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同归》冥辰北

21、第 21 章

　　皇后并没有因为太子被废而舒心，相反，她更忧虑了。活着的废太子比死了更难处理，朝中朝外都出现了一些为太子平反的不和谐之声，再不想办法，恐怕会发展成众情愤怨的局面。
　　与皇后相比，安岳在季宗山的开导下逐渐平复了心情，这已经是他们能预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也没法再奢求什么了，毕竟他们现在靠着韩氏发家，孰轻孰重安岳拎得清。
　　季宗山时常来安岳家和他小酌两杯，安岳觉得季宗山来得太频繁了，会让人起疑，季宗山总是装出不自知的样子，搂住安岳的腰，将头埋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反问他：“有吗？”
　　“一周七天你来五天，还不多吗？”安岳一边说一边推季宗山，碎发蹭得他的脖子真的很痒。季宗山纹丝不动，将安岳搂得更紧了：“不多吧，我还可以来六天，或者七天。”
　　无赖。安岳撇嘴，但他现在没空和季宗山争论，因为有只不规矩的手已经顺着他的腰向下，大有要更进一步的趋势。安岳按住那只手，嗔视了季宗山一眼，母亲就在外面，他得收敛着点。
　　季宗山委屈地缩回手，他现在很喜欢和安岳窝在一间小屋里的感觉，如果还有一张刚好能容纳两个人的床就更好了，挤挤的，很安心。每次回到季府，他都觉得屋子太大，空荡荡的，所以他才喜欢往安岳家跑。当然这些心理活动可不能让安岳知道，不然又该笑他了。
　　“好了不闹了，我说正事。”季宗山坐起身，“常从督你认识吗？”
　　安岳摇摇头，他都没听说过。
　　“他曾经受恩于太子，现在为了太子四处奔走，前几日找到了我，希望我为太子说点好话。”季宗山回忆起常从督找上门的情景，句句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时隔多日再想起，他还是会忍不住叹息。
　　“为何找你？”安岳认为他们与韩家的关系再明显不过了，季宗山又怎会帮太子说话。
　　“病急乱投医吧。”季宗山苦笑，常从督还搬出先帝说事，试图在感情上拉拢他，可他自己也无能为力，“我拒绝了他，听说他又去找了赵王。”
　　赵王？安岳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不过想想也合理，毕竟赵王一直在讨好皇后，如果能说服赵王，说不定能让皇后回心转意呢，就是不知道赵王在皇后心中的地位如何了。
　　“赵王本身没什么主见，他都听手下孙秀的。嗯？”季宗山注意到，他提到孙秀时，安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怎么了？”
　　“无事，一个没听过的名字罢了。”安岳面上不作表情，心底却海浪翻涌，将他的记忆打回了久远的少年时期。父亲携全家去琅琊赴任，正得势，安岳自然也心高气傲，对下人蛮横了点。他看不起父亲身边的一个小吏为了升迁总是溜须拍马，认为此人阴险狡诈，所以时常借着一点小错对他进行鞭挞，还说了很多侮辱他的话。
　　那小吏对安岳怀恨在心，离开琅琊前放下了狠话，让安岳等着瞧，一定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安岳从没放在心上，直到那小吏的名字重新被提起，他才知道对方投奔了赵王，还做到了心腹的位置。
　　“孙秀此人，心胸狭隘又善于谄媚，尽量不要与他交恶。”季宗山对安岳的过往并不知情，自然也不知道此时安岳内心的震动。安岳敷衍地应答着，他心中升起股不祥的预感，就像两个宿命的敌人最终会相遇，他迟早有一天得碰上孙秀。
　　常从督在季宗山那碰了壁，又不停歇地赶去了赵王府。他知道赵王没什么头脑，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赵王很容易就会被说服。
　　“王爷，国家没有嫡系继嗣，社稷将危，大臣必定会兴起灾祸。而您侍奉中宫，与皇后亲密，废太子之事，都说您预先知道，一旦有变故，必定连累到您。为何不事先谋划一下呢？”常从督言辞恳切，句句在理，赵王一琢磨好像是有这么种可能。
　　皇后平日里绝不会谈起肚子里的孩子，要是生了个公主，太子多半还得被接回来。他也知晓大臣当中支持太子的声音渐起，若是日后太子得势，自己怕不是要被当作韩氏同党清算，不如卖他个人情？
　　赵王越想越对，他让常从督放心，回去等他的消息。其实他还得和孙秀商量一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么多年都是孙秀陪着他，给他出谋划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孙秀说话好听，擅长奏疏，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孙秀在听完赵王的想法后微微皱眉，不管赵王怎么做都像是在为他人做嫁衣，如果能有一个方法让赵王成为最大的利益获得者......一个大胆的方案浮上脑海，孙秀想赌一把，若是成了，赵王和他都可以一步登天；若是没成，也不过就是维持现状。
　　“王爷您一向侍奉皇后，街谈巷议，都认为你是皇后的同党。现在虽然想为太子建立大功，但太子不一定会对您施加赏赐，反而说您为民望所逼，反复无常，只是将功折罪罢了。”孙秀首先要打破赵王对太子的幻想。
　　“那该如何是好？”赵王大失所望，没了功绩，他又何必要掺和进去。
　　“不如拖延日期，皇后必然会加害太子，然后再废皇后，为太子报仇，既可以有功，又可以得志。”孙秀的话如毒蛇吐信，惊得赵王瞪大了眼睛，赶紧四处查看确定没有第三者在场，才松懈下来。
　　“这，这......”赵王承认这个计划很毒辣，成功了，他就能成为这个国家的掌权者，享有至高无上的荣誉。明明他也有宗室血脉，怎么能甘心看着一个女人掌权。
　　于是赵王决定和孙秀分工合作，他进宫面见皇后，孙秀则散布谣言，当成果相汇的那一刻，皇后不信也得信了。
　　“皇后，大事不好了！”赵王作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快步走到皇后身边。
　　“何事如此慌张？”皇后停下了剥着橘子的手，能让赵王急着进宫，应该不是小事。
　　“是皇后您应该慌张。”赵王神神秘秘地附在皇后耳边，“宫里有人要废后助太子复位呐！”“啪嗒”，皇后手中的橘子掉了地，她最不愿看到的情形还是出现了。近来民间也有怨恨之声，她没料到太子在百姓间的声望是很高的，光想着下手了，没及时在民间抹黑太子的形象是她的疏漏。只是现在宫里竟有人想要废后，这还得了？
　　“皇后您多少也听闻了民间的怨声，若是发展下去，后患无穷。”赵王看皇后惊惧的表情，知道孙秀的动作起效果了，他更应该再扇一把风，“皇后宜早行动，以杜绝众人之望啊。”
　　“本宫心中有数，烦赵王费心了。”皇后沉着脸，送走了赵王。一个太监从暗处走出，向皇后摇摇头。“还是没吃吗？”皇后不耐烦地挥手让太监退下。不用赵王提醒，她本来就没准备让太子活着。但太子从来不吃宫中送去的熟食，都是自己煮饭吃，这让她的谋划一直没有得逞。软的不行，看来得用硬的了。
　　“不必手下留情。”皇后叫来太医令，让他做出一副毒药，混在太子的食物中，和太监一起将这份“礼物”送到金墉城，“希望下一次，是本宫最后一次听到有关太子的讯息。”
　　太医令不辱使命，皇后的愿望成真了。当安岳听到太子的死讯时，他还在家中作诗，未完结的一笔猛地拉长，墨汁浸透了纸背，桌上的稿纸被风吹落在地上，安岳却无暇顾及，他又求证了一遍消息的真伪，得到的永远是确切的回答：太子没了。
　　当太医令带着食物出现时，太子就猜到了自己凶多吉少。这么多天他从不敢吃宫中送来的食物，全靠暗中支持他的百姓和守卫救济过活。他们会在墙壁上给他放置饮食，用实际行动告诉太子，在他们心里，太子还是那个仁德有声望的储君。
　　太医令堵住了大门，步步紧逼，太子打翻食物，向里屋逃去。他本在被废为庶民的时候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哪只多日下来，心中对生的渴望愈来愈高涨，他还有未尽的理想，他还有在背后默默奉献的支持者，他还有相见却见不到的人，他不想死。
　　可是逃得越深机会就越渺茫。在被逼到墙角后，太监按住了他的手脚，太医令高举药杵，一下，两下。太子吃痛地叫出了声，一时间，天旋地转，额头流出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他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地上。刺痛仍是一波接着一波，很奇怪，挺过了前几下，他反而不觉得疼了，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身上，但他看不清了。
　　过往的人生经历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现。他是宫中最受宠的皇孙，祖父夸他从小聪慧过人，将来必能继承大统。
　　他没见过母亲，打从有记忆起，就和那个冰冷的女人为伴。父亲不认得他，甚至把他当作兄弟，就算被祖父数落了一通，还是整天傻笑。
　　后来，最爱他的祖父走了，他成了宫里的透明人。丞相和皇后都没空管他，他就自己读读书，种种花草，想象着宫外的广阔天地。
　　再后来，他遇到了先生，唯一一个眼里有他，真心待他的人。先生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每每讲起论语都能把枯燥的文字变得生动起来。不管他提出什么问题，先生都会认真回答，然后温柔地问他的想法。他每日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等在桌前，看先生手捧书卷，衣袂飘飘，卷着宫外的阳光和暖意来给他上课。
　　他记得先生请了一次长假，回来后嘴角浮着淡淡的幸福，先生是不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他想再靠近先生一点，想多了解先生一点，但他不能。他一次次缩回伸出的手，一次次咽下即将脱口的话，喜欢，眷恋，担心，紧张，无数复杂的情感最终都化为不冷不淡的对白。
　　他守不住先生，也守不住一方净土。叔叔伯伯轮番出现，又轮番退场，在看不见硝烟的皇宫中，他再也没见过先生。站到最后的是皇后，他名义上的母后。皇后终于有时间来审视他，估量着他带来的威胁。他也曾期盼皇后再生个儿子，这样他不作为太子，仅仅作为皇子，不争皇权，不求帝位，应该能过完富足又幸福的一生。
　　随着他的年龄愈长，皇后眼里的厌恶就愈深。他戴上了丑陋的面具，弃礼法于不顾，视规诫为无物，气走了一个又一个真心为他好的人。
　　那日皇宫集市，惊鸿一瞥，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可是他无法相认。视线交汇，他开不了口，连眼神也无法传达。先生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身边陪伴着的是先生喜欢的人吧，那就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了。先生不知道，那日离开后，他一直目送着先生的背影，只是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祖父、父皇、皇后、杨钧、韩寿的面庞一一浮现，最后定格在的是那张白皙、姣好、带着微笑的脸。他恨不起来，哪怕那人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哪怕那人“亲手”断送了他的性命，他都恨不起来。
　　血一缕一缕地从嘴角淌出，他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又颓然地落下。再见了，先生，如果有来生，他想......
　　太医令探了探太子的鼻息，确认已经死透了，和太监翻找了屋里的角角落落，没发现太子与人勾结的证物。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潦草的字迹依稀可辨：“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
　　“别看了，这是太子被废的罪证。”太医令将信纸从太监手中夺过，随手揉搓成一团，扔在了地上，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奇怪的人。
　　皇后最先得到了太子的死讯，随便编排了一个食物中毒的原因，对外发丧，满朝皆惊。皇后上表曰：“太子虽然罪过很大，但仍是帝王的子孙，若用庶民之礼送终，情实怜悯，特意请求天恩，赐他以王礼安葬。”
　　皇上下诏应允，以广陵王礼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