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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人间绝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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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军训由于一些特殊原因被推迟到了期末,于是庆中的新生不少都暗暗侥幸又能多活一段时间。不过虽然推迟了军训,运动会还是如期举行了。
“同学们积极参加,有意向的去体委那报名。”江离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埋头做题的班级,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就这群除了学习什么都看不进去的小书呆子,能赢什么啊。
老班一走,班里立马开始沸腾。终究都还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命力蓬勃又向往多样的体验。
人声鼎沸里,唯有一个人是格格不入的。
“喂,你不参加?”林盛安怼了怼丁淮骨的胳膊,他们现在的关系是一种很诡异的和谐——林盛安喜欢一直说,丁淮骨不一定在听,但一定不会嫌他吵,偶尔也会有冷淡的几声应和。
“不感兴趣。”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林盛安惋惜地摇摇头,“不会是你体育不行,怕丢人吧?”丁淮骨没理他,这人一直这样,说一半不说一半,给无意或有意想要闯进他世界里的人都设下一道声势浩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
窗外的阳光细细碎碎地照进来,落在靠窗的少年清冷的眉眼上,分明是很温暖的色调,却总叫人觉得孤寂,桌面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大题已经被工整地解出,然而落笔的人还在写着第二种解法。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丁淮骨拎起书包,从林盛安身后路过时,抛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请假。”
周遭少数几个还在死磕课外压轴题的同学听见了,全数茫然,纷纷扭头看是否有老师存在。只有林盛安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运动会那天,丁淮骨不会参加。
“为什么?”
自从撞见丁淮骨抽烟那天,林盛安就知道他是走读生了,匆匆拎起书包追下楼,在寂寥的黑夜里叫住那个高瘦的背影。
教学楼的光零零落落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照在人身上,连着围栏外偶尔飞掠过的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好像什么都很安静,也好像总有眼睛在暗处蛰伏。
林盛安下意识抖了抖,不过很快露出一抹少年气的笑。
“浪费时间。”少年几乎是同时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走出校园。
林盛安一愣,直到人走出了校园才回过神——他总觉得,那话像是丁淮骨代人陈述的一样,总而言之,这样的话就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生会说出来的。
然而庆中下晚自习已经是九点五十了,容不得他多加思考,周遭的学生零零散散已经走光,他开学就申请住在新疆部的宿舍,需要经过空旷的操场和二食堂后面那条被两旁绿树掩映着的小路,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风一吹,树叶晃动,影子似乎动了起来,和奔跑的少年追逐着。
广东的夏夜吹来的风都是热的,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丁淮骨走上楼,打开家门习惯性没有开灯,而是在黑暗中呆了一会儿。
运动会么?
他依稀记得自己从前是参加过的,丁父丁母那时候还没离婚,成日因为他的学习争吵。而丁母最习惯的就是,在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声过后,将自己莫名其妙地逼入一个绝境,然后绝望地痛哭、叫骂,不是在骂丁父无所管教,就是骂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运动会更是不允许参加的——“你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你还去参加运动会,浪费时间!你必须全身心投入你的学习,你比别人缺了一点东西,你就得补上!”
在这场反复上演的闹剧里,三个人都坚守着自己固定的角色。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哑巴,一个是走入绝境的征讨者,而最小的一个则永远占据最客观的角色——冷眼旁观的看客。
丁淮骨只觉得,那些哭喊吵闹,再撕心裂肺,也许也没有人会同情,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尽了苦头,所以不会在乎别人的处境。
人人都只索取体谅和理解的时候,这两样带有神圣抚慰意义的东西就变成了没有价值的垃圾。
但他不会反驳,而是默认“运动会浪费时间”这一观点。不是因为它有多对,而是丁淮骨很明白只要听从,那么丁母就会收住她毫无意义的几乎好像崩溃入绝望的哭喊。
而现在呢,丁淮骨忽然打开灯。温暖刺眼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他想起那些事,却没有什么触动,仅仅是,想起了而已。
在记忆深处搜刮出来,然后给那句“浪费时间”找到来处。
仅此而已。
他甚至都没有情绪去指责,或者对那个记忆里的男孩有任何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