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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坠事故 ...

  •   两位警察神情肃穆,分别出示证件后,年纪较长的开口问:“我们来了解些情况,可以吗?”

      裘浅山被这阵仗给吓醒了,但还有点懵,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反应。留意到立在床尾的主治大夫,他投去求救的眼神。大夫帮他把床调整了一下角度,对来人叮嘱:“病人还比较虚弱,请控制下谈话时间。”而后便夹着病历匆匆走向下一间病房。

      老警察直接切入正题:“邱瑞泉是你什么人?”

      裘浅山猜到缘由,缓慢眨眼,迅速思考。他答:“我......父亲。”

      “能把事故发生当天的情况详细描述一下吗?”老警察问。

      虽然并非毫无预期,裘浅山还是感到紧张。在ICU里,他曾努力尝试回忆原主的过往,但无奈那些记忆如同沙粒般无形无影,虽不停在黑暗的虚空里扰动、碰撞、堆积,却无法构建成连贯画面。唯一清晰的影像似乎只有最后几格,仿若声波残留的回音或是生命逝去后刻下的痕迹——

      散发着酒臭的被单、狭窄昏暗的筒子楼、生锈的天台铁门......寒风刀一般割过他潮湿龟裂的手背,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响动,男人费力地跨过门槛,停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腰身僵硬佝偻,面对他碎碎低语,而后,那男人猝然暴起!冲向天台边缘!尖叫!奔跑!指尖抓住的保暖内衣被无限拉长——“砰!”

      小警察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半天没听到声音,抬眼审视地看向裘浅山。

      “不用紧张,就是走个流程,毕竟是非正常死亡。”老警察自己去旁边病床搬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同事也坐,再开口时放缓了语调,“你就按时间顺序描述一下当日的情形就可以。”

      裘浅山抓过水杯喝了几口,才结合头一天同邓臻和大头的对话,缓慢开口:“那天是周六,我从学校回家......我平时住校,一般周六回去一趟,收拾换洗衣物。”

      “你到家时是几点还记得吗?”

      “......嗯。”裘浅山点头,“应该不到两点,我和同学在校门口告别时是一点多。”

      老警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裘浅山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输液架上:“回到家时,他,我父亲在喝酒,地上很乱,床单也吐脏了......”

      “他喝多了不打你吧?”小警察突然插话。

      裘浅山一怔,这个他不清楚,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位父亲在最后时刻张开手臂,用自己整个身躯兜住下坠的孩子......裘浅山回过神,看向小警察坚定地摇了摇头:“不。”

      “后来呢,是怎么去的天台?”老警察把话头拉回来。

      “我把床单洗了拿到天台上去晾,他,我父亲也跟了上去,他没穿大衣,站在那儿和我讲话,然后他突然就朝楼边跑去,我......没能抓住他,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

      飞速下坠间的那一幕最为清晰:那位父亲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刻,瞳孔骤缩,眼眶猩红,悔恨和恐惧激发出强大能量,他折叠身体,将孩子死命箍进怀里。

      停顿了几秒,裘浅山把话说完:“是他用身体护住了我,不然我不可能还完好地坐在这里。”

      后面坠地的惨状警察比当事人更清楚。老警察清了清嗓子,转而问:“能说说他在天台上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裘浅山想了想,答道:“一些叮嘱,让我少熬夜,吃饭上别太省,还说银行卡在抽屉里什么的......”

      老警察偏头和同事对视一眼。

      小警察问:“当时天台上还有别人吗?”

      “没有。”裘浅山回答,眉心不禁皱起。

      听到如此确定的答复,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就仿佛他们心里有一个标准答案,而裘浅山给出的,不是正确的那个。

      “有什么问题吗?”裘浅山迟疑着问。

      片刻后,老警察说:“你马上成年了,又是我们能联系上的唯一亲属,也没必要瞒你。是这样的,从现场看,是典型的高坠事故,结合你刚才的描述,邱瑞泉特意交代财产情况,也证明了他的确有自杀意图。但是......”他停顿了一瞬,看着裘浅山的眼睛继续道,“不正常的地方在于,邱瑞泉本人曾提请过‘劳动仲裁申请’,声称用工单位违约解聘,要求赔偿。就在上周,他不服仲裁结果,向法院起诉了用人单位。从这一点看,不像是想不开的样子,而且......”

      老警察又一次停下来,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可裘浅山已经听傻了,解聘、仲裁、起诉......这些完全都不存在于邱朗朗的记忆里。

      “而且,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偏偏就是这个用人单位的法人。”老警察说。

      “啊......”裘浅山茫然地看着老警察,过了好一阵才又能开口说话,“我父亲,他酗酒,我本来以为他就是不想活了,想要个解脱......您说的这些事,我不清楚。”他低低地说着,脑子里不停在转,如果这背后真有什么阴谋,那他必须查清楚,不能让这位父亲白白冤死。

      老警察沉默一阵,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页纸递给他,说:“等出院回家了,找找看有没有遗书什么的,能明确证明死者自杀意图的证据。你如果确定要继续调查,回头就把这个签了,咱们可以安排进一步尸检。”

      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已经填写好事件相关的基本信息。裘浅山看了一遍,僵硬着不知所措,两位警察同时站起身,老警察说:“医生说没有意外的话你一周内能出院,回头按这上边的电话联系我吧,到分局正式做个笔录。”

      小警察收起笔记本,俯身低声说:“你别太着急。你父亲现在还在局里,等尘埃落定,我们帮你向民政部门申请丧葬援助。”

      “好......谢谢。”裘浅山下意识应着,捏皱了薄薄的一页纸。他脑子很乱,可无奈邱朗朗的记忆只留存了最后那一幕,他无法做到将所有信息串联、推理。

      裘浅山望向窗外,那里是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离开的,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输上的液。直到一阵刺痛袭来,裘浅山抖了下,这才收回思绪,侧身覆住微凉的手背。

      “滴得快了吧?”病友翻身下床,帮他调慢些滴速,又给他倒了杯热水,似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守着他站了会儿,又钻回自己病床。

      裘浅山转头看向他,笑了下,说:“磊哥,我没事。”

      “我没事”是他这几天最常用到的三个字。

      何磊点点头:“男人嘛,有事儿就扛着,扛扛就过去了。”

      裘浅山长长吐出口气。他一直在试图拼凑那些记忆的沙粒,翻来覆去,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无能为力。只能等出院后回到那个家里,再去看看是否能找到什么线索。

      况且,坦诚讲,比起找出邱父跳楼自杀的原因,他心里有更急切的念想。

      八年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他的力会不会早已离开西胜?有没有可能读完大学后就留在了北京?是否还在记恨他的不告而别......算下来,力已经长到他离开时的年纪,会不会,已经成了家?

      裘浅山咬住嘴唇,余光扫到床头的手机。他的旧号码还在用吗?不,打电话不行,还是出院后先去康什花园看看,如果没人就去东郊老屋,齐姑姑应该不会轻易离开。万一齐姑姑也离开了,还可以去爷爷那里看看,再不行,去厂区问问。

      思及此,裘浅山不禁皱眉,盛山重工应该早就关张了吧......而且,即便他能找到力,找到之后呢,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正呆愣愣地想着,护士来拔针,他欠身道谢,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护士好笑地看他一眼,问他要不要帮忙把早餐热热。裘浅山瞄一眼床头柜上那一小盒没开封的粥,浅笑着摇了摇头。移开压着血管的手指,他从床架中抽出小餐桌,把凉透的米粥摆在餐桌正中,实在不想吃,又不能不吃,正握紧勺子提气准备开动,鼻尖似乎闻到了肉包子的香味儿。

      这是馋出幻觉了...... 裘浅山夸张地叹口气,得去查查住院费余额,看看晚上能不能订一份肉菜,不吃肉病哪儿能好呢。

      “不吃肉病咋能好?!就让孩子尝尝,不爱吃就拉倒呗!”

      裘浅山朝粥盒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这声音他不认识,可这句话!这气势!他支棱起耳朵,抻着脖子顺门缝巴望。

      门猛地被顶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闷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个棉布包袱。护士在门外说了句什么,女人弯腰查看床头标签,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放下我就走人行了吧。”

      裘浅山眯眼盯着那个花白的发顶,一阵心慌。

      “就你吧?摔下楼的那个娃?”女人抬头,冲裘浅山豪气地一扬下巴。

      “嗡”地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从前额到后颈炸开一片麻!

      裘浅山张着大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重新变回了一个哑巴。

      女人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把包袱蹲到他餐桌上,声音响亮:“我刚知道有这么个事,就你也不用管我是谁,你这几天的饭姨给你送。”她解开小棉被,掀开笼屉,浓香的羊肉萝卜味飘出来,“吃!大不了就是个吐,不吃肉病可好不了!”

      裘浅山不看包子,只盯着眼前那张脸,头发白了那么多,眼角也添了好多皱纹。鼻腔里猛地一阵酸烫。

      直到这一刻,八年的时光才真正具象起来。

      “发什么愣啊!尝尝!姨一天只能来一趟,家里活也不少,我一次多送点,晚上你自己热热吃。”女人在男孩脸上身上打了个转,“瞧这瘦的!”

      裘浅山眼睛一眨不眨,突兀地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力刚来到他的身边,高烧不退,眼前这个高大结实的女人把鸡胸肉打成泥做粥,用小勺一口一口往裘力嘴里送,一边哄一边吓唬,嘴里也是这样念叨着“不吃肉病好不了咧!”

      “......齐姑姑。”裘浅山眼眶滚烫,哑着嗓子喊,却没能发出声音。

      齐梅没留意,冲旁边病床招呼了下:“有富余,那个娃你也过来尝尝,瞧着一个两个的,摔哪里不好非摔脑袋,这要是把魂儿磕飞了,那可就植物了!”

      何磊谨慎地摸摸自己的脑壳,应道:“啊?好。”

      太熟悉!太想念!裘浅山被这浓浓的亲情包裹,脑袋高速运转,却什么都想不明白。无数疑问同一时间往外挤,堵作一团。

      他机械地坐直身体,手伸向笼屉。才一低头,眼眶里迅速蓄起水汽,面皮上均匀的褶皱渐渐模糊,他弄不清眼前的状况,只能堪堪摘出最原始的那个问题:齐姑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余光里,有个黑影遮挡住了从房门那侧投射进来的光线,裘浅山下意识抬头,一个身披黑西装的男人朝他走来,边走边低头翻看一叠票据。

      男人山一样的体型存在感极强,靠近后能看到鸭舌帽下露出浓密胡须,胡须间隐现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裘浅山的心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男人将单据放置在床头柜上,沉声开口:“入院当日预存了两万,手术处置和ICU的费用比预计要......”他转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病床上的男孩。

      一瞬间,天旋地转!!!裘浅山两眼一黑,重重砸进枕头里!

      周遭嘈杂声起,短促、断续,裘浅山听得见,但分辨不清,他的躯体完全僵住,呼吸像是也停滞了,只余一条条血管在体内簌簌颤抖。

      脸颊上有热流划过,可他动弹不得,竭尽全力也只是睁开了眼睛,而后便死死盯住眼前人,一刻也不离开。

      为什么戴着眼罩,是那只义眼又出了什么问题吗?干嘛要蓄胡须?面色怎么这么灰败憔悴?

      显然这些都不是当下最重要的问题,但裘浅山大脑里可以用于条分缕析的元件已经全部短路报废。

      床忽地一震,一辆转运床被推了进来。裘浅山骤然回魂,他半撑起身体,急急地扯住医生的衣摆:“不用。”他咽了咽喉咙,尝试给出一个能令众人信服的理由,“就是刚才突然想到坠楼那天的事,现在没事了。”

      主治大夫看向来人,会意地点点头,低声叮嘱几句后带着护士离开。

      “好孩子莫哭,”齐姑姑掏出块大帕子给裘浅山擦干眼泪,又去给他擦手,然后偏头瞪了一眼,再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悲切和怒气,“等娃好了再掰扯不行?非急这一会儿功夫!他才多大一点,你个白眼狼!你哥......你哥带你回家时也只才这么大!”

      最后这句话仿佛一道咒语,男人身形顿住。

      眼罩和胡须遮掉他大半情绪,只有唇抿得更紧。沉默数秒,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裘浅山闭了闭眼,而后屏着气息接过那张卡片。

      苔绿色依旧,LOGO未变,上面写着:

      【盛山重工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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