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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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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日子如指间细沙,在游乐中悄无声息地流逝着。安岳询问女儿是否愿意一直留在荆州时,安阳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这里吃得也好,玩得也好,还有人陪她,她早就把京城抛之脑后了。
正如安岳所想,丞相对他的辞官毫无反应,他就这样成了一个闲人,恢复了平民之身。好在他有当平民的经验,还是接接委托,替人写写文章,当心里的重担被卸下后,他的文风都轻快许多。
季宗山的官职清闲,他便把更多时间都放在了经商上。他喜欢这种与人打交道的同时还能获得利益的感觉,他以前有好几个朋友都是经商认识的,只是后来做了侯爷,身份悬殊,渐渐就不来往了。现在和其中一些人又恢复了联系,原来大家一直都还默默关注他,知道他重回商业都很开心,说什么也要出去聚聚。
安岳看在眼里,悦在心里。与当侯爷相比,季宗山多了很多朋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要支撑偌大的侯府,而是有二三好友作伴,并肩同行。他也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呢,虽然前路茫茫,但有人陪伴,就注定了旅途不会孤单;远离了旋涡,总该迎来阳光明媚的时候。
“安岳,最近我打算去江南一趟,听说那的丝绸皆为上乘。”季宗山注视着安岳聚精会神写作的样子,有些不舍,“可能得离开一段时间,荆州的事务就麻烦你了。”
“好,别忘了带点特产回来。”安岳停下笔,给了季宗山一个肯定的支持。
季宗山从商如鱼得水,很快就成了附近知名的大商人,连官员都得卖他几分面子。他觉得北方的生意已经能一眼望到头了,反而是新兴的南方如同一棵刚长成的发财树,哪里都是商机。
最后季宗山走的时候把季小虎也带上了,说来也怪,这孩子以前非要从军,但自从安岳他们在荆州住下后,他反而没那么想上战场了,跟着父亲到处闯荡,他也见识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也许经商挺有意思的,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努力了。
季宗山尽量将事情吩咐给了手下,不过有一些需要定夺的还是得交给安岳,不知不觉中,安岳忙碌了起来,又要写文又要处理公务,有时候一天到晚都不一定能忙完,更别提陪安阳出去玩了。
“爹爹,今日城西有皮影戏,一起去吗!”安阳的可爱小脸从门后探出一半,满是期待地问。安岳看了看堆积如山的桌子,今日送来的文件尤其多,一时半会是处理不完了,只能忍痛拒绝安阳。
看着安阳沮丧的样子,安岳又于心不忍地走过去安慰她。“下次皮影戏,爹一定......”话说到一半,安岳就感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往下栽。剩下的“带你去看”还没出口,安岳的身下一片冰凉,奇怪,安阳怎么是斜的?没等他想通,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识。
“大夫,麻烦您看看!”
“这烧来得着实凶猛,老夫,老夫也束手无策了。”
迷迷糊糊中,安岳似乎听到了季宗山的声音,他在焦急地跟大夫说什么,发烧,谁发烧了?安岳想撑起身子,却毫无力气,刚抬起来的手臂一软,又垂了下去。
“安岳,你怎么样?”季宗山看床上人有了动静,连忙为他换洗额头上的湿毛巾。
安岳动了动嘴,喉咙异常干哑。“水......水......”他只能勉强发出几个字。
季宗山用身体撑住安岳,扶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地喂他喝水。甘泉入口,安岳感觉原本火烧般的热度退下去了一点。大脑艰难地运转着,好像是他生病了,季宗山呢,为什么季宗山这时候会在身边?
季宗山收到安岳昏迷的消息时,正在江南清点货物,他这一趟旅程不可谓不丰收。不仅把北方带去的货品成功售出,而且和几个商行谈好了生意,算是有了稳定的货源。临走前,他还给安岳和安阳带了江南的特色小吃,他们应该会喜欢的。
悠闲的心情一下被打破,他将小虎和货物都托与与他同路的友人,自己快马加鞭地往荆州赶。一回去,看到的就是安岳躺在床上,眉眼紧闭,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周围翻滚着腾腾热气。一瞬间,季宗山觉得天塌下来也莫过于此。
“季伯伯,爹爹他......”安阳在一旁说着说着就抽泣起来,她不该让爹爹陪自己去看皮影戏,这样爹爹就不会生病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不是你的错。”季宗山替安阳擦拭眼泪,“我去找最好的大夫,你爹爹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几日,他找遍了整个城的大夫,都拿安岳的病束手无策,他又将范围进一步扩大,就算找遍整个荆州,他也一定要救下安岳。
安岳多想抚摸季宗山的脸庞,告诉他自己没事,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上一次,上一次让他如此痛苦的病痛是什么,是安阳的发烧吗?
那这一次,便让我替了安阳吧,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下安阳的命......安岳闭上眼睛,过载的记忆强硬地在脑中浮现,一场大雨,一次嬉闹,突如其来的高烧,草菅人命的庸医,每一件事,他都历历在目,他不能,不能再失去一次安阳了。
安岳被季宗山平放在床上,这些天他一定为自己做了不少的努力吧,眉宇间都透着疲惫之色。好舍不得季宗山,如果就这样结束了,他也不甘心,他明明就是想和大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不在了,那季宗山会怎么样,安阳会怎么样,爹娘又会怎么样?
恍惚中,他感受到季宗山手的温度,很清很柔,仿佛一泓山间的清泉,渐渐抚平他内心的焦躁和绝望。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我保证。”季宗山在跟安岳说,也是在跟自己说,“绝不会让你重蹈安阳的覆辙。”
人来人往,各种药物轮番上阵。耳边的声音有季宗山的,有安阳的,还有季小虎的,他也平安回来了吗,真好,不知道季宗山的江南之行怎么样了。
入夜,安岳又做了一个梦,他和季宗山在元宵重逢,但季宗山完全不记得他是谁了,冷漠又疏远的态度让安岳惴惴不安。
“我是安岳啊!”安岳向前一步,“那日琅琊初见,你说你会记得的。”
“在下从未去过琅琊,公子认错人了。”季宗山后退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任凭安岳如何前进都无法再缩短一分一毫。
“告辞。”季宗山转身朝雾里走去,留给安岳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别走!”安岳奔跑着,呼喊着,“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轰隆隆,屋外雷声大作,安岳猛然惊醒,又是一个雨夜。他急促地呼吸着,梦境的内容过于真实以至于他险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做噩梦了?”季宗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原来他一直陪在安岳身边,只要安岳有一丝动静他都会清醒。
感触来自季宗山肌肤的温度,安岳渐渐平静了下来,还好,只是个噩梦。
“放心,我在。”季宗山将安岳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上,与他十指相扣,“我一直都在。”他去探了探安岳额头的温度,出了一身汗,已经不烧了。
季宗山这才放下心来,噩梦就噩梦吧,人还活着就行,上天没有把他的爱人带走,也不枉费他这几天没日没夜的看护。浑身卸了劲,困意火速袭来,季宗山抱住安岳,和他并排躺在床上,他好困,先睡一觉再说吧。
安岳倒是清醒了很多,看着季宗山眼下的乌黑就知道这几日他一定没怎么睡好。睡吧睡吧,新的一天总会到来。他把退烧的事情告诉了守夜的仆人,全府上下都围着他转,有点怪不好意思的。交代完后,他又回到了房间,面对面地侧卧在季宗山身旁,坠入了梦乡。
听到安岳没事,最高兴的莫过于安阳,她一早就冲到安岳的房里,然后默默退了出去。季小虎看到在房门前踌躇的安阳,不禁好奇:“怎么不进去?”
说罢就要推门,很快他也和安阳一起在门外徘徊。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小虎率先发言,“等他们起床了会来找我们的。”安阳也默默认同这个提议,他们走之前还特地告诉下人,千万不要进去打扰刺史。
“醒了?”季宗山睁开眼的时候安岳已经在书桌前阅读了。像无数个稀松平常的清晨一样,他们彼此问早,浅意温存,再开启美好的一天。
季宗山走到安岳身边,想关心他的身体,发现气氛好像不对劲。怎么说呢,一种兴师问罪,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绝不会让你重蹈安阳的覆辙。”安岳放下书,问,“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越温柔,季宗山就越紧张,脑海里已经酿造了许多句解释的话,但一句也说不出口。
“什么时候发现的?”到头来,季宗山只能承认,他的阿岳一点也不好骗。
“就昨晚。”其实在季宗山说出绝不会让他重蹈安阳的覆辙前,他都没有往那方面想,他只觉得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让他有机会拯救重要的人。哪怕在季宗山说出那句话时,他昏昏沉沉的大脑也不允许他多想。
但“我在,我一直都在”狠狠刺激了安岳的神经,唤醒他尘封的记忆,他听过这句话的,就在他失去安阳的那个早上,在他昏倒在季宗山怀里的前一刻,他听到了这句悲伤又坚韧的低语。他才能一直有动力在荆棘中前进,哪怕万劫不复。
“什么时候回来的?”安岳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第一次表白前。”季宗山没再隐瞒,他就像等待审判的犯人,等待着安岳的指令。
“那你怎么没说?”安岳哑然,岂不是和他回来的时间点一样嘛!
“我看你脸色苍白,以为只有我回到了过去,就照着事情的走向重演了一遍,我想就算再来一遍,我还是想对你表白。”季宗山蹲下身,深情地注视着安岳。“然后你吻了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但是我跟你说我要在荆州多留几日时,你是不是就起了疑心?”安岳开始梳理他们在荆州的时间线。
“是。”季宗山大方地承认,“当你说起那个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还是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安岳埋怨道,现在想来确实有很多破绽,比如季宗山对他的喜好非常了解;比如他们明明才刚互表心意,却过出了一种老夫老妻的生活;再比如季宗山能很洒脱地放弃在京城的一切。
他要是仔细观察,一定能看出端倪的。只是他沉浸在重来一次的喜悦中,沉浸在大家都活着的幸福中,忽视了日常的小事。
“我说出来你可不能生气。”季宗山与安岳贴得更紧了,在得到安岳的许可后,他才吐露原因,“因为你好像不忍心拒绝年轻的我提出的要求。”
安岳的脸红得很快,他一下就想到了那日和季宗山在书房的放纵,就是因为看到了季宗山委屈的表情,想到他还年轻,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候,却为自己放弃了大好前程,半推半就地就答应了他的请求。现在回看,圈套,全是圈套。
“你说爹不会有事吧?”季小虎和安阳在外面玩了一圈回来,听到自己爹吃痛的叫喊,有些担心,按理说安伯伯体弱,应该没法把爹怎么样啊。
“不会不会。”安阳一把拽住季小虎,打断了他想进去查看的念头,“我们再出去玩一圈。”季伯伯的声音那么开心,一定不会有事。
安岳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小打小闹就已经让他有些累了,不得不靠在季宗山怀里,愤愤地放狠话:“下次,下次不可以再瞒我了。”
“好好好,没有下次。”季宗山吻上安岳的眉梢。安岳很自然地合上眼,自从知道季宗山也回来了,那种孤独前行的感觉便烟消云散了。他再也不需要背负着秘密独自前行,有人与他同享记忆,互相扶持,去往更光明的未来。
心底的阴暗不一定要消失才能追求阳光,就算曾深陷泥沼,一样可以从中挣脱再次出发。会在每一个晴天都想起下雨天,然后在每一个晴天都期待下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