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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莓禾 情侣关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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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斗大人来我家了……
——真斗大人和前女友一起来我家了……
本身他们两人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谈话的私密场所,但不知为何这个场所最终定为了我住的公寓。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可是穿过半开放厨房的吧台望去,恰好能看见两个身影对坐在餐桌前。其中一人脱下了淡蓝色的西装外套,解开了白色衬衫的领子,悠哉地靠在椅子背上,搭在桌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另一人仍穿着黑色牛仔夹克,却摘下了棒球帽,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凝视对面的人。
缓慢西下的阳光洒进室内,给这绝美的构图打上柔和的滤镜,令我一时间移不开眼睛。似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月野看向我,并俏皮地勾了勾嘴角。
我瞪了月野一眼,心中埋怨她竟然让我见到了偶像。偶像这种存在对我来说是只可远观的,离近之后极有可能会打碎我的幻想。因此即使我早就问到了真斗大人的联系方式,也从未想过去打扰。
在收到我的怒视后,月野再次摆出无辜而又可怜的委屈脸,像是在控诉我怎么可以怪她。我丧气地摇了摇脑袋,低头切了两块柠檬慕斯蛋糕,摆放在小盘子里并配上金属叉子,接着再把它们与沏好的红茶一起放入托盘。双手端起托盘,我走到餐桌前先给真斗大人的左手边放上蛋糕,又在他右手边放好红茶。
“您请用。”我礼貌地说。
“非常感谢。”真斗大人低声说,其声音比营业状态的要更加柔和一些。
转向另一边,我再次按照从远到近的顺序给月野端上同样的东西,不过由于她是左撇子,所以我特意把茶与蛋糕调换了位置。
月野愣了一下,随后温柔地说:“谢谢呀,蛋糕看起来很美味,自己做的吗?”
“嗯,上午做的,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
“这样——”月野急不可待地尝了一口蛋糕,“嗯!好吃!慕斯的口感轻盈,而戚风蛋糕胚则湿润又蓬松,柠檬的味道调得酸甜适中,与红茶真是绝配!!”
她喝了一口红茶,露出满足的表情。
“你太夸张了吧?!”
虽然没人会不喜欢别人的夸奖,但是我从来都不习惯这种话,可能是因为大多数夸我的人都另有所图。
“没有,我真的很喜欢!”月野认真地看着我,“我之前也烘焙过,可总是失败。”
“烘焙需要严格的配比,而你做饭都是随性的。”真斗大人忽然接话。
我被突如其来的情报吓愣在原地,感觉自己似乎闯入了私人领域。月野紧蹙眉头看向对面,真斗大人则坦然地与她对视。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估计彼此间有心灵沟通的方式吧。
“我先回房间了,你们慢聊……”我轻轻颔首,随即迫不及待地转身。
“慢着。”月野叫住了我,而我挣扎了一瞬间,最终没有假装聋子。
“还有什么事吗?”我轻声细语地询问,即便心里骂了她千百遍。
“你不是也牵扯其中了吗?那一起坐下来听吧。”月野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
我踌躇地望向真斗大人,祈祷他能帮我拒绝,然而他只是点了下头。
——哈?!你们叙旧何必扯上我?!!
虽然我好奇他们会聊什么,但是我压根不想与真斗大人有任何私交,更何况他早就忘记我了,而我也不希望他记起我难堪的样子。
“没关系,你们聊吧。”我挂上礼貌的微笑,正准备再度转身,月野却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你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仍未复工吗?”月野热情地把我按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并凑到我的耳边劝说,“现在可是一个好时机。”
她欢快的语气中掺杂着俏皮,让我一时间分辨不出她是否在开玩笑。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月野鼓励地看着我,“他一定会认真回答。”
我手足无措地坐在椅子上,只见对面的真斗大人挑了下眉,随后把视线从月野身上移动到我这里。
“我会尽可能回答。”他微扯了一下嘴角,释放出安抚的善意。
在两位美人的视线下,我破罐破摔地问:“真斗大——”
——啊!差一点儿叫出私下的爱称了。
无视月野的噗嗤一笑,我顶着心理压力硬把“大人(さま)”一词改口为“先生(さん)”,随后询问:“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恢复演艺活动?”
真斗大人瞟了一眼月野,接着面不改色地回复:“我在和公司协商退团一事,所以耽搁了。”
“诶?以后要退出‘Jump Up!’吗?那团里不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对,因此事务所那边极力反对,但是我今后想专注于演戏。”
“这样啊……”
我对男团没有什么兴趣,单纯是由于真斗大人参加才关注了“Jump Up!”。只要他没有大碍,我便安心了。至于他今后如何发展,那都是他的私事,而我没资格过问。
“没有别的问题了吗?”真斗大人主动询问。
我看了眼月野,然后不假思索地呢喃:“被甩了吗?”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慌张地向真斗大人解释:“啊,不是,我没——请您当作没听到!”
我急忙低头认错,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而月野则在我旁边低声笑了起来。虽然我想在真斗大人面前维持形象,但是某人实在太过分了,使我忍不住瞪了过去。
——笑你个大头鬼啦!
“对,我被甩了。”真斗大人爽快的承认让月野止住了笑声。
“呃,”她有些不自在地纠正,“我们是和平分手,不存在什么甩不甩。”
“敢做不敢当吗?”真斗大人淡淡地感慨。
月野瞅了瞅我,又看了看他,最终无奈地叹气说:“我是想给你留点儿面子,既然你不要,那就算了。”
“是给我留面子,还是给自己找面子?”
“啧。”月野蹙起眉头,面带不满地与真斗大人对视。
我第一次见月野吃瘪,心里不由得暗爽。一物降一物,原来月野的克星是真斗大人,不愧是完美的真斗大人!
“你这次要是来上门道歉的话,那大可不必,”月野冷淡地说,“这件事处理好就行。”
“嗯,我当然会负责处理,后续的公关全部交给我就行。不过道歉也必不可少——”真斗大人认真地望向我们,随后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郑重地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向你道歉!同时感谢逢坂此次的帮助!这回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回想起自己之前在网上的痛骂,不禁心虚地移开视线,却没料到恰好和月野戏谑的目光碰个正着。我尴尬地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原谅无辜的真斗大人,可是她双臂抱胸,一副不着急的样子。
“你准备怎么解决此事?”月野不为所动地质问,“你以为退团就能平息她们的怒气了吗?最终不还是迁怒到我身上,就像你暂停活动的事情一样。”
“暂停活动一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预料到会引发今日这般恶劣的事件。当时我想以此来警告狂热粉不要去骚扰你,顺便降低绯闻的热度,所以才出此下策。这是我的决策失误,真是非常抱歉。”
“你当时应该找我商量,而不是私自做决定。”月野摇了摇头,满脸不赞同。
“后果已经造成,我只能对此表示歉意,并给予补偿。”
“你还可以及时止损,”月野插话,“你现在是想逃避偶像的光环,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割裂得太快,只会像这次一样产生反效果。相比于其他偶像,你本身就会分出一大部分时间在舞台剧上。我相信有不少粉丝看重的是你的演技,但你却一下子停止了全部工作。如此一来,再理智的粉丝都会有怨言吧?而那份不满,或多或少会落在我身上,搞得我和罪人一样。”
“我明白了,”真斗大人点了点头,“我会尽快恢复工作,至于退团……先从减少工作开始吧。”
“嗯,那这件事你准备如何处理?”
“现在网上已经有此次事件的视频和照片在流传了。为了夺得舆论的主导权,晚些时候我会召开临时的记者会,说明情况和自己今后的安排。”
“莓禾是圈外人,你清楚尺度。”月野严肃地叮嘱。
——莓禾?直呼名字?
“当然,隆文哥也会和媒体打好招呼,不会暴露她的身份和照片。”
我被迫沉默地听着两人谈论后续处理的细节,发觉自己像孩子一样完全插不上话。此时我才意识到他们二人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一来一回的互动仿佛实力相当的棋手在冷静地切磋技艺。
——怪不得有人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我疑惑地垂下目光,总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失落,可他们之间又与我有何干系呢?之前我盲目地坚信月野配不上真斗大人,然而丢弃那层屏障之后,我发现她虽然有时候特别幼稚,但在处理事情时不骄不躁,考虑周全。再加上她和真斗大人一样热爱舞台,肯定有许多共同话题。因此无论从哪方面考量,她似乎都是真斗大人的绝配。
——如此般配的他们为什么会分手呢?
我回忆起她讲的筷子与刀叉的理论。什么相似呀,互补呀,在我看来根本是不知所云的言论,而且现在的她明明和真斗大人非常互补。真斗大人没有考虑到的事情,她都能提出来——这还不够吗?!
妈妈经常教导我如何照顾好另一半的生活,成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人。但是我们又不是没钱请佣人,比起“保姆”,能在事业上提出有效意见的贤内助不是更难得吗?如果真斗大人有月野这样的妻子,那他的事业即便没有腾飞,也能避免许多波折。
相比之下,我对研介哥哥的工作一窍不通。明明是我家的企业,可我知道的信息也就停留于此了。我当然清楚日升酱油是国民老字号,不过“其市场占有额是多少”“有多少产品线”“工厂在哪里”等一系列基本问题,我却完全答不上来。
说起来,为什么要安排我和研介哥哥结婚呢?
他是奶奶大哥家的一个孙辈,在我13岁时正式过继到我们家,那一年他刚考上京府大学的经济学院。由于五岁的年龄差,我和他在此之前没有多少交集,顶多是家族聚会时碰过面。身为大孩子的他,自然不喜欢和我们这种小不点儿玩耍。那之后他又前往京府读书,而等我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是父母要安排我们订婚之时。
当时爸爸非常开心地告诉我,他完成了自己的诺言,替我寻觅到了好夫婿;妈妈则叮嘱我不要辜负将来的丈夫,同时可惜国家把女性结婚年龄从16岁上调到18岁。我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家族的众多女儿一样,对婚姻没有选择权,而对事业则多了选择权——不过事后证明,妈妈哪样都不准备交给我来决定。
本身我是想接爸爸的班的,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包括宠我的爸爸。我仍记得自己去反对订婚的时候,爸爸对我说:“这么辛苦的工作有什么好做的?有人替你吃苦,你怎么还不乐意呢?比起在外面奔波,你在家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不好吗?”
——“女孩子家家的,不用那么辛苦。”
这句我之前从未放在心上的话,在那一天我终于听进去了。回到房间后,我撕毁了所有报考京府大学的辅导书,随后迷茫地盯着纸屑,不清楚自己要走向何方。
我从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人。抛下升学压力和朋友放荡了一段时间,我便想通了。管理公司什么的,本来就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既然有人代替了我,那对我来说何不为一种解脱?
在高三那年我尝试了许多事情,了解了许多职业,听了无数分享会。权衡各种利弊之后,我最终选择了熟悉的服装设计。这不是说我没有憧憬过别的职业,比如建筑师之类的,只是我没有冒险下工地的勇气,也没有对他人生命负责的勇气。
相较而言,服装设计是离我很近的工作。我经常自己改衣服,也多次帮助戏剧社制作戏服,而且以我的偏差值考个服装设计专业还是绰绰有余的。就算去申请服装界首屈一指的京府文化服装学院,我也有信心在首次自我推荐中合格。然而,在我刚开始兴奋地思考自己想做出什么衣服时,妈妈便打碎了我的幻想。
在她眼中服装设计是低人一等的工作,而时尚则充满了荼毒年轻人的文化。我不愿意考她认可的专业,她就找女子大学的校长要到了推免资格,甚至以自杀来威胁我去面试。我当时虽然不情愿地答应了,可根本没有认真面试。讽刺的是,我原本为了继承家业而努力准备的漂亮成绩单与丰富的课外活动履历,足以考入一所平平无奇的大学。
对于厌烦小孩子的我来说,儿童学简直不要太枯燥。大学四年期间,我经常去同为家政学院的被服专业旁听,差一点儿由于缺勤过多而毕不了业。被服的课程内容涉及到衣服的方方面面,从布料、剪裁、生产再到商业、文化等等。虽然设计方面的课谈不上多,而且偏向理论,但是我仍然收获颇丰。
学到的东西越多,我就觉得自己越无知。对知识的渴望让我再次萌生了想申请文化服装学院的心思,甚至在去年提交了报考材料。也正是在那时,我察觉到服部叔一直在暗中向我妈汇报情况。准备去面试的我被突然出现的妈妈拦下,她带着保镖把我锁进屋内。最终是研介哥哥闻风而至,从中斡旋,才让我妈有条件地同意我学习服装设计。
条件一:我要先和研介哥哥完婚。
条件二:我不许出国留学和工作。
结婚什么的,我早就认命了,按照妈妈所言,把其当成生在这个家庭的责任。但是她不让我出国打拼,就意味着我无法前往时尚的前沿,不能挤进服装设计的尖端。不过研介哥哥事后有安慰我,说我可以趁着每年出国旅游的机会,去参加一些短期课程和实习,而他会帮我隐瞒。
研介哥哥总是像救世主一样帮我解决麻烦,而我非常感激他,可与此同时又觉得自己百无一用。我似是从父母的巢穴中,带着幼鸟的绒毛,转移到他逐渐丰满的羽翼之下。如此顺风顺水的人生,大概会有不少人羡慕吧?然而我心中为何那么不甘心呢?
富家子弟大多是仰仗家族的财富成家立业,他们比在底层拼命工作的人,多了决定性的运气——出身。研介哥哥每日起早贪黑,十分努力地从日升酱油的基层做起,而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公司的社长。那么我呢?我会站在曾经为之奋斗的位置后,默默地支持他,并且孕育出下一代继承人。
——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并非因为没拿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不情愿沦为背景板。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居于人后,而讽刺的是这身傲骨来源于拒绝放手的家庭。爸爸总能满足我的小要求,让我曾经误以为世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妈妈总是要求我做到完美,令我曾经误认为自己可以无所不能。
——不甘心!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甘愿让外人决定我的未来?!研介哥哥的准许实际上不正是对我最大的侮辱吗?!他很好,他真的很好,否则我肯定会在结婚一事上像妈妈那样以死相逼。但是我的丈夫,不可以成为我的主人!日语里面那令人作呕的对丈夫的敬称,绝对不会从我的口中说出来!!
“莓禾,怎么了?”
月野轻柔的呼唤把我从思绪的深海中捞了出来,这时我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我尴尬地瞧了瞧一脸关心的月野和探究的真斗大人,刚才鼓起来的勇气,或者说是怒气,一下子熄灭了。
“没、没什么……”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有什么急事吗?那你可以先去做,反正我们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月野如之前一样,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唔嗯……没事。”我摇了摇头,即使想去和研介哥哥说清楚,也要等到他下班。
“那我先告辞了。”真斗大人率先起身。
“需要司机送您吗?”我连忙跟着站起来。
“没关系,我助理已经开车过来了。”
“好吧,那两位慢走,请路上小心。”
我正准备恭送他们,可月野却坐在原地没有动。见我疑惑地望过来,她慢悠悠地说:“我怎么可能和他一起走?!要避嫌。”
“哦……”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来的时候不就和他一辆车吗?!”
“那不一样,”月野解释,“他坐在前排,而我是和你一起坐的。”
“你这次独自坐后排不就行了?车上又不是只有你们两人。”
“那也是他用自己的车送我,当然会引起误会。”月野理所当然地说。
我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掏出手机,“那我叫司机来送你!”
“等他走远了再说吧,”月野瞟了眼真斗大人,“前后脚出公寓可不好解释。”
“同时进公寓就好解释了吗?!”我压着怒气指出她歪理中的逻辑漏洞。
“那不一样——”
“你是跟我一起进来的。”我抢先说完她的话。
“嗯。”月野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吃剩下的蛋糕。
——哈?!哪里来的无赖?!明明之前自己拒绝借住我的公寓,如今为什么又赖着不走?!
“那你们保重,我先走了,再见。”真斗大人深深地看了一眼闷头吃东西的月野,接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急忙压下怒火,换上礼貌的笑容,客气地把真斗大人送出公寓,然后气冲冲地坐到月野的对面。
“你都不知道告别吗?!礼仪和蛋糕一起吃进肚子里了吗?!”我忍不住把手拍到桌子上。
“你凶我,”月野可怜巴巴地抬眼,“我是太喜欢你做的甜品才留下的,你瞧他那份都没有碰过。”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我面前纹丝未动的蛋糕拖到自己跟前。
“你就差这口吃的吗?”我没好气地说,但口吻在她小狗般的注视下缓和很多。
“我喜欢吃你做的,不想浪费,”月野委屈地说,“连蛋糕都不让吃完,这是招待客人的方式吗?”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再这样下去,我早晚被她气出乳腺增生。
——唉……
月野的吃相谈不上优雅,却也不至于邋遢。她喜欢一下子塞一大口食物,咀嚼的时候宛如一只小松鼠,腮帮子会明显鼓起来。
“没有人跟你抢,”我投降般地叮嘱,“你可以慢慢吃,不够的话厨房还有。”
“唔,不用了,我要留着肚子吃你做的晚饭。”
“哈?!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你吃饭了?!”
“中午饭是我请客的吧?那你不应该礼尚往来吗?”
“我本身想请,是你抢先了!”我据理力争。
“嗯,上次我赢了,所以这次让你。”
我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来,背过气去。
“我晚上有约了。”我笑里藏刀地撒谎。
“那真是打扰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这话不是告辞的意思,而是想跟着我赴约。
“你不要太过分。”我沉下脸来。
“是谁在网上骂我来着?”她再次委屈地望向我,“是谁害我丢掉工作的?”
“是谁说我将功补过了?!”我用她自己的话反驳她。
“我说的啊,可这不代表我想到这事的时候心里不难过。”月野的睫毛呼扇呼扇,好似下一秒便会有泪水从她的大眼睛中滑落。
——哪里来的戏精?!
如果我的臂力允许的话,我肯定会愤怒地掀桌!然而我在力量上就是个弱鸡,怎么可能掀翻实木的桌子?并且虽说我不太情愿承认,但我现在着实不忍心伤到她。之前看到犯罪群里的消息,我感觉心脏都快吓停了,幸好最后有惊无险。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问:“晚饭想吃什么?”
“你刚刚果然骗我……”她失落地撇了撇嘴,仿若被抛弃的小狗。
“适可而止!”我昂声警告,却又在撞上她的视线时放缓语气,“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不清楚。”
“哈?!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清楚吗?”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你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吗?”
“当然了!”
“那为什么还要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呢?”她认真地问。
我没想到她会把话题拐到这方面,可仍是耐心回答:“没有人能逃避不喜欢的事情。小时候会被大人逼着做,而长大后便学会了主动忍耐。”
“是无法逃避,还是不想逃避?”
她一针见血的话把我问得一噎,我烦躁地说:“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你想好如何解决了吗?”
“你不用拐弯抹角地问我!不就是结婚的事情吗?我会去说清楚!比起我的事情,你先想想自己晚饭吃什么吧!”我没好气地别过头去。
“嗯,”月野的声音染上了欢快,“我刚才说不清楚是真的。虽然我更喜欢吃肉,但也不讨厌青菜之类的。再说了,每个人做菜的方式不同,而我有预感,即使是我不喜欢的食材,你也会做得特别美味。”
我转回头去与她对视,那眼中的真诚似乎在证明此话并非恭维。在她的注视下,我感觉双颊有些发烫,随即不自然地扭头,嘟囔着问:“午饭的西餐热量太多了,晚上清淡一些,吃和食如何?”
“好啊!”月野微微一笑,挤出了可爱的小酒窝,“我可以打下手。”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月野黯然垂目。
“你刚刚还质疑我招待客人的方式。”我无力地戳穿她。
“啧,你的记性要不要这么好?”她瞬间换上调皮的笑容,“我想帮忙!切个菜什么的,我还是能行的。”
最终安音没有帮什么忙,不是说她不想,而是我无法忍受她切菜时长短不一并且速度迟缓。我把她赶出厨房去看电视,自己则用早上送来的时令蔬菜与豆腐一起做了味增汤,顺便拿料酒、味醂等清蒸了处理好的比目鱼。在等待的时间里,我随手凉拌了一碟小松菜,并煎制了玉子烧。完成这些之后,电饭煲里的梅干调味饭也蒸好了,时间的掌控非常完美。
安音简直是世界第一的捧场王,对我做的料理赞不绝口。不过我大概是习惯吃这些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自己与喜欢的大厨相比仍然有不少差距。送走了这位连吃带打包的滑头鬼后,我开始装盒研介哥哥的晚饭。
平日研介哥哥都在公司的食堂吃午饭,晚上则偶尔会有应酬,而没有应酬的时候,我就依照妈妈的嘱咐去给加班的未婚夫送晚饭。这项工作是我毕业后才开始强制执行的,但是我一直敷衍了事,只是把当天的剩饭剩菜整齐地摆放进便当盒里。然而今天由于午饭在外面吃,而晚饭又被“打劫”,所以剩下的东西并不多。
我叹了一口气,在剩余的食材中挑挑拣拣,最后开锅炸了一道天妇罗。看着满满当当的三层便当盒,我这才满意地给住在低层的服部叔打电话,通知他我准备好了。
轿车驶入日升酱油的总部,我下去后轻车熟路地前往销售部门。为了更好地了解公司,研介哥哥在每个部门都会待很久,而这段时间他在这里轮岗。夜晚的总部里仍在工作的员工并不多,公司运营稳定,自然没有必要要求员工无效加班。但是对研介哥哥这种工作狂的小领导而言,休息就等同于罪孽。
“叩叩叩。”
“请进。”
我敲开办公室的门,小小的房间里面仅仅放了一个书柜、一套桌椅,再加上一张双人沙发,便已经显得拥挤不堪。各种资料满满当当地堆积在长桌上,却不显杂乱,反而看上去井井有条。
“晚饭。”
“嗯,辛苦了,先放桌上吧。”面前的男人淡淡地回复,眼睛完全没有从屏幕中移开。
——说过多少次了,上面根本没有空位……
我无语地把便当盒与保温壶放在沙发坐的拐角里,至此我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然而今天我没有着急离开,如此重要的事若是等到他回公寓再谈,那就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袭击事件的话,隆文不是已经处理了吗?下次不要那么鲁莽。”研介哥哥率先开口,但是仍然没有抬头看我。
“你果真把服部叔收买了!”
“没有,只是说服妈让他改为向我汇报了。”
“那你可以让他不汇报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当然清楚,可你觉得妈会同意吗?而且关注一下你的行踪,也是在保障你的安全。”
“哼,是等我被绑票能第一时间赎我吗?”
研介哥哥没有回复,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电脑上。从我进入房间以来,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我,而我早已习以为常了。如果说真斗大人的冷是身为观察者的冷静,那么研介哥哥的冷就是作为资本家的无情。
——为什么我非要和这种人结婚不可?
“你有办法解除婚约吗?”我烦躁地问。
听到我这句话之后,研介哥哥终于从屏幕中抬起头来,前额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向后方。
“不要胡闹。”他用犀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随后继续埋头工作。
“我是认真的!”我避开便当盒,坐到沙发上,“你难道不想和喜欢的人结婚吗?”
研介哥哥打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嗯。”他又重新开始敲打键盘。
“我想解除婚姻。”我不满地抱胸看他。
“理由。”
“不相爱的人为什么要结婚?”
“相爱的人才可以结婚之类的论调,完全是浪漫主义的不良产物。”
“哈?!”我皱起眉头。
“十八世纪末期浪漫主义开始在欧洲兴起,各种追求爱情的出轨作品给大众带去了所谓的恋爱自由。这种观点持续至今,拉低了所到之处的结婚率,并且提高了离婚率。如果你的理由只有这个的话,那我建议你回去再思考一下。”
——又是这种感觉。
——又是这种被当成无知孩童的感觉。
“我要去学服装设计,以后去欧洲留学。”
“嗯,留学一事你妈不会答应,但是你若真的渴望,那可以先斩后奏。”
“我凭什么要你们同意?我决定像良平那样追求梦想!”
“抛弃父母,从打零工开始?”研介哥哥淡淡地说,“他是没有别的办法才那样选择,可我一直是支持你的,而爸也没有强烈反对。妈和奶奶那边在你结婚之后,也会少盯着你一些吧。到时候随你去学,只要我同意,她们必定不会太过于为难你,顶多说两句,而你当耳旁风就行。”
研介哥哥给的方案总是那么令人心动,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拒绝糖衣炮弹了。
“我想要独立,而不是如同接力棒一样传给下一个人!”
研介哥哥再次停下手中的工作,用锐利的目光射向我,而我挺胸抬头,正面对上他的视线,压下心中的忐忑。
“你的独立就是指独自去外面打拼吗?”
“对!”我咬牙承认。
“不接受家人的任何帮助?包括经济上的支持?”
“有的话当然更好,但是没有我也要自己去闯!”在他如激光一般的注视下,我的视线开始飘向别的地方。
“那你的独立与我们结婚一事有什么冲突呢?你想要资金,我可以给你提供,而你若不需要,我自然不会硬塞给你。”
“总之,我不想结婚,不想被你管!”我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明明我想冷静地和他谈。
“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会关心你,照顾你,”研介哥哥歪头盯着我,“这种算管吗?”
“像找人监视我之类的,不就是管吗?我做事需要你同意,不也是管吗?”
“首先,人不是我找的。你不想的话,我会去和妈解释。其次,我何时干预过你的决策了?我有强迫过你吗?”
我回想了一下,他似乎真的没有勉强过我。结婚一事是父母之言,而他也只是顺从罢了。比起我这个亲生女儿,他以养子的立场估计更难反对。
“结婚之后便要像夫妻一样生活,以后还要生孩子,而我无法接受。”我换到下一个理由。
“我可以等你适应婚后生活。反正我忙于工作,不常回家,你一切照旧就好。至于孩子……起码能再拖几年,到时候你的想法没准就变了。”
“没有契机的话,怎么可能会变?这种事不是你们逼迫便能让我投降的!别以为我真是逆来顺受的人!”我坚决地说。
研介哥哥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后继续低头工作,没有再回话。
“你不同意的话也无所谓。我知道症结在我父母那里,既然你不参与,那我自然会独自反抗。明天我就去找他们说!”
“爸身体不好,你不怕把他气病吗?”
研介哥哥的话令我有些犹豫。虽然我不满爸爸的决定,但是他确实对我非常好,好到不愿我吃苦,而我不是没心没肺之人。
“爸妈那边由我来沟通,不过我希望你再用理性考虑一下我说的话,”研介哥哥认真地与我对视,“我们的婚姻不存在坏处,你无需为了反抗而反对。我能理解你想挣脱束缚的心情,可我从来不是你的束缚。”
——为了反抗而反对?我是在无理取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