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往日回响(二) 眼看行走在 ...
-
很多年后，魏兮然探究起当年自己为什么就走得那么果决。
思虑再三，仍要归结中考报志愿时，在市里两所重点高中里她最终填了光华。
原因十分简单，光华是她初中班主任的母校。
在班主任的语文天地总能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和里面遥远的故事。
魏兮然的思绪也在慢慢飘远。
可真的去一探究竟，开学报到的第一天尚未过完。
下晚自习回寝室，在跨进宿舍楼大门那一脚，魏兮然就被一只瓷碗命中，砸回了市中心医院。
神仙运气。
这么小概率的事被她碰着，顶着菠萝头，修养了一个月才回校。
因为刚开学，宿舍楼监控年老失修，只能得知碗是从三楼掉下来的，但至于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掉，又是谁放的，都已成迷。
慢了一步的魏兮然，学习上也比别人慢了一步。
高中学业繁重，时间紧迫，几乎每个人都在“忙”，没人会停下等她。
校方为了弥补，特意安排数学老师在晚自习给她一对一补课，可魏兮然的心态却没能及时调整。
那一晚，她受了伤，后脑落下一道倒月疤，成了学校里人人议论的名人。
那一晚，同她并肩走的，还有相伴初中三年的好友。
在魏兮然重返班级之前，她一直把这个人视作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对方如今还是她的同桌。但是，她说了一句话，一句轻飘飘的：
“差一点就砸到我了，那天真是吓死了，幸好砸的不是我。”
玩笑。
魏兮然自认为自己的性格是拿的起放的下，睚眦必报，不是那一类温驯的小女生。
她家境优渥长得明艳大方，从小到大一路顺风顺水，习惯了赞美奉承，但是头一次这么感到无力，还一句话没说就已耗光了全部力气。
魏兮然你真倒霉呀！怎么偏偏砸中你呢！之前傻乎乎觉得还好，幸运这厘米之差没被砸中要害，反正人没被砸死。
真失败呀。
*
新高考改革。
高一下学期末分班，不再是文理分科，成绩一直处于中游的魏兮然似乎看到了一曙光，她是典型的偏科大王，如果去掉不擅长的副科，总分成绩会相当耀眼。
光华为此进行了一次开班摸底。
魏兮然第一志愿历政地，全文。
这个以前随处可见的选项，在学生的情况排查中——光荣出局。
高二(5)班历生政，魏兮然这位原高一(5)班班长，作为唯一的土著留在了本班，看着班里进来新的同学与班主任。
陌生面孔应接不暇，只有一人她还算熟络。
就是周韵。
她个子小巧，土生土长的银城人，操着一口标准的银城话，担任学生会女生部干事，经常在一楼查寝，同届基本上没有不认得她的。
有句古话叫:“天无绝人之路。”
魏兮然的路，在星期二晚自习误打误撞找到了。
艺术特长班的老师进到各班宣传，她大一就有想法学习美术，难的是家里人并不同意。
同辈表哥表姐全是美术特长生，却没一个支持她的，并且成功洗脑魏父魏母。
画画，魏兮然算彻底死心。
一颗新的火种燃燃升起。
她魏兮然要学书法——！
在被两个好朋友串掇着去试完一周课后，魏兮然做出了决定。
只是她得吐糟，串掇她的两个当事人结果没一个去的，全折在过程里。
这次魏家答应的果断连同魏兮然的兴趣都少不了年轻时写得一手好字、怀书法梦的魏父的影响。
魏兮然想。
她们一家子艺术生，自己未能成为意外，看来不是不学，只是时候未到。
时隔三年，光华再度迎来书法生，还和三年前一样又是两名女学生。
魏兮然和周韵。
学习书法魏兮然早做好枯燥的准备，但没料到，实际是写了一学期“土世王者”四个大字，外加拉了一个月的横竖线，以及蚕头燕尾。
她的心性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之后谁再敢说她脾气炸她跟谁急！
话说回来，兴许是刚接触的缘故，整个人都懵懂得很。
本以为像跟学武术打地基一个道理，磨炼心性戒骄戒躁。
高二下学期，这位老师便被调离了。
本校负责艺术生的带队老师实在看不下去，让合作机构重新安排了一位新老师。这才知晓，上学期那位连姓氏都不清楚、隔三差五请假、放任她们自行练习的老师，早被别家艺校挖走，另谋高就了。
新来的胖胖老师，风趣幽默，字如其人，笔力雄厚有力却不死板，写范字收笔时总带一丝挑锋连笔，状似根翘起的呆毛。
艺校方应该是带着几分赔罪的心思，特意调来这位专攻高三集训，经验十足的老师。而且他特别健谈，经常说起很多以后的事情。
学考结束就需要前往省会，一整个高三上学期学习艺考专业，参加统考再回来准备高考，如果选择继续校考还会更晚回来，不过这都是后话……
魏兮然和周韵每周二、四晚自习都会去艺术楼阁楼练字。
随着学考临近，魏兮然的毛笔字越发入门道。刚好所学的隶书、楷书两种字体她都得心应手。
书法统考分临摹与创作两大环节，艺术生都要提前定下专攻字体，以备创作之用。字体选择大多依艺校风格而定，而这间艺校的创作临摹范本，惯用《千字文》。
就像一位江湖中人，日后出山与人比武，出招的瞬间亮出的兵刃，看客也就此推断出你师从何处，用的何等招式。
比起学美术，书法有一个略胜一筹的地方，大概就此，更便于做为礼物送人，像画几十副作品这都是既耗身心，又费时间的，但产出几十页书签，只需半个晚自习。
五班做为年级中女生最多的班级，自打有人生日礼物得到同班书法生亲作的书法相框后，魏兮然就开启了欠不完的字债之路。
周韵是个外表活泼开朗实则遇事格外敏感多疑、很容易陷入情绪低落的女生。她定要等学成归来再写字画送给大家。
所以这项现有的重担，全落在了魏兮然手腕上。
要写的实在太多，魏兮然干脆开口：“你们把想要的句子写下来，署好名交给我。”
转眼装小块芒果方糖的透明圆形塑料盒，很快地堆满了五颜六色、内容各异的纸条。
其中有两张纸条书写的内容，魏兮然记忆犹新。
首先写的这句她驾轻就熟，是胖胖老师离开前布置的最后一项作业，是她们第一次用千字文进行创作。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王维的《山居秋暝》
另一张则写的是——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这句话仿佛藏着某种莫名的吸引力，攫住了她的目光，让她驻足不前。魏兮然打定主意，等艺考结束，便重新落笔再写一次，那时，说不定会想到答案。
胖胖老师离开在普通的一个周四的晚自习，结束后，下周二便又换了位新的年轻老师，是没有告别的。
连最后一面都有时差，在未来的某一天才会发现，当时的魏兮然和周韵并不知情。
这位新入职的年轻老师，还在准备考研。
他温文尔雅，满身书卷气，一看就是干这行的，完全不像前面那位，更像是卖烤串的厨子，反倒和第一位不靠谱的男老师气质上颇有三分神似。
相像那也仅停留在气质，年轻老师温柔靠谱，只教干货，写得字丑到他眼睛，脸都被学生气红了，硬是没说一句重话。
学考来临前一周，专业生集体停课。
在光华的最后一堂书法课即将画上一个句号前，年轻老师留下了句别样的话：“我在星城等你们。”
老师用长条红福纸洋洋洒洒写下“前程似锦”四个大字。
然后魏兮然和周韵用胶带将它沾在了阁楼的锈绿色大门中央。
那是和三位老师分别的日子里，她们印象最深的一次，因为这次，她们都知道是在说再见，星城见。
也可能再没下次一见。
确定去清砚集训时，魏兮然心里既感忐忑又有欣喜。
父亲托了人情，本想让她去一位老先生的书苑学习，可周韵家境无法负担，加之两人各自犹豫不定，互相劝说，最后还是……“去清砚吧。要去一起去。”
魏兮然和周韵一拍即定。
走得太过匆促，惊喜的是五班的朋友们偷听隔壁艺术班的风声，送别信早已经备好了，魏兮然无限激动地接过信纸一把把塞进圆盒。
沉迷的时间都没有。
魏兮然留下了一条朋友圈，在去往星城的高速上。
2022年6月15日
出发！五班的注意，明天收假教室会多出4张空桌子[拜]
4张桌子的主人——两个书法生和两个音乐生。
*
“郭老师在准备考研，陈老师已经辞职了，之后会由熊老师接手带你们。”
魏兮然刚到清砚宿舍区，向人打听老师。帮她们搬行李的前台小哥如是告知。
魏兮然找不出词来形容那一瞬无法消弥填塞的失落感。
无数次加练完，回到那间狭小逼仄的房间里，魏兮然抱着周韵，一面安慰一面鼓励，都忍不住暗自想:“要是那两个老师有一个人还在这里，那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因为高一没学习书法，高二为赶进度因此跳过了篆书，所以在前两周篆书练习里，屡屡受挫，被老师和同学误以为是零基础的学员。
待到隶书练习，写她们最衬手的《曹全碑》，又被众人捧到高处，助教老师看她笔法总觉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频频问起，点头称奇:“难怪，原来是郭老师教的。”
为了勤能补拙，争做卷王。
周韵起意在教室打地铺，她对同寝的两人说:“住不住，老师不都说他们集训时都睡教室的吗，我们今晚也体验一下。”
“可以。”
三人一同咬定。
有专家说当代年轻人卷生卷死的现状是种病，的确，是种传染病。人传人，从一个到三个再到大半个班。
一间墨臭熏天的洁白教室，积堆着书桌和无处下脚的宣纸，现在地上还要横七八坚躺十几个的人。
以纸袋作床，外套为枕，白纸当被。
睡了一次再难坚持第二天。
但周韵和魏兮然连着睡了整整一周，熬干了所有尝鲜的同学。
还是硬板床舒服。
魏兮然挨着床边便发出了入秋的第一声喟叹。
学得愈久，魏兮然的大发现愈确凿。
只要跟考试勾挂，衍生周边淋漓尽致体现了什么叫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除了过硬的本领，还需秉承一颗赤诚的心。
三岁握笔，七岁成文，统考斩获全省第三，身任清砚校长班的主教——熊老师。
大头照被他的信徒P成逢考必过表情包。
用隔壁音乐生的嘴辣评:“那群毛笔生微信头像跟邪.教组织有的拼。”
既走正道又学邪修，两不误的清砚校长班，拍完大合照，于12月4日正式结束省统考。
那是在一个阴雨天。
绵绵的疼痛，可能是酸涩的、冻得无法发抖的手，又许是来自绷持已久的心。
出考场，好多人去拉同伴，拉着拉着都哭了。
魏兮然和周韵乘坐的面包车是分开的，午后四时准时返程，魏兮然只身望着窗外，看街景流逝，老实说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有些困，睡一觉，一睁眼就到了明天到了家，那她一定很开心。
“墨……”哭得几近崩溃的周韵，在教室门口等到魏兮然后，一把涌上前看着她说。
“完了，全都毁了……创作的时侯碟子被碰倒了，前面那人起身撞到桌角，墨一下泼在了纸上，糊在一块，字都看不清了。”
魏兮然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下意识拖住她。
“没事的，没事的，”魏兮然拍着周韵的背，“你把事情想严重了呢，考试用纸这么生，一沾墨就会晕开，大家的字说不定都毛糙了些。不影响的。”
“我们明天马上回去了。”
“考完了周韵。”
“我们要回去了呀。”
周韵小脸皱成一团，拼命摇头:“我后悔了，我应该安心学文化的，我不应该来。”
“魏兮然，我好后悔，我想妈妈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周韵顿时就像个小孩子一般，抱着膝盖，嚎啕大哭了起来。
魏兮然眼眶一红，心中委屈无限。她说:“不哭了，考都考完了就不要想了。忘掉它，周韵，等下去吃那家你最爱的烤肉好不好，我们明天就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日回响(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