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回响》燕酒

3、往日回响(三) 眼看身体里

　　说好的，脱胎换骨地回去。

　　于是加快了步伐，沿着忽窄忽宽的小径前进，两道林木新芽生长茂盛，闯过绝路，一泻天光的时候，就能挤进长龙队形，随着尾巴继续在几百里荒凉的草地上行走。

　　_

　　魏兮然背着挎包，把着行李箱正对着新修的校门，然后迷迷糊糊穿过篮球场从林荫路走到创新楼三楼，望见高三(12)班的门牌，都仿若行走在云端，有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

　　集训就结束了？联考考完了，她回来了呀？

　　明明前天她还在星城，好像昨日才刚从脚下的土地离开。

　　12班是学校专为高三艺术生空置的班级，和实验班一起霸占了一栋独立教学楼。

　　美术生先考先回，其他艺种的同学也正在陆续返校。在报到这事情上本身是不急的，魏兮然有充裕的闲暇时间去往主教学楼，探望以前的老师同学。

　　见到的人越全，魏兮然飘在外面的心像被抓住的风筝线，渐渐收了回来，系在她原本的那桩柱子上。

　　大家都说她变得不一样了，但又都没说具体哪不一样。

　　众人空泛的形容，便成了那半年，漂泊的旅程在她身体里烙下的痕迹。

　　而赶在高三上学期末回来，旧新年交替，有冬、有夏，就是在短短的高三下学期，遇见了谭奕辰。

　　*

　　银城四季不见春秋，尤剩冬夏对峙，雪都难得下一场。冬日天暗些外，只有皮肤实打实的接触，才能悟到其中七分寒颤。

　　门被推入，创新楼二楼办公室的暖气溶化了摸进来的冷风。

　　艺术班的教师皆由家委会聘选而出，班主任在魏兮然文科实验班时就教了她语文。

　　语文江老师和蔼亲切，对后辈视如己出，学生们都管她叫“江妈”。

　　人还没齐，座位表，在和江妈谈话期间，魏兮然就先看见。

　　后来，这份座位表还被12班的人精取了个花名——“鸳鸯谱”。
　　一点一个准，一坐一对人。

　　但这个时期，尚未察觉端倪。

　　魏兮然对肘侧趴着的穿连貌夹克戴无线耳机的“型男”毫不在意。

　　彻头彻尾地当成空气一般，忽视。

　　她相信对方对自己也是同等态度。

　　谭奕辰每回睡桌子上有时脸朝向魏兮然，但同桌三天，他们之间却不超过两句话的交流。

　　那两句还是魏兮然提起……帮同寝的室友转交零食给他。

　　室友和谭奕辰都是美术生，魏兮然对两人的印象追溯起来，要滑到一周前的一节地理课。

　　杂糅的选科，对于排课是有定难度的。主科以及生物全班一起上，物历、政地则分成两个教学班分班授课，而两组里需要出班到隔壁教室上的两节，正是魏兮然选的历史政治。

　　顾及才回来怕他们不适应，第一周还是各自选座。

　　魏兮然上完政治回班，总能在自己前排座位方向看见两个身影，一男一女。

　　两人没有挨着坐，中间隔了一条过道，但可以明显感知是固定着一块坐在那片区域。

　　大概上课时前面有空位，老师让后面的人补上前。男生每次补的，刚好都坐了魏兮然的位子。

　　久而久之魏兮然眼熟了这个沉默、高个的男生。

　　*

　　体育课。

　　老师宣布解散自由活动。

　　创新楼前有两块羽毛球场，金灿灿的太阳直射而下，刺得眼睛也睁不开，那些接球的眼睛更是眯成了条缝。

　　周韵用手掌遮住照在脸上的阳光，抬眼直视了三遍，然后才敢戳了戳魏兮然说:“那边那两个是谭奕辰和方芊洛吧。”

　　魏兮然微微歪着身体拿下扶帽的手看斜后方——
　　同样的台阶上，方芊洛安静乖巧地靠在谭奕辰肩头，垂眸望着地面，男生则抬着眼望着远方。

　　“他们谈了吧。”周韵大声蛐蛐。

　　魏兮然已经收回目光，顺便转了下周韵的脸，“你回头当面问问不就知道了？”

　　周韵“唉”了一声:“又不熟。这怎么好问，算了算了。”

　　“等下，”周韵一脸疑狐地盯着她，“你和方芊洛不是住一个寝么，没点风声？”

　　魏兮然低头无语:“寝室里面不管聊什么话题都没发表过言论的人，你觉得她会自报八卦？”

　　彼时还未重新调座的魏兮然，全然想不到一周之后的光景。

　　素来文静少言、只浅浅含笑的方芊洛，捧着一筐零食走到魏兮然床前。她从中单独拎出一瓶旺仔，温声说：“能帮我带给谭奕辰吗？谢谢你，这瓶旺仔是给你的。”

　　“不用。”魏兮然嘴上推拒，不肯收下犒劳。

　　其实魏兮然很想问。

　　你不可以自己给他吗。

　　你们不是情侣吗。

　　送个东西还这么麻烦。

　　但人家又客气又满脸友善地看着自己，魏兮然反倒不好再推脱了。

　　她就做个好人吧。

　　*

　　谭奕辰看着女同桌投放在桌面的零食怔了一下，听见魏兮然说出口的名字又愣了一下，然后才将书边的东西扫进抽屉。

　　与此同时，谭奕辰的前桌扭头盯着他们。

　　前桌男生仍是美术生，不过比起这位新同桌魏兮然更了解他——易鸿朗，高一(5)班的同学。

　　易鸿朗露出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探过前身对谭奕辰说了几句阴晦有指向性的话。

　　虽然魏兮然作为一名局外人并不能听明白，但她可以确定是和方芊洛有关。

　　聊差不多，易鸿朗眼神乱飘，正好跟魏兮然对上视线，眼珠子一转，立马就吊儿郎当的打趣起来:“班长不要打我兄弟主意，等下别偷偷暗恋上了。”

　　魏兮然感到冒昧，不禁抿起了唇。

　　“你有病吧。”果然，人多吃两年饭，只长个不长智，只会比以前更欠。

　　哐当！谭奕辰一脚踹在椅腿上，前面的人跟整把椅子重颤了一下。

　　随后易鸿朗用了不到一秒时间恢复了镇定。

　　“噢行行行，你小子这就开始护上了，见色忘友啊。”

　　要不是条件有限，魏兮然真想再给他来一脚，蹬到眼不见为净为止。

　　*

　　相处得久一点，魏兮然发现自己搞错了件事。这位男同桌瞌睡时间长，醒着的时候话还是很密的。

　　但也不是无时无刻随地大小说。

　　像魏兮然不搭理他，他就不会再烦人了。

　　他一般戴着蓝牙耳机，上课，写作业，睡觉，偶尔聊天时也戴，所以当英语课代表好生好气喊了他整整三遍，最后魏兮然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到他眼底扣了扣桌沿。

　　谭奕辰猛地取下一只耳机，满目疑惑的看过来，“噢？怎么了？”

　　魏兮然示意他看后面。

　　英语课代表眼神刀人，留下三字:“交作业。”

　　“你不怕聋了？”魏兮然对补完作业的某人，真诚发问。

　　“习惯了。”

　　“你集训也一直戴耳机画画？”

　　“嗯。”谭奕辰昂了下下巴，“你看看易鸿朗脖子上挂的，还有那边那个……那个。”

　　循着话声找去，全包式耳机、无线耳机、有线耳机，一应俱全，他们班能直接开耳机发布会了。

　　魏兮然扯了扯嘴角，轻声的说道:“我们就不可以，我们老师说不能养成依赖，考试的时候是听不成的。”

　　“啊？”谭奕辰勾着一抹笑。

　　“你要不要试试？”

　　话音未落，谭奕辰单手弹开耳机盒，对她扬了扬。

　　魏兮然是不太信听个歌还影响考试纯属是在找借口，之前可无现在亦可有。

　　那白蓝耳机里的一对，自此有一只变成了魏兮然使用。

　　mp3里什么歌曲都有，魏兮然第一次听到《爱人》这首歌时，就默默点了单曲循环。

　　艺术班有事没事吵闹得沸沸扬扬，这首歌间奏带着末日降临的即视感，衬着窗外深夜的寂静。时过境迁，等魏兮然读大学再听，是怎么也听不出现在的感觉和喜欢。

　　后来她还跟周韵吐糟，这歌吵的耳朵疼，从前怎么就没觉得烦。

　　*

　　别看艺术班的学生个性迥异，精挑细选来的任课老师俱是水平极高且各有风格。

　　数学老师是位五十多岁的男教师，天天挺着个啤酒肚拎着本教材和一把三角尺进进出出，看上去就很憨厚朴实。

　　拿出试题卷第一步先翻到反面，从最后一道大题讲起，讲到四分之二便请学生上台阐述，两堂四十五分钟的课连在一起，一定要留出二十分钟让学生自行琢磨摸索，甚至可以下位去找同学请教。

　　魏兮然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弥补理科的短板，到了互相探讨的环节，她这一块里却大受欢迎。

　　只因左边坐了一个班长兼数学课代表，右边还有一个数学相当出色的同桌。

　　起初不少男生女生都喜欢围过来，但谭奕辰只要教起魏兮然，大部分时间留给了她，来的人就零零散散了。

　　魏兮然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所以不太想问他。

　　“我讲清楚了没有？”

　　魏兮然低声应着：“讲清楚了。”

　　“平时我讲的你都能听懂？”

　　魏兮然小小声说：“听得懂。”

　　“那放着眼前就在你身边的人，怎么不问？”

　　魏兮然几乎没有犹豫，抬眼看向他。

　　“班长也很近呀。”

　　把这个在心里打过草稿的回答说完，默默咬了下嘴唇。

　　眼看快要下课了，魏兮然正欲起身，谭奕辰忽然勾住她的试卷，轻轻一拽将卷子拉回。

　　谭奕辰故作不知方才自己干的好事，此刻专注地看着她用红笔圈起的第二小问，手里的笔在纸上敲了敲，懒洋洋地拖着长声：“这么简单的都错，不应该啊。”

　　魏兮然突然心跳加速。

　　是气的。

　　一定是被他气的。

　　*

　　魏兮然搞不明白这种相处模式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她开始总情不自禁地转头去看他——假装毫不在意的、不小心的，和他对视。

　　可能是某个中午午睡，魏兮然一觉醒来，睁开双眼，看见刺眼的阳光正刺向窗玻璃，谭奕辰逆着光侧着半边身子，身后是朦胧的光影，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如真如幻，魏兮然趴在桌子上，头枕在交叉的手臂上，望着谭奕辰单手撑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两道眉眼俊挺狭长，充满锐气，脸上几颗痣长得都很适中，既有特点又好看。

　　的确是帅的。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魏兮然蓦地将脸向下一埋，火辣辣的烧，都不用照镜子瞧一瞧，脸蛋瞬间红温。

　　“还没睡醒？”上方传来谭奕辰闷闷的声音。

　　魏兮然埋着脑袋，鼻腔挤出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