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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悟   “还记 ...

  •   “还记得家乡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耳机里的音乐轻快,班上的同学不自觉地跟着哼唱。

      路以铭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一排那个清瘦的背影上。洛云杼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讲台上的多媒体屏幕,偶尔跟着旋律轻轻点头,嘴角似乎带着很淡的笑意。路以铭左手托着腮,右手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拍子,眼神却像被吸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都要毕业了,还不追啊?”旁边的展炎用笔帽捅了捅他胳膊,压低声音笑道。

      “不急。”路以铭轻轻呼出口气,目光还停在前方,“等高考完再说。”

      展炎翻了个白眼,趁老师不注意,勾住路以铭的脖子就往后门带。“哥们儿,走,兄弟教你怎么追人,就你这速度,黄花菜都凉透了。”

      两人猫着腰溜进教学楼尽头的男厕所隔间。展炎熟练地点了根烟,递了一支给路以铭。路以铭接过来,夹在指间,没点。

      展炎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难得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路以铭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装什么深沉,有话直说。”

      “啧,”展炎挠挠头,“老路,我前两天跟洛西喆打球,他提了一句……说他和洛云杼,高考后可能会出国。”

      “出国?”路以铭眉头立刻皱紧了,“为什么?他的成绩,国内好大学随便挑,之前洛西喆不是说洛云杼一直想考京大吗?”

      “只是‘可能’,懂吧?家里好像有这打算。”展炎把快燃尽的烟头按熄在水池边,“我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要是你真喜欢,最好抓紧点。就凭你俩现在微信躺列的关系,高考一结束,不管他是去京大还是出国,基本就等于没联系了。”

      路以铭沉默了。展炎说的,他怎么会不明白。好友列表里那个安静的头像,除了过年过节自己绞尽脑汁发出去、对方也只是礼貌回复的祝福外,再没有别的对话。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每一句他都反反复复想过很多遍。

      他原本的计划简单得有些卑微:洛云杼考京大,他就拼命考上邻市的那个专科——那是他查了地图后,找到的离京大最近、自己也许能够得上的学校。为了这个,他这个公认的“混子”硬是啃了半年书本,把成绩从倒数拽到了专科线上。他想,在一个城市,总会有机会“偶遇”吧。

      可如果出国……路以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那是一个他完全够不到的世界。学费是班主任帮忙垫了一些,加上自己打零工凑的,家里的债还堆在那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那支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烟叼到嘴边,用展炎递来的打火机点燃。

      辛辣的烟窜进喉咙,他偏过头咳了两声,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像烟灰一样簌簌落下来。真是痴心妄想。洛云杼,人如其名,是云里温润的玉,而自己,大概是泥地里挣扎的草。

      “展炎,”他声音有点哑,“你说,我真的配得上他吗?”

      展炎一愣。他认识路以铭十几年,见过他家境好的时候明亮张扬的样子,更见过他家出事后沉默坚韧的模样。路以铭像野草,烧不完,吹又生,从不抱怨,也极少自卑。可现在,这个在他眼里特别厉害的兄弟,竟然露出了近乎怯懦的自我怀疑。

      一股火猛地窜上来。展炎转过身,用力抓住路以铭的肩膀:“路以铭!你他妈自卑什么?你哪儿不配了?你这张脸走出去,多少小姑娘回头看?你穷?现在是穷,可你会一直穷吗?高中三年,你自己挣学费、还债,没叫过一声苦!为了个渺茫的可能,你能从零拼到过线!你才十八岁,做到了多少大人做不到的事?你厉害透了,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他吼得太急,喘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路以铭,你是我展炎长这么大,见过最牛逼的人。喜欢就去争取,管他结果怎么样,至少别让自己后悔!”

      那些话像锤子,敲碎了路以铭心里那层自己裹上的硬壳。是啊,他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凭什么在离终点最近的时候,先给自己判了死刑?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胸口,混着烟草的涩味,竟生出了一点不管不顾的勇气。

      他抬起头,眼底的阴郁散了不少,抬手捶了一下展炎的胸口:“行啊你,说话还挺像回事。看不出来你这么崇拜我?”

      “滚滚滚!”展炎笑骂着推开他,“给你点阳光就灿烂!老子才是天下第一牛逼,懂?”

      两人勾肩搭背地回到教室时,多媒体已经关了。讲台上站着班主任刘海运,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咳咳,刚才班长点名说还差两个,现在齐了吧?”刘海运意有所指地看向后门。

      展炎立刻嬉皮笑脸:“齐了齐了,老刘,绝对齐了!”

      刘海运笑哼一声,也没深究。“齐了就好。最后一天了,我也不啰嗦,就说几句,你们别嫌烦。”

      他喝了口茶,目光慢慢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又带着疲惫的脸。“这三年,苦不苦?”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苦——!”

      “苦就对了。”老刘笑呵呵的,“没有不苦的高中。你们苦,我们当老师的也不轻松,被你们这群小猴子气得折寿哦。”玩笑话引来一阵哄笑,气氛轻松了点。

      他的脸色随即认真起来:“明天开始的高考,是你们苦读十几年的一个终点。但记住,它绝不是人生的终点。无论结果如何,路都还长。未来要有打算,要踏踏实实,但别眼高手低,也别随便躺平。这世上没什么是永远不变的,顺境逆境,都是暂时的。努力很重要,但比努力更重要的,是定力,是耐心,是学会在看不见光的时候,还能稳稳地走自己的路。”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刘温和又有点沙哑的声音在回响。“最后啊,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用这三年最鲜活、最热乎的青春,照亮了我这老头子的讲台。能陪着你们走这一段,我很高兴,真的。”

      话音落下,许多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很多人,最后一次坐在这个教室里,听老刘唠叨了。离别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不少女生红了眼眶,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也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出情绪。

      “老刘,我们会想你的!”有人带着哭腔喊。

      “想我就常回来看看!”老刘自己眼角也有些湿,他挥挥手,“唉,人老了就是话多。总之,高考别忘了带笔、橡皮、准考证、身份证!听见没有?”

      “听见了——!”整齐的喊声里带着哽咽。

      “好了好了,你们自己玩吧,好好放松。孩子们,高考加油!”刘海运说完,拿起保温杯,慢慢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像也带走了高中时代最后的注脚。

      教室里静了几秒。随后,班长洛云杼走上讲台。他眼睛也有点红,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好了,接下来我们自由活动吧。想继续听歌的可以到前面来,想玩游戏或者聊天的,可以在后面。”

      同学们开始窸窸窣窣地挪位置。洛云杼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他的同桌沈茉惊讶地问:“班长,你要去后面玩游戏?”

      “嗯,”洛云杼点点头,露出一点很淡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以前没怎么玩过,想试试看。”

      一直用余光注意他的路以铭,心脏猛地一跳。他本来为了“听歌”已经抱着书包坐到了前排,这时候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又朝后排走去。

      “路哥,你不是要听歌吗?”被他占了位置的刘平阳疑惑。

      “突然又想玩游戏了。”路以铭面不改色。

      “哦,那这位置还你?”刘平阳说着要起身。

      “不用,你坐。”路以铭一把将他按回去,“我站着就行。”

      “行吧,那你待会儿想坐了跟我说。”

      旁边看穿一切的展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笑。坐在他旁边的洛西喆莫名其妙:“咋了?他屁股长痔疮了啊?有座不坐。”

      “你就当他是长了吧,哈哈哈!”展炎乐得不行。

      路以铭给了这两人一人一肘。洛西喆刚要反击,看见洛云杼抱着书包走过来,立刻换了副表情,热情地把他拉过来,按在自己刚才坐的凳子上:“小杼,坐这儿!”

      “喆哥,我站着就……”洛云杼话没说完,就被洛西喆不由分说的眼神打断了。

      “……谢谢喆哥。”他只好乖乖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洛西喆满意了,不知从哪儿又拖来一张凳子,紧挨着洛云杼坐下。“人差不多齐了啊!咱们玩点什么?嚯,人还挺多。”

      后排以他们为中心,聚了十几个人,七八个坐着围了半圈,后面还站着好些看热闹的。

      洛西喆四处看看,突然看到站在展炎身后的路以铭,有些意外:“诶?你什么时候杵这儿了?”

      路以铭刚才确实悄悄挪了位置——从正对着洛云杼的刘平阳身后,挪到了侧后方的展炎身后,只为了能更“自然”地看着那个方向。

      “哥的速度,你能想象?”路以铭挑眉。

      展炎一本正经地插嘴:“男人,不可以说快。”

      “滚蛋!”几个人笑闹起来,冲淡了刚才那点离愁。

      “好了好了,说正事,玩什么游戏?”有人问。

      路以铭吸了口气,在闹哄哄的声音里,装作随意地提议,心跳却像打鼓:“要不……真心话大冒险吧?简单点。”

      “我同意!”展炎第一个举手赞成,冲路以铭挤挤眼。

      其他人大多也没什么意见,纷纷说可以。洛西喆撇撇嘴:“行吧,老套是老套了点,不过人多热闹。”他主要是担心地看了眼身旁的洛云杼。自己这个表弟从小身体弱,几乎没参与过这种集体游戏,怕他放不开,或者被那些玩疯了的家伙捉弄。

      洛云杼似乎察觉到表哥的目光,抬起眼,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关系。那笑容很轻,却让一直偷偷看着他的路以铭,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倏地一软。

      洛西喆一拍大腿:“行,就真心话大冒险!简单直接!来来来,都靠拢点,咱们用这个空水瓶转,瓶口指到谁就是谁!我先来打个样!”

      他手腕一用力,塑料瓶在光滑的地面上飞快转起来。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瓶子速度慢下来,最后,不偏不倚,瓶口对准了——展炎。

      “哟呵!”展炎一点儿不怵,“大冒险!尽管来!”

      洛西喆坏笑:“行啊,有胆!那就……给你微信列表最近联系的第三个人,当场打电话,说‘我暗恋你很久了’!”

      “卧槽洛西喆你够狠!”展炎一边骂一边掏手机,在大家憋着笑看热闹的目光里,他翻到列表,脸色忽然变得有点怪,然后在大家爆笑出声前,快速拨通,用最快的语速对着那头喊:“喂妈!我暗恋你很久了!好了挂了高考完回家吃饭!”然后光速挂断。

      “哈哈哈哈哈哈!”现场笑倒一片,连洛云杼都忍不住抿嘴笑起来,肩膀轻轻发颤。

      路以铭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洛云杼身上,见他笑了,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这轻松的气氛,好像让那个总是带着距离感的优等生,变得真实可亲了一些。

      “继续继续!”大家催着。

      瓶子又一次转动。这一回,命运的手指,慢慢地、稳稳地,指向了正微微放松下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笑意的洛云杼。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过去。洛西喆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带了点保护的意思。洛云杼显然没想到这么快轮到自己,那点笑意停在嘴角,显得有些无措。

      “班长!选什么?”有人兴奋地问。

      洛云杼抬起眼,很快地扫了一圈周围善意又好奇的目光,吸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清晰:“我选……真心话。”

      “好!”提问权归了上一轮“受罚”的展炎。展炎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接收到旁边路以铭几乎是明示的紧张眼神,他咧嘴一笑,问了个尺度刚好又让人好奇的问题:

      “班长,抛开所有现实因素,如果不考虑成绩、学校、将来前途这些,你最想在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或者……最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既没有过分探听隐私,又跳出了常规的“理想学校”问答,带着点天马行空的意味。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洛云杼。

      洛云杼似乎被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睫毛垂下来,好像在认真思考那个“抛开一切”的可能性。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白皙的脖颈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也许……”他轻声开口,带着一种难得的、不确定的向往,“会想去一个靠海的城市。不一定是顶尖名校,但校园里能有很大的榕树和旧图书馆。专业……可能是数学或者物理。空闲的时候,就骑自行车,穿过那些老旧的巷子,去海边听听潮水的声音。”

      他的描述像一幅安静的画,和平时那个目标明确、冷静自持的优等生形象微妙地不同,却透出几分真实的、柔软的心愿。

      路以铭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听着,好像要把这画面刻进心里。

      洛西喆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表弟,似乎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心里话。

      “我焯,班长对数学和物理真是真爱啊,怪不得成绩那么牛b。”大家善意地笑起来,气氛又活跃了。

      几轮过后,瓶子终于晃晃悠悠,对准了路以铭。

      “喔——!”起哄声瞬间大起来。路以铭在班里人缘好,大家都知道他玩得起。

      路以铭心脏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洛云杼,对方也正好奇地看过来。他定了定神,扬起一个平时那种带点痞气的笑容:“大冒险!”

      “够爽快!”负责出题的是个活泼的女生,她眼珠一转,显然早就想好了,“看到我们亲爱的班长了没?”她指向洛云杼,“铭哥,你去找班长说三十秒的真心话!”

      这个要求简直是为路以铭“量身定做”的,又刺激又刁钻。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连洛西喆都抱起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展炎在路以铭身后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路以铭感觉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脸颊发热。他站起身,在全场的注视和口哨声里,一步一步走到洛云杼面前。洛云杼好像也有些紧张,抱着书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映出路以铭的影子。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路以铭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洛云杼齐平。这个小小的动作减少了一些压迫感。他看着洛云杼的眼睛,那里有微微的惊讶,但没有抗拒。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说不出来的时候,路以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没了平时的跳脱,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洛云杼。”

      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好像在攒勇气,“我希望……你高考时的笔,写下的都是你心里早就想好的答案。希望你去的任何地方,都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而不是别人觉得你应该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说出了最关键、一语双关的一句:

      “无论那地方有多远,或者……有多难到。”

      说完,路以铭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表面平静但耳根通红,很快站起身,退回原来的位置,耳朵红得发烫。

      安静了两秒。

      “好——!”不知是谁先带头,掌声和口哨声一下子响起来。连洛西喆都吹了声口哨,拍了拍路以铭的肩:“可以啊路以铭,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啊,那就希望我们!”

      洛云杼怔怔地看着路以铭退回人群,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路以铭的话,和他说话时那种专注又克制的神情,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他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陌生的、细细的涟漪。那句“无论多难到”,好像不只是指距离……

      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极其清晰地闪过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画面——大概是高一某个夏日的午后,空荡荡的教学楼拐角,光线昏暗的楼梯间。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被死死闷在臂弯里,只有偶尔泄出的抽气声,泄露着濒临崩溃的痛苦。那个身影,与眼前这个在众人目光下、沉静地说出“无论多难抵达”的少年,缓慢地重叠,又割裂般地分离。

      他好像……真的变了很多。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

      洛云杼垂下眼,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这声谢谢,被淹没在大家的喧闹里,但一直用全部注意力留意着他的路以铭,却准确地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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