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明知山》天才李洛

4、贫民区的罪恶 4

　　中年男子踹开房门的动作分外熟练和狠厉，这一次没有王明知把洛小山从那个昏暗的柜子抱出来了，洛小山是抖着身子被他爹拎出来的，他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没哭，只是抖得很厉害，双手双脚在空中无助地扑腾，眼神也无助惊恐地不知落到何处。

　　在他视线快落到王明知二人所在的角落时，明允适时伸手握住了王明知的手腕，王明知被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冻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未有所动作。不知明允做了什么，洛小山显然没有看到他两的身影，那惶恐的视线又落到别处去了，王明知微微偏头对上明允那双淡色的眼眸，微眯着眼睛，无声用口型问了句如何。

　　接下来该如何做？王明知有点后悔留在这了，要他如何亲眼看一个小孩被亲生父亲杀死再吞吃到腹中，而他不忍观看的惨状是洛小山几年的寻常。明允牵引着他跟在洛小山他爹身后，随着他一同走进了隔壁的房间。明允的手指很凉，像冰块包裹住他的手腕，叫王明知有点不舒服，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生人近身的不适感，可他从未见过明允，那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庞，饶是他也不可能毫无记忆。

　　王明知看着男人提着洛小山走到灶台边，一口铁锅盛了大半满的滚水，像他曾见过的凡人处理家禽一般随意剥了洛小山身上褪色的衣衫，提着小孩一只腿浸到开水里，外界的嘈杂像静了音，只有洛小山的惨叫声一声响过一声，水足够滚烫，烫得小孩娇嫩的皮肤迅速红肿半熟，男人嫌吵闹似的，冷着脸把洛小山丢到脏污的案板上，手起刀落，洛小山喉间的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的动作如此娴熟，自然是做了……成百上千次。

　　男人把简单处理过后的洛小山又丢回锅中，肉块在烧煮中散发出阵阵肉香，闻得人几欲作呕，而被他随意丢弃在一旁的头颅已经是光秃秃一个，热水把洛小山的头发都烫掉了，面上的皮肤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那颗头的角度正好对着王明知的方向，王明知叹了一口气，就要转开视线。两根冰冷修长的手指钳住他的下巴，把他逃避的视线强硬地转向那个方向，力道大到几乎要生生捏碎他的下颌骨。

　　他们就这么看着面前人间地狱般的场景，王明知眨了眨酸涩的眼，看着男人把断生的肉块切碎混着葱姜蒜调味和成了馅料，一个瘦弱的女人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牵着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男孩，女人慈爱着一张年老色衰的脸叫小男孩去桌边坐着乖乖等，他听见女人叫小男孩“大山”，想来这就是洛小山的母亲和哥哥。

　　男人准备好馅料就跑去了门外吞云吐雾，也不知明允使了什么手段，竟叫这里的所有存在都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甚至都无法触碰到，生生像是隔绝成两个世界的人。而女人尽心尽力团了面做成饺子皮，耐心地包起来，要不是那颗洛小山的头颅就在灶台旁的草垛上草率地放着，王明知几乎就要以为她并不知晓这盘馅料的来源。

　　洛大山白白胖胖一个，一双小眼睛被脸颊上的肉几乎挤成一条缝，显而易见他是顽劣的性子，自然是少不了父母的娇宠，他坐不住，只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就转着眼珠跳了下来，他视线落到洛小山的那颗头上，开怀地小跑过去，作势要把那颗头当球踢。王明知差点就要过去拧了他的脖子，但明允仍然钳制住他，相比王明知的不忍和愤怒，明允整个人冷静非常，甚至是毫无波澜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倘若王明知此时此刻转过头，也许会刚好撞见明允眼底的漠然和冷意，还带着几分嘲弄，他如此看着房间里的其他人，像是在看什么死物，也或许他根本就没把目光落到这些人身上，这里的所有存在都叫他看不上眼。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的时候洛大山叫着笑着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房间外抽烟的男人也捏着根未熄灭的烟屁股走了进来，女人端着一大盆饺子放到桌上，烟雾缭绕下是三个人的笑脸，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洛小山那颗被踢得脏污的头颅滚到墙角，静默地看着这一切。男人手中的烟头随意碾在洛小山头颅的正中央，咳了一声坐到主位上，盆里的饺子多数进了男人和洛大山的肚里，女人吃的不多。

　　她满目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洛大山，小声叫他多吃点又吃慢点，洛大山恨不得一口两个饺子，也许该庆幸洛小山在今时今日是死了，看不到母慈子孝的这一幕，这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他的血肉，煮出来的饺子皮薄馅大肉馅粉嫩，似乎对他们有难以言喻的吸引力，除了女人早早放下筷子，另外二人都生生把肚皮吃得鼓胀了起来，像一大一小两个孕妇，直到把盆中的所有饺子清扫完才停下筷子，仰头张嘴大口呼吸着，□□似的。

　　父子两动作离奇得统一，女人同平常一般拿了灶台上还未下锅的生饺子出了门，这是要便宜卖给街坊邻居的，大家平日里都吃不上什么肉食的，他们家包的肉饺子个大鲜美又便宜，谁家都乐意买点改善一下伙食，大家都穷，这肉哪来的，谁都明白，墙壁也没什么隔音，能听到什么，也早都听清楚了，但没人说出来，没人觉得这有什么，能有什么问题？

　　人家亲爹妈都能下得去手，都觉得没事，外人能花小钱吃上点荤腥何乐不为？

　　赚不了什么钱，都是些零零碎碎，女人回来的时候面上还是笑的，不多但也总归有赚头，是几乎没有成本的买卖，这些钱，除了要给孩子他爹买点便宜烟酒，剩下都要攒着给洛大山成家立业用的。女人用打湿的毛巾替丈夫和儿子擦干净脸上的油污，女人边擦边喃喃，大山、大山，你要好好报答爹和娘。

　　她确实是爱她的儿子的，只不过只爱洛大山这一个儿子而已，或许在她眼里，瘦小病弱脑子又不够灵光的洛小山只是一个拖油瓶，他的出现原本叫艰难的家里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直到某一天，因为他们的漠视跟疏忽掉下楼摔得粉碎的洛小山在第二天又完好无损地回了来，他们家先是惊疑，男人倒是胆大果断，说再杀一次试试便知，曾经的洛小山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只鸡。

　　男人第一次提刀杀了他的小儿子，从此以后便是一次又一次。男人说，可以循环利用的废物，从此洛小山在他眼里比得上一只家禽了。女人说，包了饺子给大山补补身子吧，洛大山那副体格，还需要补么？在溺爱的母亲眼里，一直是需要的，而在她眼里，洛小山就是一块可以重复使用的死肉，能发光发热给她家赚点小钱，这是他应该做的，也是他的福气。

　　仰着身子的男人坐直身子，凶恶的脸上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他说：“小山又长大一点了。”倘若不知内情的旁人听了去，还以为是慈爱的父亲欣慰自家小孩又成长了，男人说，又长大了一点，能吃的肉又多了一些，能卖得的钱又多了。

　　洛小山的出生到生生死死反复的这几年，是一个错误和悲剧，对他本人来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他会死，会痛，会恐惧，他唯独不会忘记，每一次生死疼痛的记忆都在他脑海里，可他没疯，他没办法，他死去又醒来，睁开眼没多久就又要死去了，他像是被困在卡顿的界面，无休无止地读档归档又重读，死了一次又一次。

　　他从只会哭，到无师自通讨好与求饶，他小小的脑袋里能想到的所有的方法和言语都试了一遍，可是还是逃不开既定的命运。爸爸妈妈，不要杀小山好不好？小山好怕，好怕痛，好怕死，求求你们。不要吃我，不要剁碎我，哥哥，不要踢小山的头。

　　洛小山无数次的求饶和呢喃心声咒语似的往王明知的耳中钻去，王明知头很痛，一字一句利剑一般插入他的脑海，明允不知何时松开了牵制住他的手，他也听得到，但他面上没什么不良反应，他淡色莹润的唇瓣凑到王明知耳边，他说：“听一听，仔细听一听。”听一听洛小山所有的彷徨与伤痛，疑惑和不解。

　　听一听，破局的关键。

　　听。谁来，谁来救救小山……？小山要爸爸妈妈哥哥和小山一样痛一样哭，不，小山要爸爸妈妈哥哥比小山还要痛还要怕还要碎成更多块，小山要——他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