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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暴,绑定与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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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京后,就像一个酒鬼融入一群酒鬼中,我也这样毫无违和感地融入了原本的日常生活。
呃,好糟糕的比喻。
研磨依旧会把我拉到房间里一起打游戏,在游戏里一起打配合,仿佛那凭空消失的一个月不存在,而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度过每一天。
该如何维持一段友谊。
我该不做声,看着碎裂发生吗?即使风暴来临前的暴雨已经把我的衣角打湿?
研磨忽然停下动作,冷不丁地出声,“爱也太过分了吧。”
我忽然意识到那双对于三次元人来说,带些冰冷的非人感的金色竖瞳正盯着我,强烈的,被瞄准盯住的感觉爬上脊背,感觉自己的心虚被看穿了。
他把头扭回去,继续看着游戏里,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样子,语调依旧平静,但我知道,他确实生气了,不然不会用刚才那种眼神,也不是这种冷淡的语调。
“明明和我在一起却还在出神,”他说,“你在想什么?”
“我们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了,这一个月的缺席你不打算弥补吗?还是选择旁观,看着关系淡化?”他自顾自地说着,毫无章法地摁键,十分罕见的冰冷语调冻得我心头一颤,似乎一局打完,他终于抬头看向我,眼中有着森然的冷意,“所以,你打算离开是吗?”
“虽然我知道一直做朋友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想要占据最好的朋友的位置,这种要求也让人困扰,但爱就是我最重要的,最想维持的,最好的朋友,我觉得我只是想要平等的对待……爱呢?”
情绪在空气中冷然膨胀,似乎到达了一个愤怒的顶点,他注视着我,自顾自地说着,“我看不见爱。爱从来冷静,淡漠,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我这个朋友也是无所谓吗?离开或者存在都无所谓吗?”
“爱有注视过我吗?对我有过期待吗?有给我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吗?你能为小黑早起打排球,忍受疼痛,可以为我付出这些吗?我可以把父母朋友都分给你,你呢?”
“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他走向我,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燃烧的怒气几乎要把我灼伤。“还是说,你觉得有没有我无所谓,就这样结束更好?”
不敢想象这是积压了多久的怒气。
我让他这样不安伤心了吗。
“抱歉,我确实走神了。”睫毛颤了颤,我耐心地,回顾记忆一句一句回话,“打算弥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我刚才就在想这个。”
“没有打算离开,也没有觉得研磨的要求困扰,没有无所谓。”
——“研磨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最想维持的,最好的朋友。”
就像夏天里一个冰棒贴上来,叫醒了他,因愤怒而炸起的毛一点一点顺下来,眼神一下子清澈起来,他别过脸,不大好意思地站在那里。
我回答到一半,却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熟悉的问题又一次徘徊出来,就像旧宅邸里徘徊的幻影——该如何维持一段友谊?该如何阻止一场风暴?
我这孱弱无力的手,真的可以改变什么吗?
两条路出现在我面前,都不是什么我爱选的选项,南辕北辙的道路,想个二极管一样,都通向不安。
一条叫做离开。
一条叫做绑定。
我常常觉得绑定不是什么好词。尤其是由我做出的选择,我这人有个优点,无论选择之前如何极端内耗,如何痛苦绝望,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后悔绝不动摇。
所以,绑定对我来说,是永远地失去一些东西。比如自由,比如一些选择,比如更多更多的可能性。
我总是希望未来能看到更多东西,而不是早早与人绑定,失去大部分的道路。而且,绑定的对方如果后面有矛盾,那就太痛苦了。
如果那个人没有给我足够的勇气,与天平的另一端不对等,我会选择离去。就像每一次一样。
那么,要选择这条路吗?
你要亲手放弃这个朋友吗?
他没等到后面的回答,再一次注视着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大概是之前的回话让他安心了,不再炸毛,但我的沉默仍然让他有些不安。
轻轻的问句颤抖着,似乎在期待什么。“……所以呢……爱,你愿意为我付出什么?”
孤爪研磨站在面前不远处,失去了怒火与冰冷,用往日的姿态冲我发问,面孔模糊在光里。
爱,你愿意为我付出什么?
一记大锤把我砸的头晕眼花。
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公开,谈论这个话题?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直接地,决绝地把选项推到我面前?
露出不死不休,一定要两败俱伤才肯放手的气势。沉默着等待对方不必言说的,体面的决定才是正常的吧。
“……真有研磨的气势啊。”我捂住脸,苦笑。
我是一个胆小鬼。总是不敢踏向极端,也没有捅破一切,两败俱伤也要得到个答案的勇气。
“所以呢?”他说,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种雪化了的哀伤,他用复杂又委屈的眼神看着我,“你真的想过放弃我,是吗?”
“嗯。”我别过头,嗯了一声。
“那现在呢?”
“……我讨厌极端,”我带着隐约的哭腔,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实在是讨厌自己现在狼狈的姿态,“但如果是研磨的话,也可以试一试。”
说完我转头就走,讨厌的泪失禁!
做出决定的一刹那,一些重量从我身上飞走了,我知道我从此缺失了一些东西,并且会新得到一些东西,一些好的,坏的……这次,真的要迎接那个埋着不安盒子的未来了……
我真的没有撒谎。研磨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最想维持的,也是最好的朋友。
我注视着他;也期待着他给我带来的变化;一直为他保留独一无二的特权;也是为了他接纳小黑,只为了在友情中不退步,不让步,不割让领土;如果不是家庭不和睦,我也愿意把家人朋友分享给他……
没有无所谓。
只是我是胆小鬼。
怎么办。好不安。
就像是一款rpg游戏,这一次,你选择了你发了很多次,却从未选过,最不愿意改动的选项——你知道这是很重要的选择,很可能从此以后踏上全新的一条路,你清晰地看见背后的隐患,那颗埋着的雷一直不安地在心头跳动,不知何时把你炸成碎片。
我是不是选错了。
该离开的吧。
我惶恐不安地缩在墙角,不安的潮水几乎要把我淹没,巨大的问句诞生在脑海——你要面对这样一个,全新的,你从未接触过的,一点都不了解不擅长的新道路吗?
就像你从未学过操作,甚至都没碰过方向盘。有一天,直接给你重大任务,让你上赛车道参加比赛一样。
名次压根不重要,因为更重要的是,你更可能在某一刻翻车惨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仿佛又回到了出生不久的时候,慢慢找回记忆,然后焦虑不安——怎么办?怎么办?回不去了?怎么是日本?我要怎么活?能自杀吗?要怎么回到三次元?我还能再见到我的亲人吗?
不了解的异域国度;面前展开的新人生;完全合不来,被迫社交的父母;被打磨,失去所有权利的孩子身份;离开家乡的思念;无法被理解的孤独;无法吐露和理解的前世;莫名其妙的技能和了解。
好难啊。
我几乎想崩溃地大哭。
为什么要让我遇上这种事!连续两次了!一次对我的人生失去掌控就算了,又一次……还是这种一看就有大雷的选项……
怎么办……
“抱歉……”孤爪研磨走过来,单膝跪在旁边,给我递纸巾。
“你道什么歉?是我对不起你。”我把自己埋在胳膊里不抬头,这样说。
猫坐到我旁边,安静地看着我。
猫大概根本不知道这个选项对于我意味着什么,人生有很多选择,但对于擅长用内部的敏感洞察选择的未来,从而规避风险,选择最优解的我来说,本来人生就毫无选择,是一眼望到头的未来,被紧缚着想要自由的我却又在身上套了个枷锁,还是一个有炸雷的枷锁。
天哪,我在干什么。
持续性的崩溃,无可抑制的恐慌占据了我的心,但已经做出决定了——已经作出决定了。
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我抬起头,对他比了一个6的手势,他勾上小指来,蓄势待发的等待。
“……绑定吧,直到碎裂的那一天。”我声音微弱。
小指被紧紧缠住。
他摁了下去。
小学里,我悲哀地发现,我和研磨仍然是怪人二人组。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同龄人理解不了。
某天我从桌洞里摸出了一个粉色的信封,感觉脑袋都迟钝了。等等,我今年多少岁?情书?
才十岁吧,这么潮吗?这就开始表白了?
研磨坐在我的后桌,看我在那里僵着不动,也凑过来看,脑袋上冒出了相同的问号,“……情书?”
我们两个对视半晌,像是两只猝不及防被塞进人群的呆头鹅,“哪里来的?”
“啊,桌洞里。”
研磨正坐到自己的位置,下意识往桌洞一摸,也僵住了。在我的注视下,他慢慢从桌洞里掏出了一板巧克力。
两个豆豆眼面面相觑,巧克力没署名,还是外面买的,只有一个便签纸,上面写着,送给孤爪同学。
手里捏着的情书也字句笨拙,像是从哪里摘抄来的句子,也没有署名,似乎只是告知而已。
所以……
两个头凑在一起,神情凝重。
“所以,怎么办?”
“巧克力也没说是礼物还是表白,咱们分了?”
“可一般送巧克力都有表白色彩吧,吃了是不是代表同意啊,咱俩一起吃,那不是相当于买一赠一,同时和一个人交往吗?”
“……好可怕的后果,那情书呢?怎么处理?”
“他也没署名也没写什么放学后哪里哪里见,我怎么拒绝啊,总不能调监控。”
“也对……要不咱们把它放鞋柜公共区域那里,装作没看到吧。”
“你的巧克力可以,但情书这样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
“……那就已阅,别管了,他也没要求你必须给个答复。”
我们两个一拍即合,处理完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天哪,这才多大,就开始恋爱了?”
“……明明爱也是同龄人。”
“虽然但是,这也太早了吧,他们真的知道恋爱的含义吗?只是在模仿大人向往成熟吧。”
“偶尔听到过传言。”研磨说,“班里那个很受欢迎的女孩子这个月已经处了三个了,天天感叹爱情如履薄冰呢。”
我肃然起敬,“……这也能刷履历吗?”
研磨也表示不理解。
我们会在中午时上天台吃饭,小黑也会过来。我不大喜欢坐椅子上吃,喜欢坐在地上曲起膝盖,侧着坐在研磨腿边,用可以靠着座椅的姿势。研磨以前会和我一样姿势,方便给我夹菜,孤爪阿姨做的确实更符合我的口味,也更丰盛一些。他会熟练地夹走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别误会,不是他自己吃,是连着自己也讨厌的东西,一起夹给小黑。
小黑:……
我看着小黑的表情,忍不住转头偷笑。
研磨顺手夹了一个虾仁送到我嘴边,他很喜欢投喂我。我们两个一起嚼嚼嚼,两个厌食者表情十分同步。
小黑给我们一人夹了一筷子青菜,额角出现红色的井字,“你们两个,好好吃饭啊!”
我夹了一片寿司给研磨。我们经常这样喂食——因为这样会吃多一点。原本只是因为研磨相当喜欢投喂我,我会不好意思,选择投喂回去。后来就变成了,因为被投喂的东西都会被好好吃掉,不知不觉会吃好多,就变成用这种方式保持基本的饮食了。
如果是自己吃的话,吃到一半就会没劲的。
小黑拒绝参与投喂,觉得我俩黏糊就得了,别拉上他。我愤怒地砸了他一筷子,什么叫我们俩黏糊啊,这是两个厌食者今天也在为保障人体基本健康而努力。小黑这种食欲好的人,根本没办法想象我们的困难。我义填愤膺地指责他,研磨在后面点头。
小黑举手投降,好好好,你们继续。话说你们知道,你俩的绯闻满天飞吗?
我还在嚼嚼嚼。研磨就回答了:啊,意料之中。不如说,还挺方便的,省了很多麻烦。
他扭头咬下被送到嘴边的寿司,我仰头接过话茬。
他们怎么看又不重要。异性哪怕碰巧穿了同一款式的鞋都会被传绯闻,我和研磨一直在一起,被传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无所谓,研磨别介意就好了。
研磨漫不经心地把小黑饭盒里的天妇罗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