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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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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安岳便接到了入宫的诏书,只说有要事商议,其他一概未提。宣旨的太监指了指备好的马车,示意安岳尽快。安岳只好草草交代了母亲,坐上那辆通向未知的马车。是谁要找他?他心里已然有了一个较为明晰的答案,但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找他,他能帮上什么忙?
到了宫中,早有婢女候在那,引安岳下了马车,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安岳跟着拐来拐去,中途婢女突然停下了脚步,使得安岳差点撞了上去。似乎是前方来了什么重要的人物,被婢女的身体遮挡,安岳没太看清,从外形轮廓上看与太子最为相似。待他想往旁边挪步时,那人已经穿过拐角,走远了。
婢女待安岳来到了一处宫殿前,安岳记得这是编纂、校勘书籍的地方,其貌不扬,位于皇宫的边缘,平日里无人打扰,还算是清净之地。安岳走了进去,桌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安大人稍等片刻。”婢女在殿外并未离开,他们都在等着策划者的到来。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门外婢女的跪拜声证明了安岳的猜想。他正准备行礼,却被皇后的话打断。“安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此番前来是有求于安大人。”
皇后说这番话时,始终没有进入到殿内,安岳甚至都看不到她的模样和神情。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下官,定当竭力完成。”安岳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不需要韩寿,不需要季宗山,而是需要他?
“本宫在思考一个问题,若是一个人因不学无术,在家中长期不受待见,家主与夫人忙于处理事务冷落了他,生母下落不明,兄弟姊妹欺负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看人脸色,他会怎么想?”皇后为安岳构建了一个情境。
“他或许会对家人有恨,但......”安岳想说事奉父母,如果父母有不对的地方,要委婉地劝说他们。就算父母心里不愿听从,还是要对他们恭恭敬敬,并不违抗,替他们操劳而不怨恨。,这才是儒家所倡导的孝顺之道。
“心中有恨就够了。”皇后对安岳的后半句话没有兴趣,她已经得到了她想得到的回答。“那便请安大人以此人的口吻写一封书信,把他想施行的报复行为都列在其中。”
“此人是何等身份?”安岳的的脚被禁锢在了原地,迈不开步子。
“安大人觉得这皇宫之内还有第二个符合情况的人物吗?”皇后轻笑一声,“希望安大人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案。”
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又被皇后离开时衣摆所带起的微风吹散到空中,无影无踪。婢女依旧守在门口,好似不曾有人来过。
安岳瘫坐在地上,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皇后会经由他下手。他的才华、他的仕途全都成了皇后的工具,也成了那人的催命符。他提起笔,又放下,再提起,再放下,在寒风凛冽的冬天,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地从安岳额头落下。于情于理,他下不去笔,因为他知道,落笔,定局,再无挽回余地。可是他的命运,母亲的命运,季宗山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他也有想要终其一生的人。
此刻,安岳终于理解了季宗山说的“不可为而不为有时候比不可为而为之更需要勇气”,但这一次,他鼓不起勇气。
当安岳把信交到婢女手上后,婢女引导着安岳顺着原路返回。安岳的脚像在棉花上一样站不稳,他的手心后背都被冷汗浸湿,里衣正紧紧贴在他冰凉的脊背上,无不反复提醒着他,他做了罪不可赦的事。
路过某处,安岳听到里面传来太子与宫女含着醉意的嬉笑声。可笑,荒唐,造化弄人。几个词蹦进安岳的脑海中,他分不清是在嘲弄太子还是在嘲弄自己。前尘往事不可追,空留忧与怨。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在母亲多次询问后,安岳才让神游的魂魄回到了现世。“娘,我出去一趟。”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安岳心里,他需要找个人倾诉,忏悔自己的罪行。
不假思索地,安岳来到了季府,此时他心里能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就是季宗山。“皇后的意思?”季宗山对安岳进宫的消息并不意外,安母在安岳坐上马车后就将这件事告知自己了。
安岳把他和皇后的对话以及他最后的决定都告诉了季宗山。他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叙述,可是越到后面他越控制不住情感,声音不住地颤抖。“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我,可是我......”安岳说不下去了,他又能站在怎样的立场上乞求他人的原谅呢。
“我明白,我明白的。”季宗山的额头抵在安岳的额头上,他能最大限度地感受安岳的痛苦,感受身体的震颤,感受鼻腔的共鸣。他猜到了皇后要下手,但没猜到是以这种方式。文人的笔杆可以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亦可以是置人死地的利刃。
“你没有别的选择。”季宗山说,“换做我,我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既然都已经站好了阵营,冷暖自知,谁又能妄想着只得到好处不付出代价呢?哪怕这份代价会一直折磨着良心,哪怕会伤害曾经亲密的人。
“他会怎么样?”安岳不安地问,他知道自己的幻想不切实际,但还是对皇后的手段存了一丝善良的希冀。
“静观其变吧,非你我之力所能改变。”季宗山叹了一口气,他可不指望皇后会手下留情,只要皇后看在他和安岳为了韩家尽心尽力的份上,别透露书信是安岳写的就行。
每当皇后跟着皇上一起出现时,朝中必有大事发生。所以当安岳在上朝时看见皇后的身影,他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皇上出示了一份书信,说是太子所写,上面的内容安岳再熟悉不过了。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母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
群臣哗然。诛杀皇上和皇后,又与母妃约定举事,每一样都是大逆不道的证据。“书如此,今赐死。”太监又呈上了一纸青纸诏,宣布了皇上的决定。
安岳手脚冰凉,立在原地,大臣们的议论在他耳边纷纷扰扰,有惊讶的,有愤慨的,有质疑的,但只有他知道,太子是无辜的。
“皇上,这确定是太子写的吗?”丞相站了出来,他也不相信太子会写出如此逆反的言语。糟糕,安岳心下一紧,若是去调查笔迹,不就能很容易发现不是太子书写的了吗?
“丞相大可查证字迹。”韩寿也从队列里迈出,无所畏惧地盯着丞相。皇后派人送来了许多太子之前写过的东西,满朝文武将这份书信与之前的相对比,除了字潦草些,笔顺、笔划、结构、写法都能对得上,甚至连墨迹与笔压痕都协调一致。
从字迹比较来看,这确实是太子亲笔书写。“丞相还有何见解?”韩寿高抬着下巴,能让丞相哑口无言,他做梦都能笑醒。
“回陛下,字迹确实没有问题。可这封信说不通啊。”丞相没理韩寿,“太子的母妃下落不明,何来宫内宫外共同举事?”
“在宫外才能下落不明,也许太子和他母妃一直在悄悄联系呢。”韩寿不以为然,他觉得这封信逻辑清晰,简洁明了,哪有丞相挑的这么多毛病。
“太子偶尔顽劣,却也不至于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丞相仍在争辩,他不认为这么做对太子有好处,“太子犯天下之大不韪,所图为何?”
“自然是储君的位置。”韩寿得意极了,目前为止的发展都和舅母预想的一样,“丞相您可别忘了,皇后娘娘可有孕在身,储君的位置不一定就是太子的。”
此话一出,许多大臣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虽然皇后所怀的是男是女暂且不知,但太子确有因惧怕失去储君位置而举事的可能。
丞相依旧对此事存疑,这信太过直白,太子但凡神智还正常都不可能在宫中写出这种内容。也有不少官员与丞相所想一样,都力挺太子,大多是老臣,在先帝在时就一直见证着太子(当时还是皇太孙)的成长,虽为太子如今的不端品行而感到惋惜,但也觉得此信不应出自太子之手。双方争喋不休,直到太阳下山也没有个结果。
“咳,咳。”皇后突然以袖掩面,咳了两声。韩寿立刻明白了意思,这是舅母与他约定的最后的办法,如果事态超出了他们的控制,就不得不做出一定的妥协了。
“皇上,臣提议,免太子为庶人。”不情不愿地,韩寿放弃了处决太子的立场。双方各退一步,丞相虽有不服,也没法再为太子开脱了。
至此,太子谋逆事件暂告一段落,大臣们唏嘘着下了朝,韩寿最是开心,路过安岳身边时还亲切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安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韩寿也没有在意,扳倒了太子,还能让丞相吃瘪,人生快意。
“皇后做了万全的准备,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季宗山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官场的尔虞我诈他见得多了,只是他能习惯不代表安岳就能习惯,他希望安岳不要太自责。命数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贬为庶人,总比失去性命好。
安岳回答不了,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他似乎失去的也越多。
看到尚书手持符节来到东宫,太子眼中还有一丝诧异,但当他看清来人手里的书信时,就什么都明了了。
当日皇后称皇上身体不适,宣他觐见,到了地后,却把他安排在别室,派婢女以皇帝之命赐他三升酒,让他全部喝掉。他一再推辞,婢女便胁迫说:“天子赐酒而不喝,难道酒中有脏东西吗?”不得已,他勉强喝完,喝得大醉。
婢女与他游戏了一会,进一步放松了他的警惕,让他本就神志不清的大脑更加混沌。眼前的人影交叠,物件晃荡,他看见婢女拿出了纸、笔和写好了字的草稿,称皇上下令让他抄写一份。
父皇的命令,父皇挂念我了吗?太子摇晃着身体来到纸笔前,草稿上秀丽的字迹他有些印象,但记不起在何处看见过了。他提起笔,迷迷糊糊地照抄了一份,抵挡不住醉意,很快昏睡过去。再醒来,已是第二天在太子寝宫,一切如常,所以直到尚书持节来东宫前,他都以为那是一场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着信中熟悉的文笔和行文,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坐在桌前,提起笔又放下,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后作出了一篇此生不愿让他人知晓的书信。
先生。太子在心中默念,他换上常服,拜接诏书,走出殿门,回望了一眼从出生到成长的地方,坐上粗陋的牛车,前往皇后为他安排的最后场所——金墉城。他怀念平静无风的午后,怀念骄阳下的一隅阴凉,怀念他坐在底下听,先生在上面讲,他问先生问题,先生认真回答,他提醒先生危险,先生也让他保重的日子。
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