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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罗敷有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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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拍了一会门,始终不见娘子出来,疑心担忧:“天晚了冬儿不好采买。”
门透出个细缝,柳惜翠踏着影出来,手带上门:“刚睡着了,在梳妆。”
平儿羞涩地笑笑:“是奴不好,扰了娘子歇息。失态紧急,奴不敢拿主意。”
“无妨。”柳惜翠温声道,莲步轻移,平儿不经意回首,天光之下,柳惜翠腮粉唇红,眼眸似烟雨霏霏,有种蜜桃般的甜。
平儿莫名不敢直视,柳娘子与平日大为不同。
平儿声音絮絮:“您看看,这线香用哪种?往年宋嬷嬷让用红杆,可您定下的铺子里没有这支。”
柳惜翠捻了捻:“香么,内里都是一样的。只是换了种颜色,你买灰杆的便是。”
平儿点头,抱着单子跑了。
佛堂燃起檀香,灰烟升起,又在半空四散。
她仿佛看见与这烟波相似的一双眼,像沉沦,又像睥睨,令人捉摸不定,唇齿交缠,滚烫的水声中,他扣紧她的腰,欣赏她的惧,她的怕。
柳惜翠狼狈闭上眼。
乱了,都乱了。
*
失了个宋嬷嬷,不但不影响大局,还起了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周嬷嬷主动奉上私藏的备本,里头一条条记清宋嬷嬷吃过的好处。
柳惜翠心思复杂,宋嬷嬷跑了,往事难以决断,她只道:“过往不咎,好好办完法事。”
周嬷嬷讨好笑了笑:“老奴感激柳娘子知人善用,这是一些心意。”
周嬷嬷递上一锭银子,无论如何不肯收。柳惜翠便换成碎银分给婢女,又赏了几次热汤,一并说是周嬷嬷的心意。
这下皆大欢喜,婢女使了十成十的力,争先恐后地抢活。
柳惜翠宁愿让自己忙,每夜,他和她的厢房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墙。
翻身声,呼吸声是否会悄无声息地交融?她摸着湿凉的墙面,闭了闭眼。
大多时候,崔未雪闭门不出。柳惜翠望见那扇紧闭的门,闷闷地想,他也不嫌地方狭小,何必来此受罪?
可那门透出一道缝时,柳惜翠又彷徨,又失措。
既要审视四周,确保无婢女窥视,又怕崔未雪露出真容,这场谎言不攻自破。
只好自己送上门,柔白的手搭在门上,再一闪,青柳绿的裙摆囿于方正的框,紧锁消匿。
屋内暖香融融,崔未雪正坐于太师椅上,握着书朝她微笑:“这些天,累不累?”
柳惜翠埋着头:“你不把门关紧,风吹进来不冷么?”
崔未雪慢慢点了点书:“若这门不开,你会进来么?”
柳惜翠深吸口气,朝他走去,素手握住那本书,朝她身前拽,崔未雪掀起眼皮,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柳惜翠扬出一个拙劣而蓬勃的笑:“那崔郎君呢,一路来这累不累?”
崔未雪温和渐褪。
她接着说:“山高路远,佛堂风大夜冷,你还挂心公务,费心帮我,我实难承这情意。”
崔未雪双眼凉凉:“和我何须绕弯子呢,说实话。”
柳惜翠咬着唇,嗫嚅着:“若有一日,此事东窗事发,天下人如何看待我们?我只是一介农女,不在意这些虚名。你是大官,不怕身败名裂?”
崔未雪幽幽笑:“威胁我?”他手微向前,覆住她的手背,柳惜翠身子软了大半,央求地看他。
长指一挑她衣袖,崔未雪慢声道:“那又何妨?”
柳惜翠忍着颤,忍着像小蛇信子般的勾挑:“罗敷有夫。我不想这样。再说,我与仲月之情,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崔未雪眉眼锐利:“哦?”他靠在椅背上,仰脖看她:“我倒等着看,他能不能做你的水,成你的舟?”
余下几日,二人井水不犯河水,那道门再不悄悄打开。
偶尔夜里,她缩在被中,能听见另一间屋人进人出,似在讨论政事,嗡嗡杂杂,听不真切。
法事前一天,厢房悄无声息地空了,就像来时一样。
这位“卫三郎”着实低调,婢女渐渐忘了此事。
法事当日,卫夫人自马车下来,卫家一行人紧随其后,案上摆好香炉、对烛、鲜花鲜果。
卫夫人浴净双手,点香行拜礼,插进香炉。嬷嬷在一旁念着佛经。
一上午过去,终于结束。卫夫人一瞧,发现少个嬷嬷,随口一问。
柳惜翠的心瞬间提起,隐去崔未雪的行踪,大致一说,又细细提了提往年采买的糊涂账。
卫夫人睇她,不见喜色,轻描淡写地说:“你有心了。”
柳惜翠弯着眼:“能发现解决此事,我也开心。”
午后,去往后院烧纸钱、放鞭炮。
卫晏燃随柳惜翠一同拿黄纸,二人肩一高一低,影子一长一短,冬日的光疏浅,却刺目,柳惜翠始终低着眼,卫晏燃不住被她耳边一晃的耳珰吸去视线,翠绿的珠透出浅青。
他不愿率先开口,心里数着时刻,大约过了好大会,柳惜翠启唇。
却是道:“先把这部分给我吧,误了时辰不好烧。”
卫晏燃嘴角撇下,将一沓黄纸塞进她怀里。
柳惜翠随卫夫人烧纸。
鞭炮声骤然香气,浓重的灰烟盘旋上空,炸开细碎的红,柳惜翠捂着耳,仍被吓得退后一步,撞上卫晏燃的臂。
二人面面相觑,他默不作声地把她拉在自己身后:“仔细着炸到你,笨手笨脚。”
柳惜翠盯着这场面,心飘的很远很远。乡下人下葬简单,爹死时,连黄纸都要省着烧。到了地下,是否还是穷得穷,富的富?
她不再乱想,随卫晏燃去拿素斋,分给卫家二人。
自平儿手里接过食盒时,见丫头打量他们二人,柳惜翠惴惴,不敢去瞧婢女的眼,生怕露出端倪。
这些时日陪她的“卫三郎”是假,简直是一个弥天大谎。
平儿默默想:瞧卫三郎这坏脾气,怪不得那日将周嬷嬷一顿打。
法事结束。
柳惜翠望了望这间佛堂,放下车帘,一路远离,山再高,水再长,似也能轻易地被抛在脑后。
*
这天是冬至,地上浅浅铺了层雪。
崔未雪拜访卫夫人,先进屋中叙旧。
崔香寒一并来了,她带了一大笼兔子让大家挑着养。一行人聚在院中。
崔香寒生了一幅神女姿容,身着艳丽,捂唇凄凄道:“听闻蜀地麻辣兔头好吃,本想买些做,可看兔儿可爱,实在于心不忍。大家瞧瞧,有喜欢的就抱去。”
一笼兔子,有灰有白。
柳惜翠见崔香寒生得好看,又可怜兮兮,不忍拂她好意,率先上去选。
她一眼挑中个白毛小兔,雪团似得,柳惜翠抱起它时,小兔甚为不服,后腿蹬了她几下。
柳惜翠吃痛,忍俊不禁:“好了好了,不抱你了。”
一抬头,崔香寒直直盯着她,神色认真得瘆人。
柳惜翠想起崔未雪那副样子,对崔香寒提起警惕。
崔香寒友好一笑:“见你这样爱惜小兔,我也就放心了。”
柳惜翠抿了抿唇,也对她笑了笑。正欲走,几只兔打架,竹筐一倒。
一只兔跳出来,撞在柳惜翠脚边,她愣了愣,低下头。
这兔子灰毛,生得不大好看,还瘸了一只腿,滑稽地跳走。
可它很有灵性,挤在柳惜翠脚边,蜷着小小的身子抖。
柳惜翠呐呐道:“可我已经有了兔儿...”
那灰兔似乎听懂这话,趴在原地,后腿仍旧流着血。
崔香寒挑了挑眉:“你既选好了,走便是。这兔子灰扑扑,又受了伤,活不了多久。还不如拿给厨房,吃了算了。”
怀中白兔乱挤着想跑,脚底灰兔乖巧地睁着眼,柳惜翠喃喃:“受了伤就只能给厨房...”她于心不忍,放走那只白兔,转而抱起了灰兔。
崔香寒唇边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她心底想:这样的心性,这辈子,我阿兄不会放手的。既选中了,何必管旁的那个好还是坏,生还是死呢?
这分明是给人可乘之机。
正想着,趁人之危的坏人徐徐而出,崔未雪站在廊下,朗月清风,像支青翠的竹。
一院的女郎,衣裳鲜妍各色,都逗着漂亮的小兔。
柳惜翠今日穿的素净,独独怜惜一只伤了的兔,她和崔香寒合并给它包扎。
崔香寒朝他招手,狡黠一笑:“阿兄,快帮帮忙,这兔儿不听话。”
柳惜翠一愣,此时若走,像不打自招,她竭尽全力假装无事,手却已经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