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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由意志贯彻始终 我的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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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眼凝固在大开的卧房门缝内。母亲放肆地狂笑着,不再年轻的身体绽放出匪夷所思的弧度。为什么她不回避我?难道我当真只是一个幽灵、一团含水硅的空气、一个应当被遗忘的罪的遗痕?我有我母亲的蓝眼睛。然而我却是我家唯一的金色头发。
从小被印度乳母抚养长大,送去遥远的寄养家庭,后来又过上长期的寄宿学校生活,我对家庭的感觉十分稀疏。母亲的放浪生活在生下最后一个孩子后戛然而止。比我小七岁的弟弟,全家人的宠儿,长相却平平无奇,虽说众人都说他会成就一番伟业,我却从他碧绿的双眼中看到了颓圮的端倪。
我对母亲的印象很稀疏。我很小的时候,她曾饱含柔情地注视过我,现在想来,她是不是在我脸上寻觅旧情人的幻影?
周末的清晨,一切都懒洋洋的。不光是铁路工人,连太阳也想罢工。罗根问我想不想去温泉浴场。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一边拿小勺搅拌着咖啡杯里的砂糖,一边倦惰地看《拉丁语通识课本》。小罗根依然阻塞一口恶气拒绝和我的交流。我要来擦银布把婚戒取下来擦了又擦,拿衣服上兜的手帕包起来塞了回去。
中午,艾尔维拉·罗根女士让我辅导她儿子的几何功课,我废了一番功夫才和他重新说上话,谁料这臭小鬼开口第一句就是:“叔叔好。”
我把课本往书桌上一摔:“谁想教就教去吧,我不干了。”
小鬼其母,同样费了一番功夫说服我。
两个小时以后,当我惊觉这孩子连单位换算都没搞清楚时,忽然为自己先前激情澎拜差点唾沫横飞的职业热情而感到惋惜。不言自明,我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六十分钟乘二。我殃殃地出门,不知不觉来到了邮局。
“有你的信,凯兰先生。”邮差和我对上熟脸,手指蝴蝶一样忙不迭地从邮包一沓信中翻出我的那封。
这封信来自洛杉矶。我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当即借来拆信刀,打开一看果真是他,我那久未相逢的亲哥哥,文森特·埃里森。信的内容除了叙旧就是劝我来洛杉矶,说那里很好,适合休养什么的,当然,如果我愿意的话,也可以把我可爱的未婚妻也带来,如果她的巡回演处结束了,并可以请上假的话。我哥从小就优秀,现在在洛杉矶飞黄腾达,不过说来奇怪,他为何不在曼哈顿待着呢?还是说,他更愿意去赚大洋彼岸黄种人的黑钱?也是到了后来——尽管我不愿意承认——我才明白他的这一决定是有多么英明、多么料事如神。
我把信塞到公文包的内侧,这时,忽然听到旁边的人在谈论时间。不错,今天是六月二十五号,雅诗妮就要回来了。过了三个月之久的荒淫生活,说什么也该结束了(背叛,多么甜蜜的词语啊!)。
我回了趟家,当钥匙插进久违的锁孔里时,我甚至慌乱得扭错了方向,差点把门给反锁了。忽如其来的疲惫几乎将我压垮,我冲了个凉,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爬起来给家政奥利弗太太打了个电话。我又睡着了。醒的时候她正好在门口按下门铃。我请她进来,头晕脑胀地给了她二十美金(可以买十瓶威士忌),其实我是想给十块来着,但看着她脸上绽放出正派人的恭维,也只好收起自己的悭吝。
必须声明,我从来不是一个视财如命的人,如我国最*最智慧*的启蒙家爱默生所言:“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只是对于常人而言,过分的好意反而会加深他们对你的好印象,以便在下次得不到惯例的回报时,反哺对你的仇恨。所以对于侍者的小费,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从不多给一美分,从而换取他们对我一贯的冷眼相待——瞧瞧常做慈善的詹姆斯老兄吧,自从落魄负债后连擦鞋小工都要在他背后翻白眼。当然了,和姑娘们出去吃饭又是另一码事了,这时候小费给得越多越好,正所谓名利双收,就是这么个道理。
这样的真理,就是顶着炎炎夏日躲进凉爽的地下室打桌球时依然时不时微弱地冒出来。
可恶的墨绿色圆球处在一个刁钻的位置上,我感到女上司严厉而炽热的目光停驻在背后,故意抬起一条腿,俯身贴紧球桌,感到绿茵茵毛茸茸的桌面生机勃勃。
“回去记得准备材料。”
艾尔维拉贴近我,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得声音裁决了我的内定名额,一只手搭上我的腰,体贴地指导着我的击球动作。
“记得好好准备。”
一口热气呼在我的耳朵上。我一个推杆将绿球打入洞内。
在打最后一杆时,我特地多在杆头多涂了点滑石粉,架起球杆时对上一双仇视又嫉妒的眼睛。
我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玩牌。都怪当初手痒,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我的口袋几乎空了。机会很多,比方说,罗根女士说过几天税务局副局长有个饭局——新闻界与权贵勾结,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宣传部与其自绝后路,还不如在国际版块多关注关注北非暴乱和苏联官员的贪腐状况,顺便夸耀一下邻国在我国援助下日益攀升的生产总值。
副局长家在上西城——新兴权贵的聚集区,从中央公园一路向西,平坦的柏油马路一尘不染。或许是半年前恐怖袭击的余悸未熄,检查点显得密集了些。一路上可见象牙白雕塑林立,修建齐整的草坪散发出腥味。
市中心用地紧张,与郊区相比地价已达到惊人的二十倍,不过比起微不足道的开销,权贵们显然更关心市中心与生俱来的裙带关系与得天独厚的营商环境,以及哈德孙河夜晚灯火通明的繁华景色。他们会不厌其烦地在家族聚会上语重心长地向年幼的继承人们夸耀,曾经的哈德孙河沿岸是怎样落后保守,人民如何困苦不堪,又是怎样在先辈们的慧眼独具与不懈努力下变成现在这般繁闹熙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