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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屠遥的 ...

  •   屠遥的药着实见效快,喝到第三日,陆朝胸前的伤口便肉眼可见地以奇妙的速度愈合,咳嗽的频率自然也是越来越低。终于是能提得动刀,只是这几日拿刀也只是练练手,对着空气划拉两下——他实在不忍再寻死。仿佛自身与周遭事物都在向着春天的方向进发,连院子里成堆的落叶在他眼中都是可爱的。只是陆朝发现明云有点躲着他,虽然之前两人也没熟到要一直待在一起的程度,但这几日明云连打坐静修都要去自己房间,还把门上了锁。起初他只当明云是不愿有人看着自己练功,还寻思着明道长原来也有这样的顾虑,倒像是他刚练刀的时候,有人盯着就施展不开。但有一日夜里,陆朝在院中树下赏月,抬头无意看到明云房间开着窗。北方初秋夜里冷,他便想把窗关上,走近一看,这几日神神秘秘的明云并不在练功,甚至都没在打坐,只穿里衣的人散着头发半倚在坐榻上,长发顺在一侧,遮得他面孔随呼吸晦暗不明。而他似是在发愁,手里拿着一块笏板,另只手放在眉心时不时揉一下。明云素来是淡然的,即便是被刀抵着、被掐着脖子,亦不曾见这幅苦大仇深的模样。
      “明云?”两人隔着被风吹散的发丝对视,方才还半躺半坐的明云立刻直起身,将头发顺到耳后,面上愁容收敛,依旧一副化水春雪一般的平静面容。
      “陆兄还没睡呢。”那块笏板被他不着痕迹放到桌下,陆朝直觉让明云困扰的就是那块板子,只是他也没有深究的理由,只帮明云合上窗说一句早些歇息吧。斜斜月光照着窗外未走的人,屋内半灭烛火映着盘腿端坐的人,合紧的窗上便浮画出重叠的两片影,这个也不动,那个亦静默。还是外面又起了风,窗外的人裹紧外衣,房里的人下一秒便打开窗,“陆兄,秋夜太冷,快些进屋吧。”再关上窗,陆朝已朝着另个方向回自己房间。他走后,那扇窗又被打开,落在榻上方桌的树影笼罩着明云握住玉笏的手。那笏板的形状,简直要刻在他脑子里,这几日他不知握着它待了多久。他既不愿做昆仑的罪人,亦不愿本来已有向生意愿的陆朝生命在此终结。屠遥精明得很,纵使他半路上把笏板丢掉,谎称已带到清河山,他也不会信。耍把戏自然是没用,陆朝的命如今捏在屠遥手里,明云怎能拿人命打赌。闭上眼,他看见陆朝的泪水,看见水光之下哀伤的双眸,看到瞳孔之下复燃的生欲。
      寂静的院子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不慎踩到了零散的落叶。陆朝走路静悄悄,即使踩到落叶也不会如此小心翼翼。院里进了贼,这是明云首先想到的。于是他轻手轻脚下榻,赤足走到门边,只待将贼人捉个现行。那脚步声却远了,似乎明云所在的主屋并不是他的目标。下意识的,明云直觉侧厢的陆朝才是这人来此的目的。鞋子踩过地面的声音彻底听不见的那刻,陌生的喊叫声证实了明云的猜想。
      推开陆朝的房门,只见一个身材偏矮的男人被陆朝掐着脖子摁在桌上,那人被迫跪在地上,双手还不停挣扎着,嘴里喊着“大人饶命啊”这样明云听不懂的话。看到明云进来,陆朝放开那人几乎要被捏断的脖子,拎着他的后衣领向前走了一步。不知为何,明云在陆朝脸上看到一丝猎犬向主人炫耀猎物的神情。
      未等明云开口,陆朝先说他刚要睡觉,这人就闯进来,于是他就抓住了这个贼。“明云你怎么没穿鞋?”说着,陆朝从床边踢了自己的鞋过去,示意明云穿上。
      “他似乎认得你。”明云弯身拿起鞋放回原处,站到那个被掐着咳嗽不停的人面前。有明云这句话,那“贼”慌忙解释,“李大人饶命啊,小人是您在洛城时的力士王明啊!”陆朝捏着他下颌看来看去,似乎是有些面熟,便想或许是哪个不起眼的缇骑,却没有放开他。“你为何在此?”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凶恶,那王明腿软得一下子跪下去,抱着陆朝的腿大声哭喊着“我们都听闻陆大人……”,他声音突然压低,“洛城的兄弟们都说您被昭王处死了,前日小的在路上看到您,还以为是自己走眼了,今日才来确认一下……”明云看着陆朝突然红了的鼻尖和眼眶,皱眉蹲下拍拍王明的肩,替抿着嘴不言语的陆朝问了一句话。
      “为何如此鬼鬼祟祟?”
      “大人恕罪!小的只是……”王明扑通又朝着明云跪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为何要像个贼一样夜半潜入。
      “你怕我这个逆贼牵连到你。”缓过神,陆朝对这王明肩膀踹了一脚,顺手把明云拉到自己身后。只是他这一拽,明云本就松垮的里衣被扯得更松,左肩更是直接滑下去。因而陆朝得以见到明云赧然的脸色——双颊连带耳朵都涨红,紧咬下唇,分明就是慌乱。只是地上还趴跪着的王明没给陆朝细细打量褪去冰壳子的明云的机会,他只得移开视线,蹲下身继续审问深夜闯入的贼人。
      “如何,见我还活着,你打算怎样?”其实他心下也是恐慌的,若他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总有一天会传到萧明濯耳朵里,届时萧明濯自不可能放他自在。
      “小的,小的一定一个字儿都不会往外说!”王明连连磕头,保证着今夜的事绝不外传。
      “这里还有多少曾经跟着我的人?”
      “回大人,只有小人自己在蓬莱,小人已经不在编了,如今在蓬莱城一间客栈帮工。您调任之后咱们兄弟散了大半,大伙儿都找了别的营生。”王明这话本是不假,他们那一伙人从前也不真正接触夜行军的差事,只是跑腿打杂的外围人员。但陆朝仍心存顾忌,分辨不得王明此言几分真几分假。
      “陆兄,放了他吧,我瞧着他没骗你。”耳边明云轻声劝他,地上跪着的王明亦偷偷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看得陆朝心烦得紧。
      “滚吧。”又补了一脚,陆朝摆摆手让王明赶紧走人。王明又啪啪磕头,竖着手指发誓不会往外说后,便连滚带爬跑出去,院门都没关就没了影。
      从衣架上捡了件外衫披在明云身上,陆朝也不知为何自己对着一个衣衫不整的道士竟不敢多看。“你快回屋吧,我要睡了。”明云捏着衣襟,几欲开口说自己不需要这衣服,陆朝却是一副不愿再看他的样子,只好走出去替他关好门。夜是深了,月亮升得老高,明云赤脚踩过石板台阶,许久来头一遭觉得有些冷。大抵是月光太凉。他不愿多想,确认一眼玉笏还在,便躺到床上愣愣瞪着房顶。陆朝的外衫挂在一旁的衣架,侧过身看那衣服,明云今夜第无数次陷入抉择困境。耳边风钻进窗缝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他在棉衾提供的热量里进入冥想。
      因而明云没有听到陆朝出去时轻踢到门坎的闷响。
      王明怔怔看着捅穿自己胸口的刀尖滴落的血,后背的灼烫和前胸热血涌出的失真叠加,他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随着刀拔出而倒在地上。陆朝自然不会给王明呼救的机会,一刀致命才是他的作风。何况近郊的荒林,除了几座早就被杂草掩埋的野坟再无其他。用刀挑开一片半黄的草,把尸体踢进去又把草盖上,陆朝在一旁的土堆上抹了抹刀上的血,头也不回离开。若王明真的如他名字一样精明,自然应该知晓,陆朝不可能留他活口。
      可惜他蠢得让陆朝无奈。
      明云醒来时,难得看见陆朝不在院里扫地,想着或许是昨晚见到故人让他失眠了,也没有去叫他。待明云把落叶扫起堆在角落,陆朝才一边挽着头发一边走出来。弯腰试图把落叶堆规整的明云,发尾一摇一摆在胸前晃悠,陆朝自然而然想起昨夜明云袒露的前胸。与自己布满伤疤的胸膛截然不同,明云胸前皮肤光滑,甚至昨夜月光中,不算壮硕的胸膛显得格外柔软。柔软,他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个词,一个在他看来用在男性身上极其诡异但形容明云又极其合适的词。不可再盯了,明云转过身时,他匆忙把目光放在早就没什么叶子的树上。“这几日风大,落了不少叶。”明云着他的视线也去看那棵树,目光一路向上看到树梢,再向上,是刺眼的太阳。陆朝盯着那树,想问那块笏板的事,又总觉得大概是明云私事他不便过问,终于还是放弃,陪明云看那了无生趣的树看了许久。
      吃过早饭,明云又坐在树下闭眼冥想,熬药的任务已被病人自己接手,只是偶尔传来的焦糊味让明云不得不从自己的精神世界出来,赶走笨手笨脚的陆朝,好让这来之不易的药不至于被浪费。夏天早就陨殁,秋意渐浓,从屠遥那拿回来的药也已喝了大半,意味着留给明云思索的时间只剩不到一月。几次,几次,明云都想着心一横撇下陆朝不管算了,他下山本是寻人的,缘何非要再添一份纠缠。可萦绕鼻尖的药味,床头偶尔出现的不属于他的衣衫,难得几次没把药煎糊时陆朝得意的唇角,他总是不忍去想眼前的人死去会是什么情景。
      “明道长想什么呢?”
      “在想…想昨天你那位故人。能在这里再见面,当真有缘。”他自然不是在想这个,有没有缘天哪里知道,只是胡诌一句搪塞陆朝。扭头看陆朝,却发现他面色不善,低垂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你担心他把你的事说出去?”偶然路过政变现场的道士当然不知“燕王”是哪位,也不知“陆朝还活着”到底有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
      “不担心了。”叹一句明云真是纯善,陆朝转身往屋里走,身后明云却突然觉得奇怪,思索片刻试探着说出一句让陆朝停在原地却不敢回头的话。
      “不如我们今日一道去看看你这位故人?蓬莱城没几间客栈……”
      他怎敢回头,怎敢让明云看见他眼底未褪去的杀气。
      然后明云走到他面前,神祇的目光如剖开他胸膛的利刃,刺得他把头垂得更低。可明云不放过,继续静静盯着他,“为什么不去呢?”他如何能直视这双眼,他如何能在这眼神的注视下自然地扯谎。沉默辅助明云的目光,几乎要把陆朝绞杀。明明他只是杀了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可他似乎头一遭对自己杀戮的行为感到恐惧。并非恐惧冤魂半夜上门索命,也非恐惧律法将他押入大牢,他只是怕得知他杀人的明云生气,把他一个人丢下。他只是恐惧自己的阴暗在至善的人面前被开膛破肚。
      “我把他杀了。”
      终于陆朝还是认罪,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想逃了,与其面对未知的明云的态度,不如此刻就自动消失不要碍他眼睛了。明云没有说话,他亦不敢抬头看。被我这样的人看一眼都是对他的亵渎,前些时日悲泣的情绪又翻滚起来,但他也知神佛前落泪并不能获得宽恕。
      “我竟未看出陆兄是如此杀伐果决的人。”明云的声音分明就是震怒而颤抖的,他捏住陆朝下巴,强制他直面自己的眼睛。
      “我想尽法子救你,你却在此造杀孽。陆兄,陆兄,你让我如何狠得下心背叛师门来救你。”
      陆朝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他所谓“背叛师门”从何而来,下颌骨似乎都要被捏碎,他支吾开口却不知如何为自己昨夜恶行辩白。明云松开他险些脱臼的下巴,像昨晚陆朝对待王明那样掐着他脖子将他押进主屋。那块玉板就摆在桌上,明云把陆朝强摁在桌边,指着玉笏,重叹一口气将他与屠遥的交易说明。
      该说是悔恨吗?缺氧的感觉让陆朝无法思考,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反复在念,箍住他,几近逼他溃堤。“明云是为了救我才如此忧愁,而我让他失望,我挥霍了他的善良。”这句话不停嘶叫,一笔一画塞满他身体每个缝隙,耳边明云讲述清河之乱的声音愈发模糊,眼前画面忽明忽暗。而他在濒临窒息之际,伸手抓住那块笏,朝着窗外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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