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桑塔［重生］》鹿上照

2、第 2 章 人面狼心

　　梦魇一度千尺深，黄泉一过摆轮回。

　　“啊——”

　　李婉从昏厥中惊醒，梦里刀器晃人眼睛，别说不是什么饿鬼猛禽，单论遭人追杀，恐谁也不会再有睡意。

　　是了，梦中她篡权谋逆，带起天下浮糜之风，群言汹汹，道尽她身为一国长公主，倒行逆施，搅和的朝堂浮沉动荡，可是，这种种罪名骂名按到她的头上，她可不认，她只是输了，她只是输了……况且，她是何人，大齐食邑堪比王侯的长公主，就算是输，也决计不会去走一个自缢而亡的死路。

　　李婉张口失声，载满胸臆，不得不抓紧襟领，慢慢回过头，望向那铜镜，瞠目欲裂，便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哈哈……老天待我不薄，李潜，你拼命想要抹掉你这个亲姑姑存在的痕迹，可惜，我们同姓，你李家的族谱必然有我李婉的这一笔。”

　　火……

　　冰冷刺骨的刀，折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她惊魂未定，竟发起愁来，能把梦做的如假包换，也算她的本事。

　　梦境之真实，与现世相差无几，一时之间，她也辩识不清虚实二字。

　　等等，突然之间，李婉心道：今年是哪一年……

　　不知。

　　正当她思索时分，门口熙熙攘攘热闹不停，脚步凌乱，嗒嗒声响，“公主，公主……”
　　声声“公主公主”的急唤，知道的是来禀告要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催命符请来了，实在是扰人清闲。

　　闲暇之余，她在屋中寻寻觅觅，听闻声响很是熟悉，回头见那声音来源，那婢女脚底打转，轱辘滚爬进门，入目一张俏脸，嬉笑可人，言道：“公主，您托我办的事……成了。”

　　“春莱！”李婉登时站立，惊呼出声。

　　她眼波一转，按下心思，琢磨出个是非来，春莱其人，对她忠诚至极，即使面对皇帝的施压，也兀自舍命维护她，记起当年“顾轩鸣弃城案”揭露之时，人人求一个自保，如此想来，才尤觉真心可贵。

　　不觉，看着春莱那张姣好的面容，心神恍惚，春莱其名，不过是掩人耳目，随意取的一个称号罢了。

　　少时年幼无知，念在一起长大，同吃同住，不知春莱其身后事如何。

　　春莱，本名权绮荣，绮丽娇美，福安尊荣，当然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荣，正跟她姓名字号一般，权臣之后，国之重臣。

　　其实，说些旁人不清楚的，什么重臣名将，哪能跟皇室比肩，左右不过是给皇家养的一只羊，年岁大了，没得压榨的机会了，可不就只有宰杀一条路走。

　　当然，杀羊也要挑时间……

　　那年参与谋反一案的卷宗，时至今日，仍是模糊不清，据说定罪的依据是一封边陲加急送来的邸报，火漆封缄，大理寺归档，信中所录是一份参议人员名单，权家掌家，赫然位在前列。

　　听闻那一天，京城翻了天，当然，谋逆一事，难道还不算天大的事吗？

　　不知何时，她的玩伴中多了一人，便是春莱。

　　李婉轻笑一声，感念老天对她不薄，她抬脚落地，踮起脚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了面铜镜一照。

　　镜子里的脸，若干翘起的小辫子扎成一团一团，左边三环，右边再团三环，这张脸分明是她尚未及笄的面孔。

　　摸上去，说是吹弹可破也不为过。

　　再如何赏心悦目，看的也是自己的一张脸，平时照镜子还嫌看的不够么！她笑道：“春莱，我长的这样好看，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呢！”

　　春莱道：“公主，您再磨蹭，祝小姐就要回去了。”

　　李婉霎时收了口气，凝神深思，咕哝道：“哪个祝小姐，祝卿苑？”

　　春莱大步踏过来，笑嫣嫣道：“是啊，不然还能是谁，祝小姐身体不好，今日为了公主出来一趟已是不易。”

　　李婉抿了抿嘴，思忖片刻，推着春莱向外走，忙道：“行了行了，知道了，别再絮絮叨叨了，就是死人也能让你给念叨活了。”

　　说罢，半敞的大门落上门闩，春莱脑袋还半糊涂着，便被推至门外，扒着门扇拍打，嘎吱嘎吱连连作响。

　　春莱对门高喊：“按照公主的吩咐，奴已把祝小姐带到莲花池，公主切莫忘了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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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卿苑，祝卿苑……仍旧活着，时候未晚……

　　话尽于此，屋内复归宁静。李婉控制住不平的息声，神色颇有些复杂，踏踏踩着地板来回踱步，十四五的年纪究竟是什么模样，礼仪姿态又该如何去做。祝卿苑不同常人，没到推心置腹，也有推杯换盏的交情，真要露出马脚。

　　祝卿苑，她心道。

　　在她心头扎了半生的一根针，针口缝合，褪掉疤痕，她以为痛感消失便没了记忆。哪知根本忘不掉，许多细枝末节她已然记不大清了，唯记得一位姓祝的大姐姐，待她极好，性格温顺，死于……她及笄之前。

　　李婉呼吸一紧，如今她这副样貌，不满十五也有十四，留给祝卿苑的时日不多了。说来也怪，京城人人皆知，祝家乃皇家钦点第一皇商，商人重利，唯有幺女性情纯良，可惜是个病痨子。

　　日日在府里药石温养，寻遍了良医也护不住那命，看上去是个温顺性子，里头是得了空就要出去乐哉的飒落骨头。

　　李婉自认是个跋扈厉害的主儿，和她结交多是些玩的来的人，因而才有的故交一说。论起来，也都是早些年的事，情愫调性早已日新月异。

　　回忆戛然止歇，她不敢再拖延，高挺起脖颈，径直往外走，刚欲迈出门口的横木，簌簌抖了两下宽大的袖子，她一想，可不能按照寻常路子走。

　　顿时，脖子也不梗着了，后腰也不绷着了，她低头看了眼门槛，两腿一并，纵身跃出，蹦哒完后，还不忘回头瞧上一眼，随后便是大摇大摆地横行出道。
　　自在极了。

　　不远处，荷莲池旁，一位身形纤瘦的白衫女子，柳絮扬了一身，那便是祝卿苑，李婉悄然走进。

　　红润的脸蛋，笑靥如花，大步一跃，奔至祝卿苑的面前，恰巧迎上她转身，李婉对上她的眸子，兴奋大喜，她要给祝卿苑一份大礼。

　　忽听“啊”的一声大喊，祝卿苑落了水，无助拍打翻腾，水近漫上脖颈，呜哇吐着池里的水，再也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池子不深，垫脚便能触到细泥，细沙绵软，踩之越陷越深，仍不知晓。

　　“哈哈哈哈哈……”李婉看向池子中央，脸上又笑又哭，泪水划过，无声坠落，不久便消匿不见，那双满是血腥的手上，有着擦不尽的红印，鲜血淋漓。

　　李婉意识虚空，抱着胳膊，手上冷汗津津，她蹲在旁边，哭唧唧地嚷着：“对不起，祝姐姐。”

　　“别哭，你怎么了，阿婉，姐姐抱着就没事了。”

　　李婉登时心惊，抬眼见到眼前人，霞光盈满，铺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映得一丝娇媚，她不觉眼眶一热，又把脸沉进土里。

　　她摇了摇头，羞涩道：“别把我当小孩子。”

　　祝卿苑笑道：“好好好，我们阿婉马上就要及笄了，你要是个大姑娘了。”
　　李婉心里咯噔一下，方才所见，不过是曾经作恶的一些丑事，真要计较起来，仅是冰山一角。

　　她忽的想起，一些扔掉的记忆，祝卿苑疾病缠身是真，但其中缘由跟她脱不开关系，以祝卿苑的体格而言，整日药石吊着，如何也不该活不到明年。因而，她李婉的十五岁，便成了祝卿苑的催命符。

　　继而再想，没了今日之罪孽，祝卿苑总能一世安好，安危相易。那么，重活一世的她，是否为的就是今日，星辰陨落，斗转星移，捅漏的天仍需要人来填补。

　　李婉抓起祝卿苑的手，道：“祝姐姐，可是中意那礼部尚书的儿子谢闻素，你一辈子没出过家门，见不到寻常男子，可千万斟酌仔细了。”

　　祝卿苑神色懵懂，垂下眼睫，道：“见过了，也算翩翩君子，温润雅士，你也说了，是礼部尚书的儿子，怎么也不至于是个牛马混子。”

　　这副温顺模子，送进不相识的谢闻素身前，还不是让人家当骨头啃了，李婉登时露出切齿怒色，道：“光靠猜怎么能成事，你要不想嫁，我替你在父皇跟前说一说就是了，干甚么要委屈自己。”

　　祝卿苑捏起两指，对着李婉一侧脸颊掐起了褶，皮肤白嫩的脸蛋，手感绝妙，忍不住夹起两侧一起捏。一朝公主配合着她玩乐，她怎能不喜，道：“我有当朝公主李婉殿下护着，谁敢委屈我！”

　　平时两人就是无话不说，李婉随即打趣调笑道：“是是是，不过我说的是真话，你就是嫁过去也不打紧，若是日后想和离，那便离了，左右不过一张废纸，有我在，在这京城中重新替你物色一位良婿也不是难事。”

　　祝卿苑宽袖下藏着的手握紧拳头，蓄力三秒未满，伸手重重敲在李婉的头顶。

　　“干什么打我？”李婉捂着头，心中气恼。

　　祝卿苑身段雅致，幽幽起身道：“谁让你吹牛，你看没看过鲤鱼死后都是白白的肚皮朝上，你可知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吹牛吹的？”李婉依旧两手遮顶，随时防着祝卿苑的二次下手。

　　祝卿苑哼的一声，转身就要走，倒是查不出一点怒意，李婉乖巧地跟在身后。听她低声念叨：“可是，我又岂会让你为难呢！”

　　“什么？”李婉全句没听清，“可是什么？”

　　祝卿苑没理她，她也不愿意再多问，大概是些无聊杂谈，她蹲在地上脚底酥麻，才刚站起身耳目还未清明。

　　一阵微风刮至脸庞，她闻到一股异香，甜腻腻的，这味道简直是为祝卿苑量身定做的一般，闻着浑身酥软。

　　清甜中透出一种诡异，李婉不由得心跳加速，连带着看祝卿苑本人，都有种厄命的窒息感，祝卿苑是个美人不假。

　　祝卿苑身子陡然一歪，李婉险些以为人自个掀进池子，抓下衣袖，人便后仰下来。

　　“祝卿苑！”李婉来不及改口，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