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胎》时柚颐

7、灵胎

　　伴随着一道雷电声，落窈兀然被惊醒。

　　她的身体登时传来剧烈抽痛，如同被碾压过，真实的痛感告诉她，她还没死。

　　牢房中一片死寂，万川临已不知所踪。

　　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袍，将她不着寸缕的身体盖得严严实实。

　　那黑袍不是她的，她的衣裳早就被撕成碎片。

　　施在她身上的定身术早已失效，她试着动了下双腿，剧痛从两腿间传来，她吃痛得冒出了冷汗，不敢再动。

　　落窈面色苍白，原本靓丽秀美的长发在地上凌乱地铺开，流露出无限的凄楚破碎。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寒凉的地面上，微仰着头望着唯一能让她感知到外界的那扇天窗，两眼茫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面下暴雨了，雷雨声震耳欲聋，也许是老天也在为她哭泣吧。

　　她第一次下山，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家，失去了师尊，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贞洁，失去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一切。

　　她什么都没有了。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尘鸣仙山众星拱月的小师妹，而是堕入一滩烂泥的肮脏臭虫。

　　落窈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几滴泪珠溢出划过眼角。

　　或许……她所拥有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她，她的诞生一开始就注定要被利用的。

　　这就是她无法逃脱的宿命。

　　*

　　许久，雨停了，牢房西侧被打开，刺眼的强光侵入。

　　在黑暗中待久了，落窈半天睁不开眼。

　　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看来是要来对付她了。

　　此刻她反而并不害怕，她已经心如死灰，就算是要让她死，她也能坦然面对。

　　她是个残破不堪的阶下囚，他们要杀死她就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秉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落窈躺在地上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就像她反抗不了万川临一样，反抗不了任何人，更反抗不了她的命运。

　　有人抚上了她的手腕，然后她便听到那人兴奋地说：“恭喜尊上，贺喜尊上，她已成功怀上灵胎，看来属下炼制了五百年的助孕丹果真有效，在助孕丹的加持下，一击即中。”

　　灵胎？她怀上灵胎了？？？

　　落窈睁大双眼，强光令她的瞳孔骤缩。

　　她克制住眼睛的不适，抬眸仰视站在她面前的人。

　　魔尊万决渊和他的属下，还有一位老妇。

　　万决渊见她睁眼，俯身蹲在她身边，作出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落窈仙子，你为魔族孕育灵胎，可是魔族的大功臣，待你诞下灵胎之日，本尊一定重重赏你！”

　　落窈无法接受她怀上灵胎的事，神情恍惚道：“这不可能！灵胎要同为天火之体的人才能孕育，而我是被中了毒的万川临……”

　　不对！落窈心下一沉，恍然大悟。

　　所以，其实万川临就是那个拥有天火之体的人！

　　万川临对她做的事本来就是安排好了的！并不是因为中毒！

　　万决渊道：“落窈仙子，临儿念及与你有些交情在，不忍直接逼你，所以才佯装中毒，让你不至于那么恨他，否则你觉得整个魔域有谁敢给他下毒。”

　　原来如此。

　　她真是好骗，居然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认为是万川临被毒性控制不得已而为之。

　　实际却是早有预谋。

　　枉她还以为万川临是一个正人君子，只是被人下毒不得已而为之，她果然愚蠢至极。

　　万决渊又阴笑着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怀上灵胎，就该好好养胎，顺利生下灵胎。”

　　“呸。”落窈朝着万决渊啐了一口唾沫，“痴人说梦，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成为你们涂炭生灵，称霸六界的工具。”

　　万决渊擦掉脸上的唾沫，眼底的笑意变为阴鸷，他的手扯住落窈的头发，连带将她的头提起：“归絮落窈，你别不识好歹，灵胎你是生定了，由不得你不愿意。”

　　说完，万决渊甩开落窈的头，落窈的头重重砸在地上，几乎快被撞晕，她满脑子嗡嗡作响，好痛。

　　就算是疼死，豁出命去，她也不会屈服。

　　她微睁着眼，露出倔强而坚定的眼神冷视着万决渊：“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胎死腹中。”

　　万决渊起身，轻蔑地瞟了落窈一眼：“你大可以试试。”

　　随后，他带着属下拂袖而去。

　　那位老妇留了下来，她施了个法术，牢房便明亮起来。

　　落窈头疼欲裂，晃眼间看清牢房中的景象，原来这里并不是牢房。

　　是一个正常的房间，什么都有。

　　但也不全然不算是牢房，毕竟哪个正常的房间墙壁上会全被封上紫光结界呢，房中更不可能出现拴人的铁链。

　　老妇来到落窈身边，使了个法术，落窈便穿上了一件干净的素衣。

　　老妇冷冷道：“落窈仙子，我是尊上派来照顾你的，你可以叫我亦舒姑姑，魔域几代少主从腹中到生产再到长大，都是我照顾的，你腹中的灵胎是太子殿下的孩子，亦将是如此，从今以后，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满足。”

　　落窈看都不愿看这位亦舒姑姑一眼，说好听点是照顾，说难听点就是监视。

　　有她在，肯定是打不了这个孩子的。

　　她一定要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绝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酿成大祸。

　　落窈问：“亦舒姑姑是吧，既然你都说了这个孩子是万川临的孩子，那我作为孩子的母亲，想见见孩子的父亲，不过分吧？”

　　毕竟是他的儿子，他就真的愿意让他的儿子作为一个工具人出生？一出生就要面对残忍的战争和杀戮？

　　或许她见到了万川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万川临也会和她产生一样的想法。

　　亦舒倒是反应敏锐，凛声道：“落窈仙子，太子殿下是不会见你的，他既然让你怀上孩子，就一定会让你生下来，我劝你乖乖听话，不要妄想破坏灵胎的诞生，任何人都休想阻拦魔族成为六界之主。”

　　亦舒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其实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想这件事，你腹中的灵胎也是魔族未来的尊上，魔族要是称霸六界了，灵胎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六界之主，难道你就不希望你的孩子登临六界最高位吗？”

　　落窈觉得可笑，咬牙切齿道：“踩着无数人的鲜血登上的高位，不要也罢，与其成为一个魔头，我宁愿他一开始就不要来到这个世界。”

　　她不想让她的孩子重蹈她的覆辙，从一诞生就陷入一场阴谋。

　　况且，这个孩子本就是她在被逼之下才怀上的，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亦舒冷呵道：“落窈仙子，事到如今，你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最终的结果一定会是灵胎顺利降生，尊上在灵胎的协助下打败仙族取而代之！”

　　落窈看着亦舒冷漠的眼神，忽然就不想说话了，她头别向一边，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亦舒。

　　亦舒不过是万决渊和万川临的走狗，和她多做口舌之争除了浪费口水和时间，别无其他意义。

　　当务之急应该是想尽一切办法打掉腹中的孩子。

　　可现在的她宛若废人，脚上铁链束缚，门内有亦舒监视，门外肯定也有重兵把守，想要逃跑比登天还难。

　　她被囚禁在这间屋子里，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打掉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落窈时时刻刻都在想这件事。

　　她想到了用灵力。

　　灵力封印，行不通！

　　她想到了堕胎药。

　　没法取药，行不通！

　　她想到了捶打肚子。

　　亦舒监视，行不通！

　　……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落窈摸着自己的肚子，她隐约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快速长大。

　　不过才半个月的时间而已，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

　　她百感交集，看来灵胎要比一般的胎儿长得快得多，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深夜，落窈躺在石床上，亦舒就坐在床尾盯着她。

　　亦舒的视线几乎从未从她的身上离开过，连她睡觉也盯着她。

　　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亦舒怀疑是要对灵胎动手，立刻阻止。

　　导致最后，落窈连下床都不行了，整日像一个残废躺在床上。

　　落窈终日躺在床上，日渐憔悴，什么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恐惧的情绪随着肚子不断放大，照这样发展下去，过不了多久，孩子就要出生。

　　一旦出生，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如此惶惶不可终日的某一天，她的肚子比寻常孕妇还要大些了，落窈隐隐感觉她就快生了。

　　呵，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孩子，你就这么着急要来到这个世界吗？

　　你以为这个世界等待你的是幸福，是温暖，是快乐吗？

　　不行，落窈越想越可怕，打胎一事迫在眉睫。

　　好在亦舒见她老实不少，也没有之前那样看她那么紧了。

　　偶尔也会趁她睡着后，打个盹，不至于每分每秒都盯着她。

　　这让落窈有了可趁之机。

　　一天深夜，落窈从熟睡中醒来，果然看到亦舒靠在床边睡着了。

　　多久了，她第一次下床，所幸她的腿还没躺退化。

　　她想起古书里，用绳子，不，这里没有绳子，只有拴住她的铁链。

　　那就用铁链吧，蹑手蹑脚拿起铁链，唯恐被亦舒听到声音。

　　紧紧缠绕住她的肚子一圈，只要竭尽全力致命一勒，孩子就会死去。

　　她绕好铁链，面色凝重迟迟下不去手。

　　这是她的骨肉啊，在她的肚子里待了那么久，怎会没有感情。

　　她舍不得，舍不得……

　　但她不能，不能……

　　纵然再无法割舍，也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成为为祸苍生的罪人。

　　她一手握住铁链的一端，孩子，别怪娘亲，你下辈子投生一定要擦亮眼睛，别再所托非人。

　　心一横，眼一闭，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铁链上。

　　她双手用力一拉，她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去做一件事。

　　因为她似乎从未为了做一件事拼尽全力过。

　　可这次，她用尽全身所有气力，豁出性命也要做的，只为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铁链越来越紧，她的肚子似乎被无数枝利箭射中，然后再翻搅，从肚子到身体各处痛觉肆虐。

　　落窈疼得站不稳，跌坐在地浑身颤抖。

　　她咬住惨白的嘴唇不敢发出声，额头上全是细汗，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腿间骤然流出一股液体，落窈艰难伸出泛白的手指探去。

　　血，红得刺眼。

　　这是她孩子的骨血吧。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