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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河山 那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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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笏,明云却迟迟没有接过。
这玉笏原本只是清河山的象征法物之一,与其他八样法物分别由九位修为较高的弟子保管,而屠遥的师父黄鹤长老当年便负责保管这笏板。明云初入师门便知这九大法物,集合在一起便是清河山的象征,分散保管则是派系之间达成的制衡协议。多年以来,师传徒,再传徒孙,这些法物早就不是什么珍稀玩意,也无人真正在意。可不知从哪时、从何处,传言道由黄鹤长老守着的玉笏中藏有清河山老祖长生不死的秘密。即使当时在世的弟子从未有人见过老祖,遑论证实“不死”的传说,这样的谣言还是愈传愈广。至谣言最盛时,有人说玉笏上有一机关,打开机关内藏便是永生成仙的秘密。
“修道之人,不应有此妄念。”这是明云的师父对他说的,纷争开始时,明云不过还是孩童,不知何为不死,亦不知何为成仙。只是懵懵懂懂地发现身边的师叔师伯们似乎都变成另一个人,几人一伙地整日聚在一起谋划什么。他们的矛头自然最先对准屠遥师徒,说当年这笏板本不该由他们这一派保管,全因此派师祖谗言,才让他们保管神物。黄鹤向来是不争的性格,被师兄弟们一通闲言碎语攻击后原是想将玉笏直接交出去算了,却被当时还年轻气盛的屠遥拦住。弟子间流传关于屠遥的话自然是什么“忤逆师门”“妄图独占法物”“贪心长生”,明云从前听到时便不愿苟同,他与屠遥虽来往不多,但刚上清河山时他捡到的那只小狼便是师父托屠遥给治好的。还有他刚来时,见过屠遥偷偷带几位师兄在废弃的藏书馆饮酒,那时他听到屠遥放浪地吟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还想着这样的人怎么能修得正果呢。是啊,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为长生而霸占法物呢?其他人自然不管这些,一时间,几乎全清河山的人都集中火力对准师徒二人。修为高的接连去找这师徒二人斗法,修为不如他们的就天天抓着屠遥指着鼻子辱骂。
若只是如此也罢,总有一天他们会斗累了,总有一天风浪会渐渐平息。可事情坏就坏在,黄鹤长老在某次斗法后重伤去世。当日与他斗法的道人信誓旦旦说,看到他断了气儿。但其余人再去看时,黄鹤的尸体已不见,找遍整个清河山也没有踪迹。而一直不愿交出玉笏的屠遥突然变了心思,宣言将玉笏放在摘星塔七层,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当夜,企图抢占玉笏的弟子依屠遥所说时间争先恐后到摘星塔下,亲眼看着那块板子被安放在塔顶。那时明云被清河山带到地下密室不许出去,“不必求长生,成仙也罢,作为凡人寿终也罢,一切顺其自然才能本心安宁,修为大成。”而地面之上早就没了仙家道门的宁静,打得头破血流、亲疏不分自然是利益争斗必不可少的,无人在意谁是前辈谁是晚辈,同门师徒亦能打起来。
最终一位与清河山同辈的长老最先登塔,玉笏却不在原本位置,连带着也发现屠遥早就不知所踪。一伙人气势汹汹便要下山去追屠遥,多亏恰逢这段时间一直在清修的掌门师祖出关,才没让这场清河山闹剧继续下去。从此再没人提起那块笏板,其余法物也都被锁进藏经阁,以免再有人借谣言挑起纷争。
“怎么样,答应还是不答应?”屠遥不耐烦地用玉笏敲敲明云发髻,“我给你时间考虑,玉笏你拿回去,药我先给你。不过这药只是第一程的,吃两个月,若你把这东西送回去了,我便再给他开后两程的药。够意思吧,小师侄,两个月的考虑时间。”看着一边昏迷的陆朝痛苦皱起的眉毛和毫无血色的脸与唇,明云接过那块笏,“多谢屠宗师,晚辈想好了再来找您,第一程的药拜托屠师父了。”纵然这样,他也不曾有一刻后悔半月前从大火里救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师父说,相遇即是缘,是缘不可断。所以他抓住了这条细线,就要一直沿着走下去。
再醒来犹如又过了一生那么久,陆朝睁眼全然认不得自己在哪里,大脑好像在水上荡了一整日,鼻尖萦绕着是类似植物根茎裂口的清香,眼睛潮湿着,不再如前些时日干涩。披着衣服走到院里,看到明云广袖挽到上臂,手拿一把蒲扇对着一尊小小炉灶发力,那雨后植物汁液的清爽味道就从炉子上一只坛子里传来。明云似乎并没发现他,专注于手下火忽猛忽弱的土炉灶。那人长发今日没有用簪子挽起,随意地散落在背后,也有几缕搭在前胸,似乎是怕它们被炉子里的炭火烧到,时不时他就要用手挡一下。枯黄的树,被树挡住的云团后的太阳,虚弱阳光照着空荡的院子,院子中心安安静静熬药的人。一切沉静得如一幅写意画,一切都是淡色的,水墨深深浅浅勾勒出世俗生活图景。陆朝站在台阶上,不知是否应该再踏出一步。这样的一幅画几乎就是他理想中最平淡幸福的未来,他不知自己是否有资格踏入这卷画,亦不知如何面对被他掐住脖子逼问的明云。
“醒了。”终于还是明云先发现思绪万千千千的他,回头淡淡瞥他一眼便继续专心去看那坛药。
道歉从来不是陆朝擅长的事情,于是他只是走到明云身边,握住扇柄,企图以这样的方式表达歉意。明云的手被炭火熏得发烫,小臂又在秋风里吹得冰凉,陆朝手腕便贴在冷热分界那里,固执不肯放。明云也较劲不把扇子给他,也不管陆朝的手覆在自己手背,更加大幅度扇着炉火。早先犯错的人不用想也知道这药是给自己的,愧疚愈发强烈,与一直以来的傲气搏斗一番,便还是屈从于惭愧。
“抱歉。”对所有事,抱歉一路上给你添的麻烦,抱歉无理的狂暴,甚至再早一点,抱歉让你救起那样不堪狼狈的我。
发烫的泪砸在明云手腕上,他抬头,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诧异、有哀伤、有埋怨,亦有一丝欣喜。陆朝看着那双眼,像看到沉寂的崖底沸腾着水花,在如神像一样的人眼睛里看到这样复杂的情绪让他窃喜,也深感不安。想着这片潭水的安稳是被自己打破的,本就缠绕着心脏的内疚更加疯狂生长,泪也不停从血红的下眼眶流出。
明云把小药坛放在地上,站起来面对忍泪却无果的陆朝,记忆中他未曾见过成人哭泣,似乎只有师弟还小的时候挨了骂会跑来找他哭,可孩童多好哄,给块点心就又笑得像晌午的太阳。他无措地对着陆朝不止歇的眼泪,想不通这样一个阴冷古怪的人为何落泪。但还是要安抚的,于是他回想如何安慰师弟,轻搂住陆朝,手掌从他两片肩胛骨间向下轻抚,拍着他的背,然后再抚摸,再轻拍。他不知要说什么,便沉默。陆朝也不知,因此也沉默,却回抱住明云,额头埋在他道袍的立领处。他想着,我如此又弄脏明云一条袍子,我该如何还他。还他干净的道袍,还他不染俗情、宁静无波的双眼。
他终究又亏欠了一个人。
于是陆朝哭得更凶,他索性放弃这些年练得的自矜,在明云的轻抚下颤抖。良久,或许药都冷了,或许太阳都要从成堆的云里爬出来了,明云终于回复了他那句哽咽的“抱歉。”
“陆兄,不必抱歉,道谢会更好些。”
一时陆朝窝在他肩头不知是要笑出来还是要羞赧地继续哭,只得在嗓子眼不清不楚地回应一声。然后他听到明云的轻笑,以及紧接而来的叹息。
“该喝药了,我听闻屠师父开的药都不苦,你尝尝?”那药确实不苦,就是苦,陆朝也会一口气全喝下去。他不敢看明云,不敢看他白袍上大片泪痕,不敢看他又归于平静的眼睛。拥抱他时的悲悯与怜爱似乎是虚幻的,似乎只是风吹来一片叶又吹走。他不禁怀疑明云眼眸中那些交杂的情感都是他的臆想,是他幻想中这个人流露出的温柔。
“喝完这药,我就好了吗?”有一瞬,不止一瞬,陆朝不愿痊愈,也不愿死去。痊愈意味着明云会离开,死去意味着他要离开明云。大抵是身边人一个个离去给他带来的创伤,他敏锐地发现自己已对明云产生依恋,而同时他又清楚地知道,依恋没有尽头,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定有个结局。最终还是要分别,最终还是要扯断那条线,各走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