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胎》时柚颐

39、和离

　　一句“不用等我”，却让她等了足足五千年。
　　今日，漆山月也如意料之中的没有出现。
　　玉康宫门口，漆渺渺攥紧手中的鸾香玉佩。
　　背后嚼舌根的仙侍们还在滔滔不绝，音量不降反增。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她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玉康宫乃至整个仙界没人把她当成漆山月的夫人看。
　　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只把她当成一个笑话。
　　她也不负众望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今已经五千年了，这个笑话也该结束了。
　　渺渺眼神坚定地从灵石上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灵石。
　　仙侍们见她下来有些意外，一人轻蔑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你都要等到亥时，怎的这才酉时就不等了？”
　　渺渺自嘲一笑，平静又决然道：“不想等了。”
　　没人在意她今日的异常举动，纷纷一脸解脱：“大家今天可以早点回去了，明日再来。”
　　仙侍们虽然讨厌渺渺，但毕竟她是名义上的祖师夫人，玉康宫的女主人。
　　他们就是再不乐意，也得担负起保护她的职责。
　　若是漆渺渺真出了什么事，他们也难辞其咎。
　　所以，他们不得不每日在旁边守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只是每天从早到晚都陪她守在这里，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实在烦闷至极。
　　所以他们常年以侮辱打骂漆渺渺为乐趣，反正连祖师都不要她了，谁又会在意她呢。
　　只要她不死，就好。
　　时间越久，他们对她的恶意就越与日俱增。
　　难得今日能够早点回去，每个人都如释重负。
　　渺渺眸光暗淡，语气坚定得不知是说给众人听还是在对自己强调：“明天也不等了，再也不等了。”
　　“什么？！不等了？！”
　　众人神色惊讶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渺渺深吸了一口气：“是，今天过后你们不必再守着我了，恭喜诸位，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一仙侍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该不会一直等不到祖师，失心疯了吧！”
　　谁不知道漆渺渺爱漆山月爱到了骨子里，为他发疯也不是没可能。
　　渺渺忍住悄悄涌出的眼泪，声音哽咽：“明天我会去落霞仙山找漆山月。”
　　她从来没去找过他，因为她害怕她去找他，会得到她难以接受的结果。
　　她不敢面对。
　　“要点脸吧，祖师不想回来，你还上赶着去找他，你以为去找他，他就会回到你身边吗？”
　　“没错，祖师本就是为了躲你才走的，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吧。”
　　“你可千万别去扰了祖师和沐心姐姐的幸福生活，要不是你占着祖师夫人的位置，沐心姐姐早就当上祖师夫人，和祖师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
　　众人的羞辱声此起彼伏，渺渺却觉得无所谓，她不想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反正，明天之后，她和他们再无瓜葛。
　　许久，众人的声音渐渐下去，渺渺才淡淡开口：“我找他，签和离书！”
　　*
　　次日。
　　渺渺一改往日素色打扮，精心梳了一个星华琼花髻，化了一个桃花醉颜妆，换上了一身鎏金凤凰纹绣的仙裙。
　　这件裙子是她最华丽最美的一件裙子，还是她和漆山月成婚时做的。
　　五千年了，她每日没精打采，蒙头垢面，无心梳洗，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容颜姣好的小仙女了。
　　今日，她盛装打扮，光彩照人。
　　既然是去谈和离的，自然不能输了气势。
　　她要让漆山月知道，是她不要他！
　　第一次踏上落霞仙山，渺渺目之所及皆为珠宫贝阙、琪花玉树、鸾翔凤集，比玉康宫不知漂亮多少倍。
　　想想真讽刺，这也算是漆山月和沐心的爱巢吧。
　　可真会选。
　　在这么美轮美奂的环境中，他们这五千年想必过得一定很快乐吧。
　　她眺望远方，一座七彩琉璃的巍峨宫殿屹立在山顶之上。
　　那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琉璃宫，漆山月和沐心居住之所了。
　　她朝着山顶方向走去，越往上走，心里的苦涩煎熬就越发浓烈。
　　每一步的脚步就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她心痛。
　　漆山月，终于要见面了。
　　只可惜，这次一见，就是永别。
　　等她在琉璃宫门口停下时，门没关。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让她等了、盼了、念了五千年的人。
　　本以为她已经心如死灰，心如磐石。
　　可再次见到漆山月，她的心脏还是会不争气地剧烈跳动，甚至连眼睛也不听使唤地溢出泪水。
　　漆山月正在打坐练功，他闭着眼并没有发现她。
　　渺渺擦掉眼泪，拍拍胸口，平复了一下情绪。
　　心里暗忖：漆渺渺，别再被他蛊惑了，今日必须和离，然后彻底了断。
　　她紧盯着漆山月，鼓起勇气刚踏进宫门。
　　“祖师……”
　　一个呼喊声打破沉静，也吓了渺渺一跳，她下意识退出去躲到门外。
　　偷偷探出脑袋看过去，是沐心。
　　沐心容光焕发的样子和她之前的蓬头垢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大概就是被宠爱的人和被抛弃的人的区别。
　　沐心笑容灿烂走到漆山月身边，拿出手帕擦拭漆山月额间细汗。
　　亲昵的样子仿佛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其实有没有名正言顺又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上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而她，不过守着一个虚名自欺欺人罢了。
　　漆山月睁开眼，夺过手帕淡然道：“我自己来。”
　　沐心又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漆山月，甜甜地说：“祖师，练功辛苦了，喝杯茶吧，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灵泉沁雪。”
　　漆山月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谢谢。”
　　渺渺在门口看着失了神，这些事她曾经也为漆山月做过，同样的事情却早已换了人。
　　五千年来，她做梦也想和漆山月过上这样平凡幸福的生活。
　　她日思夜想的画面，此刻就在她面前上演了。
　　只可惜，主角不是她。
　　渺渺咬牙切齿，攥紧和离书。
　　漆山月，你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混蛋！
　　既然心中所爱另有其人，为什么还要娶她？为什么要在大婚当夜对她承诺？
　　她真是愚蠢至极。
　　来之前，居然还存有一丝侥幸，觉得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是漆山月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
　　这最后一点侥幸，在眼前两人的“恩爱”中灰飞烟灭。
　　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打算直接进去摊牌。
　　突然，身后一道黑影闪现，她被拉到一边。
　　渺渺惊魂未定，那人便跪在了她面前：“祖师，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渺渺很懵，仔细打量一番男人，她确定不认识。
　　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
　　男人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祖师，我是破羽，您的大护法啊。”
　　“破羽？大护法？”渺渺大脑飞速回忆，“你在胡说什么？我真不认识你。”
　　该不会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子吧，莫名其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会不认识我了？”破羽焦急道。
　　“你真认错人了。”
　　渺渺想着还有正事，不打算再和此人周旋，抬腿就走。
　　手又被破羽拽住，他按住她的灵脉，果然发现她的记忆被封印。
　　“您的记忆被封印了，难怪您认不出我。”
　　被说中失忆一事，渺渺点点头：“我确实在五千年前失去了记忆，难道你知道我之前的事情？”
　　这人该不会是她五千年前的故人吧，如果是，那她也许可以寻回之前的记忆。
　　破羽神色凝重：“您是魔域始祖——熹婴祖师，名唤璧方雪，五千年前为攻占天界，您上天打探情况，结果就再没有回来，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找您，没想到今日在此处找到了您。”
　　璧方雪？？？！！！
　　渺渺怔住了，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但她明明是神仙，怎么可能是魔族的熹婴祖师。
　　不可能，一定是骗她的。
　　渺渺坚定想法，生气道：“简直一派胡言，我是神仙，怎么可能是魔域祖师。”
　　如果她真是魔域祖师，漆山月怎么可能收留她。
　　仙族最看不起的就是魔族。
　　“祖师，我怎敢欺骗您。”破羽摊开手心，变出一颗药丸，“罢了，我这里有一颗醒魂丹，您服下便可恢复记忆。”
　　渺渺打开破羽的手：“我才不吃，你休想害我。”
　　谁知道是不是毒药。
　　不料下一秒，她被破羽点主穴道，不能动弹了。
　　“对不住了，祖师。”
　　破羽按住她的下颚，强行把醒魂丹喂了进去。
　　随后，她便昏了过去。
　　没一会儿就醒来了，她被破羽扶起，靠在宫殿墙边。
　　破羽急切问道：“祖师，您记起来了吗？”
　　璧方雪呆愣地看着破羽，许久才开口：“破羽，我全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
　　她是熹婴祖师璧方雪。
　　五千年前她为了占领天界，假扮神仙上天窥探，结果不慎喝了忘忧泉水，记忆全无。
　　后来被漆山月捡回玉康宫，她疯狂迷恋漆山月，对他展开猛烈追求。
　　然后就是两人意外睡了一夜，漆山月娶了她。
　　但是在大婚当夜向她表白后就抛弃了她，同沐心到这落霞仙山生活了五千年。
　　璧方雪低头看着手中的和离书，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卑微小仙，打算和离后默默离开。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如今记忆复苏，她不再是那个软弱无能，整日只知道为情所困的漆渺渺了。
　　要不是失忆，她原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可能在被漆山月抛弃了五千年之久后，还只是决定和离这么简单。
　　她可是魔域祖师，睚眦必报才是她的宗旨。
　　她的眼里容不得沙子，绝不会忍气吞声。
　　现在重拾记忆，她不但要继续完成当初的目标，攻占天界。
　　还要把这些年在天界所受的一切诬陷屈辱，百倍千倍地奉还。
　　而她的头号大敌就是——漆山月。
　　于公，于私，她都不会放过漆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