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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心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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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话大冒险在夕阳的余晖与未尽的笑闹声中,走向尾声。不知谁喊了句“最后一次了”,大家便默契地起身,开始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大扫除。
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偷懒。擦拭黑板的人格外仔细,连边框的粉笔灰都抹得干干净净;扫地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仿佛要将三年积攒的时光碎屑一并清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尘埃和水汽的味道,沉默却温柔。
四十多个人,很快将这间并不宽敞却盛满了三年光阴的教室,恢复成它最初空旷整洁的模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告别,声音很轻,背影被拉得很长。洛云杼作为班长,仔细检查了门窗电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门口,目光静静地掠过每一张整齐的课桌,最后定格在黑板上那行尚未擦去的“前程似锦”。片刻,他轻轻拉下电灯开关,在骤然降临的静谧与昏暗里,将教室的门,无声地合上。
抱着书包走下楼梯,却在拐角处,迎面撞见了正一步两级台阶向上飞奔的路以铭。少年跑得急,额发微湿,胸膛因喘息而明显起伏。
“路以铭?”洛云杼停下脚步,有些讶异,“是落了什么东西吗?门还没锁。”
“不、不是。”路以铭扶着栏杆稳住呼吸,抬起头,目光撞进洛云杼清澈的眼眸里。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迅速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崭新的,塑封完好,笔身上“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小字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递过去,动作有些仓促,指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个……给你。明天考试,用新的,顺顺利利。”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说完,那句“要加油”便含糊地融进了尾音里。他几乎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转身就要往楼下跑。
“路以铭。”
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柔软的线,轻轻绊住了他的脚步。
路以铭站住,迟疑地回过头。
洛云杼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尚带着对方体温的笔,然后抬眼望向他。晚霞恰好穿过楼梯间高处的窗户,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谢谢。”他说,声音温和。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你……其实很聪明。我是说,高考,你也要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片羽毛,精准地落在路以铭轰鸣的心跳上。
路以铭重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朝洛云杼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跑进了楼下那片溶金般的夕阳光辉里,身影很快被拉长、融进光中。
洛云杼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微凉的塑封,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他望着那个消失在光影尽头背影,不自觉地,轻轻弯了弯唇角。然后,他也缓步走下台阶,抱着书包,一步一步,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归途。
…………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像一把铡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人的高中时代。
路以铭随着汹涌的人潮挤出考场,夏日的热浪混杂着汗水和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喧嚣的广场中央,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悬空般的茫然。他考完了,拼尽了全力,但与他的距离仍旧遥远。
他知道,那道题他解出来了,但人生的这道大题,还远远没有答案。
几天后,班级最后一次聚餐。气氛热烈又感伤,啤酒泡沫和少年心事一起蒸腾。路以铭坐在角落,看着人群中心被簇拥着的洛云杼。他清隽的脸上带着浅笑,正低声回答着同学关于志愿的询问。
“嗯,应该是京大。专业……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数学系。”洛云杼的声音温和清晰,穿过嘈杂,准确无误地钻进路以铭的耳朵里。
京大。
那个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名字。
路以铭握紧了手里的可乐罐,冰凉的铝皮硌着掌心。他想起自己估分后那不上不下的尴尬数字,离京大的门槛,隔着不止一星半点。想起展炎之前欲言又止的提醒——“如果出国……”。幸好,洛云杼选择了留在国内的顶尖学府。但这并未让路以铭感到轻松,反而像是一道更清晰、也更冰冷的界河,横亘在他面前。
聚餐散场,路灯将人影拉得老长。路以铭故意磨蹭到最后,看着洛云杼和几个同学道别,走向不远处来接他的车。车灯亮起的一瞬,路以铭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他就此停下,拿着那个勉强的分数去读一个普通的学校,那么今夜之后,他和洛云杼的人生轨迹,将如同这两道车灯的光束,短暂交汇后,便奔向截然不同、永不再遇的远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考后所有的疲惫和侥幸。
他不能停在这里。
几天后,分数线公布,印证了他的预估。展炎找到他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离京大录取线还差着一大截的数字发呆。
“决定了?”展炎靠在他家破旧的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路以铭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嗯。复读。”
“为了他?”展炎把一罐啤酒放在他手边。
路以铭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为了我自己。”他顿了顿,拿起啤酒,咔哒一声打开,“也为了……能有一天,可以不用再仰望,而是能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离得近一点。”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再经历一遍高三炼狱,意味着要面对亲戚邻居“没考上才复读”的议论,意味着要再次将家庭的重担即使是情感上的暂时推开。但比起永远失去靠近那束光的可能,这些代价,他愿意付。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有过对话的头像。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
【路以铭】:班长,恭喜你。
很快,那头回复了。
【洛云杼】:谢谢。我们都要继续努力。
我们都要继续努力。
路以铭看着这八个字,慢慢扯出一个笑。苦涩,却坚定。
他关掉手机,打开那罐啤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点燃了胸腔里那把火。
是的,继续努力。
他的未来,从这一刻,从选择回头跳进那片曾以为已经逃离的苦海开始,重新启动了。目标只有一个——明年此时,京大见。
自从下定决心复读,路以铭就辞掉了之前所有的兼职。刘海运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个消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找到了他那间位于老城区顶楼、夏热冬凉的出租屋。
老刘进门时,路以铭正对着一桌摊开的旧课本发愣,桌上除了书,只有半包榨菜和两个冷馒头。看见班主任,他明显有些局促,慌忙站起来想遮掩这过于简陋的境况。
“坐,坐着。”刘海运摆摆手,自己拖了张吱呀作响的凳子坐下,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少年清瘦却倔强的脸上,心里叹了口气,开口时却带着惯常的温和,“听人说,你要复读?”
“嗯。”路以铭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能下这个决心,不容易。”刘海运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心疼,“老师今天来,不为别的,是来……给你加把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你很聪明,路以铭。你中考成绩比我们班大多数人好很多,你本来应该……我不知道你最终的目标定在了哪里,但你既然重新选了读书这条路,那就什么都别想,拼尽全力去学,往死里学!咱们就奔着最好的结果去,行不行?”
路以铭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头:“行。”
“好!”刘海运一拍大腿,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不容拒绝,“你这孩子……这几年怎么过来的,老师心里有数。现在不打工了,日子更紧了吧?”
路以铭抿着唇,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样,”刘海运像是早就盘算好了,“学校的贫困补助和复读生补贴,我还是按最高的给你争取。另外,”他顿了顿,观察着路以铭的神色,小心地措辞,“暑假这两个月,你每天中午、晚上,就到老师家来吃饭。你别多想,老师不是可怜你。”
他看着路以铭骤然抬起、带着复杂神色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你就当老师是在投资。我教了三十年书,看人准。我看好你,觉得你将来一定有出息。我现在管你几顿饭,帮你省下这点心力和时间,你就给我全心全意扑到学习上,考出个名堂来,将来出息了,记得回来看我就成。这笔‘投资’,老师觉得值!”
他怕少年人敏感的自尊受伤,又赶紧补了一句,带着点商量的口吻:“还有,暑假这段时间,你要是愿意,下午就来我这儿,我给你理理思路,补补基础。咱们笨鸟先飞,把地基打牢,等开学进了复读班,你才能跟得上、冲得上去。好不好?”
房间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知了聒噪的鸣叫。路以铭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腿,鼻子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再抬头时,眼眶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站起来,对着刘海运,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清晰坚定,“谢谢您。饭……我去吃。课,也请您帮我补。我一定……一定考出个样子来。”
不是“尽量”,是“一定”。刘海运听出了这简单的两个字里蕴含的分量。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路以铭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好孩子。”老教师的声音也有些哽,“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开始,中午十二点,我家,准时开饭。课本带上。”
送走刘海运,路以铭关上门,背靠着斑驳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抬头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黄色水渍,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仿佛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揉开了。
前路依然漆黑漫长,但至少,此刻有一盏灯,为他亮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清醒与平静。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那本空白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力写下了两个字母——“京大”。
战斗,从这一刻,真正打响了。
八月的最后一场暴雨,卷走了盛夏最后一丝粘稠的暑气。
路以铭合上被笔记填满的最后一个暑假作业本,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茧。这两个月,他活成了一个精准的时钟:清晨在出租屋里背单词,下午在老刘家破旧的书桌前补习理综,晚上则淹没在成堆的试卷里。老刘家的饭菜很朴素,但热乎、管饱,路以铭知道自己欠下的,远不止这几顿饭。
复读学校开学的前一晚,展炎拎着一大袋零食和教辅,踹开了他的门。
“路哥,闭关修炼得如何?”展炎把东西往桌上一撂,打量着他明显清减却眼神锐利的脸,“啧,气质都不一样了,有点学霸的雏形了。”
路以铭没接茬,拿起一本崭新的物理题库翻看:“你通知书到了吧?哪个城市?”
“B市,”展炎瘫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灌了口可乐,“不算远,高铁俩小时。对了,”他忽然坐直,语气正经了些,“我打听过了,洛云杼他们京大,新生报到比我们晚一周,军训倒是差不多同时开始。”
路以铭翻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展炎看着他,叹了口气,又笑起来:“路以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路以铭抬眼。
“像一把绷紧了弦,随时准备射出去的弓。”展炎指了指他,“箭靶子就是京大。兄弟,别的我不啰嗦,就一句:绷紧了可以,但别绷断了。B市离京大所在的城市,”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高铁,四十分钟。”
“所以啊,路哥,”展炎恢复了大大咧咧的语气,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在这边好好拼你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在A市遇到什么需要本地支援的,或者小爷我闲得发慌想去顶级学府蹭课感受一下氛围,这不,路费便宜,交通便利嘛!”
路以铭终于收拾好东西,直起身。窗外,夕阳正沉,将天际染成壮丽的橘红色。
他看了一眼展炎,拿起那个沉重的行李包,声音平静而坚定:
“走了。送你,多保重。”
“你也是。”展炎收起玩笑,郑重道,“路以铭,明年A市见。”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夜风微凉,吹动了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