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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纯洁如镜 我望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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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镜中一对火眼。褪下衣服,仿佛脱掉的是我自己的灵魂。
金色大厅流泻的音乐震颤着重约2000盎司的水晶吊灯,每一颗水晶都在高达六十分贝的噪音—雅乐二元体中达到高潮。
“卖不卖?”
女人用唇语向我讨价还价。
她乏味平直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我的胸口。
“如果您指的是这枚胸针的话,”我感到蛇一样冷硬的皮肤在我的颈部蜿蜒,那女人不安分的手慢慢向下,“不好意思,这是非卖品。”
“为什么?”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我与这位钱权双得的女士呼吸着同一片浊气,可以预想得到,我们大同小异的心脏也一定处于近似的焦灼。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我做了一个手势,“拜托在那里填上我的名字。”
惊讶与讥诮一前一后地将她的眉梢压出美丽的弧度,她笑起来:“这样一个小玩意,哪值得了这么多钱?”
“失礼了。”
话题达到一个难以为继的角度,我们彼此沉默了一阵。谢天谢地,托盘上不知何时矗立着新的红酒,延续空间中横亘的无序。
我看向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值得逃避的镜子。大堂里、盥洗室里、廊道中,怎么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镜子,我最恨的就是镜子。镜子里一张可恨的俏脸。可耻的红晕有增无已。还是喝酒吧。然而酒不醉人人自醉,几杯下肚就能横卧醉乡忘记忧愁,总比想要忘罢一切将酒精当做忘川水灌得自己肠穿肚烂的登徒子要好。喝酒只是为了喝酒,不是为了其他的事。还是继续喝酒吧。
石榴色液体入喉,劣质的味道让我忍俊不禁。禁酒令期间卑劣可笑的替代物、酒砖固结再融化的产品,养活一堆膘肥体胖的黑商,助长纽约地下涌动的□□——我已经醉了。我那一腔政治气焰渐渐被酒精消减,化作软绵绵的轻慢。
我已经醉了,痴笑着向旁边的女孩索吻,忽觉怀里还抱着一个,起身之前像丢猫一样把她放走了。跌跌撞撞来到了盥洗室。我恶狠狠地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不少。艾尔维拉呢?我四处张望。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地方似乎飞驰过一张熟悉的脸。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
我的上司艾尔维拉·罗根女士似乎沉醉舞池流连忘返。见到我来,她如梦初醒一般恢复常态,熟稔地叱咤道:“商谈如何了?干嘛来的这么迟?”
咳,美丽的罗根女士那张老脸,奈何怎样涂脂抹粉也掩盖不了沟壑纵横的事实。当然,她的伪装过于精湛,若非和她春宵多度我又怎会偶见她卸妆后的真实模样呢?多亏了伟大的二十世纪,工业化炮制出数以千计的塑料女郎……舞池里扭动的飞女郎,醉卧沙发床的贵妇太太,千杯不倒的交际花,她,她,她,她们之间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一言蔽之,同样都是出产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女人。
“还算顺利。”
罗根的手臂绕过后面拨弄了一下我的耳垂:
“你最好别动歪心思,嗯?我的小乖乖?”
我默不作声地舔了一下嘴唇。那位女士的丈夫是证券交易所的经纪人,我瞥着餐桌旁啃着一块鲜美粉红色牛肋骨的先生,他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不错,作为精心投机的一份子,我也想分上一杯羹。
邻座的一对法国商人夫妇正在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几声狡猾的怪笑。
次日我在罗根家醒来,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罗根还在毫无防备地呼呼大睡。突发性眩晕使我措手不及,恐怕是宿醉。我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醒酒茶。
再次入睡已不可能。罗根女士的小儿子刚刚结束第二学年学业,从寄宿学校被接回来还不到两周。盥洗室的门外,这小子一对猫样双眼闪烁不定,我不以为意地将他视为空气。
略微修了一下眉,一抬眼发现他还在那里,我捋了捋头发,拿起了剃须刀,头也不回地说:“你来干什么?”
“没脸的东西,从我家滚出去!”
好小子,吓得我不轻,手一抖,脸上无端出现一道血痕。我气的直呲牙:“小屁孩,功课做完了吗?少在这里管东管西!”
“我怎么还不能管了?你这无耻的小白脸!”
我换上一副盈盈笑脸:“令尊出差,我来陪陪你母亲,怎么,不愿意了?可是她请我来的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懂什么?”我嗤笑一声,不再回应。我心里想着他还能搜肠刮肚出来什么词来攻击我,话说回来,要我是奸夫,那他母亲岂不是成了□□?
小孩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一张小脸被愤怒挤兑,红得滑稽。
“好了,你最好安静点,你母亲还在睡觉,小心她起来抽你屁股,”我斜睨着他,“还是说,你比我更爱你母亲?”
他的脸一下由红转白,不甘和恐惧在他脸上轮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逃窜回了自己的卧房。
我饱含恶意地揣测,这样一个从小就目睹母亲不忠的小孩,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和我一样吗?
从小时候有记忆开始,我对母亲的印象就很糟。我是家中第四个孩子,我不带任何期许地降生,家里人对我抱有一种普遍的、不留痕迹的厌恶。我那废物父亲,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无端战栗起来,他像被阻塞的火山口,爆发的前兆显现,最终却在缄默中熄灭。我的姊妹们逃避我,母亲无视我,唯一的大哥给我带来些许的善意。后来我发觉姐姐们的逃避源于掐灭在源头的爱慕,母亲对我的无视是对往昔罪行的阻抗,哥哥些许的善意则是另一种讥诮。直到那一天,家里谁都不在的一天,我目睹母亲带来一个年轻英俊的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