽咽，抹了下脸，“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这样像您，究竟是好还是坏。”
　　“当年我们东躲西藏，没日没夜地躲避朝廷那帮鹰犬的追杀，结果还是……”他深吸了口气，“好在还是找到了一块歇脚的地方，不用像以前那样整日里担惊受怕，活得没个人样。我就不明白了，这样好的日子，为什么闲儿就非出去不可呢。”
　　“比起他在外有个什么不测，我宁愿他恨我一辈子。您若在天有灵，也会理解我吧。”

　　突然，腰间嗡嗡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环睁大了双眼，看着纱囊里躁动不安地撞击着四壁的荧光小虫，又惊又怒：“怎么可能——”

　　“密道？”
　　看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密道，惊异过后，萧闲看着眼前之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思。
　　他在药王谷住了十几年，身为药王谷的少谷主，却还是第一次知道谷中竟然有如此隐蔽通往外界的密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谢渊自信能带他出谷的依仗。可他又是如何知道这条密道的？

　　谢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提醒他，“之前布置的小伎俩可瞒不了你们的人太久，现在可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少谷主，再不动身可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先翻身跃入了漆黑的密道。
　　萧闲暂且按下心中疑虑，也紧随其后。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
　　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光芒，二人不至于在曲折黑暗的密道中迷失方向。地底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虫豸尸体的腐烂气息，让人生理性地感到不适。
　　好在两人都能忍受这股气味，在谢渊手中的微弱火光照明下，萧闲粗略观察四周，发现了一些蹊跷，即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这地道看上去依旧牢固不坏，并没有因为多年的废弃就破败乃至塌陷，甚至四壁修得很是平整，哪怕在黑暗之中也不会出现被脚下障碍物绊倒或者头顶被磕碰之类的意外。
　　萧闲不禁猜测起了这地道是多久之前建成，而修建了药王谷的祖父又是否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他陷入思考之中，仍留了几分注意力在前方的谢渊身上。因此，当谢渊毫无征兆地停止脚步时，他立刻发现了前者的异常举动。

　　谢渊止住脚步，屏息凝神，似乎在侧耳细听着什么动静。火光在他脸上投射出明暗分割的光影，萧闲注意到他的神情由冷静变为凝重。
　　短短几息后，谢渊面色微变，低声道：“他们追上来了。”

　　——怎么会？
　　萧闲皱起眉头。
　　按照守卫巡查换岗的时间，他们跑出去应当是绰绰有余的，加之这处密道的入口极为隐蔽，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人发现。萧闲一时想不出，他们究竟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密道并跟上来的。

　　“这是什么？”谢渊冷不丁出声。
　　顺着他的视线，萧闲看到自己腰间常年随身佩戴着的香囊，里面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地亮起微弱荧光。若不是这隧道实在太暗，决计无法注意到这如米粒大小的微弱光芒。
　　“是子母连心蛊，子蛊在离开母蛊一定距离后就会催醒母蛊，”萧闲脸色冷得像是要滴水，一方面是因为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另一方面则是没有想过视如亲人的长辈竟然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使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如果说之前的监视还可以勉强解释为长辈过分的保护，尚在忍受的限度之内，那么使用追踪用的蛊虫则显而易见地触及到了萧闲的底线，使逃离的决心更加坚定。

　　“来不及了，跑。”
　　抛下这句话，谢渊带着萧闲迅速逃往出口。两人急促脚步声让追兵更加确定了方向，萧闲耳中也听见了逐渐赶来的杂乱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突然亮起火光。
　　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萧闲的名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萧闲回头，看见赵环熟悉的脸，还有那张脸上他并不熟悉的表情。
　　在手中火把光芒的映照下，那神色极为复杂，失望有之，愤怒有之，但更多的是怀念，诸般情绪，最后都化成了沉默的坚定。
　　“今天你们必须留下。”

　　萧闲开口，“若是我不愿意呢？”
　　“那就让我看看，这些年我教你的功夫，到底学到了几成吧。”赵环的手握上了刀鞘，记忆中从未见过可怕肃杀气势从他身上弥漫出来。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面对赵环的邀战，萧闲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应战，却被谢渊按住了肩膀。
　　他回头，却见谢渊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火折子。黑暗中他看不见谢渊的脸，只听到对方平静地看向他，“你有几成把握？”
　　萧闲坦言，“不到两成。”

　　谢渊挡在他身前，“不到两成的把握，还是别逞强了。”
　　这回轮到萧闲阻止他了，“你想做什么？”

　　谢渊看向赵环，“二十年前‘斩风刀’之名威震江湖，晚辈也想领教一下天下第二的刀法。”
　　“现在的江湖后生，都这么狂妄了吗。”赵环背手而立，终于正眼看向谢渊。
　　萧闲知道，哪怕赵环没有带上自己的兵器，也绝不是二人可敌的，更别说谢渊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受不住赵环的一击之力。
　　“你重伤在身，对上他是想送死吗？”

　　“今天这里没有人会死。”
　　“放心，”谢渊回头看了萧闲一眼，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睛，自信的态度却不似作假，“你先走吧，我有把握在这里拦住他。”

　　“我只等你一炷香时间。”
　　萧闲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光明处走去。

　　举着火把的护卫们姗姗来迟。
　　赵环的衣服有些乱，看上去像是已经和什么人交手过了，却并没有受伤的迹象，然而周围却不见半个人影。
　　属下一时推断不出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能和赵环交手的，只有萧闲了。这样想着，领头之人问道：“长老，还要追吗？”
　　“不用了，”赵环的声音有些疲惫，更多的是苍老，一瞬间鬓角仿佛多了许多白发。
　　他看着密道的出口，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脑海中逐渐将那张没有血色的俊秀面孔和记忆里的苍白面容重合，喃喃道：“十年了，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