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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ooc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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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空旷的殡仪馆里,力站立在棺材旁,长久俯视着里面的人。
他一袭黑衣,面容冷峻,眼睛一眨不眨,没人能看出他在流泪。可泪,悄无声息从他的左眼涌出,一颗接一颗,渐渐打湿棺椁。
不知过了多久,他拨开衬衫领口,从脖子上取下那颗漂亮的水晶吊坠,拇指在马鬃的雕花上摩挲片刻,而后跪低倾身,将吊坠放在棺中人的心口之上,又贴在那人耳边对他说了句什么。
裘浅山在半空中急得跳脚!他想知道力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棺材里那个死去的肉身自然听不到,可已然从身体里抽离而出的这缕神识,也仍是个聋子!
他绕着力转圈,拍打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自己,他甚至穿过他的身体,可是他的力毫无反应。
良久,男孩直起身,木然地冲工作人员点头,而后独自走向角落,背影浓黑、孤寂。
魂魄仿佛被刺痛,裘浅山不再上蹿下跳,默默愣在原地。他后悔了,他怎么那么蠢!怎么可以留下力一个人!
力转身倚住墙壁,双手交叠着压在身后,目光追随着被拖走的木棺。忽然,莫名地,他猝然仰起脸,冰冷的视线直直楔入虚空,正正对上裘浅山的眼!
刹那间,天旋地转,裘浅山裹挟着咸湿海水,再一次垂直砸向水泥地面!
*
一时间,各种电子警示音此起彼伏。裘浅山猛地瞪大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他迷茫环视四周,输液架、监测仪、白色墙壁......刚刚的一切,是梦吗?
许是因为一直得不到答案,这个“梦”已经不知被他做了多少遍,然而每一次都是徒劳。
年轻医生冲进来,一场兵荒马乱后,他拉下口罩长长透出口气,问:“感觉怎么样?”
又来?
“感觉很好,要是现在能把我身上的管子都摘了,我立刻给您表演个后空翻。”
言罢,面对面的三人同时一呆!
“我......说出来了吗?”裘浅山左右看看,有点懵。
两秒后,小护士先噗嗤一下笑出声:“你还真是......”
裘浅山舔舔干涩的唇,被自己这张嘴吓得不轻。小家伙,别冲动啊。眼下这个状况里,顺理成章扮哑巴才是免于露馅的正道啊。
心率监测的滴滴声渐渐舒缓下来,可裘浅山的脑子里却陡然“叮”了一声。他猛地撑起上半身:“大夫,这一身的管子都是监测什么呢?我能看看吗?”
心脏在这灵光一闪的念头里阵阵抽紧。
“血压、心电、呼吸、血氧......”医生说着,顺手将监测仪的屏幕转向裘浅山。
医生说的那些裘浅山统统不关心,略一巡睃,他立刻锁定了屏幕右下角最不起眼的那一行数字,目瞪口呆!下一秒,心率急速攀升!
“邱朗朗?邱朗朗!”
裘浅山恍若未闻,直挺挺倒回床里。
八年。八年。原来,他和力已经分别了这么、这么久......
*
CT和核磁结果无异常,肢体灵活协调,思维清晰,两天后裘浅山从ICU转去了普通病房。
ICU主任举着片子和接手的大夫感慨,左侧颅骨虽然在落地时撞击骨裂,但幸运的是,没有发生严重凹陷或位移,送医及时,术后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出现任何继发性颅内血肿和其它神经功能性障碍。最后总结:孩子命真硬。
裘浅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身后一个女声询问有没有看护人员,ICU胖护士压低声音说:“住院费都是家长单位给垫付的,估计是家里没人了。这孩子挺能扛,没喊过一次疼,都搭把手照顾下吧。”
“自己能动吗?”另一道陌生女声问。
声音就在头顶,裘浅山愣了下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迟滞地“嗯”了声。
胖护士手持遥控,转运床在她的指令下抬高,再缓缓横移,与病床略微交叠。裘浅山没用护士协助,顺利挪动到新病床。躺好后,他冲几位护士点点头,说:“我自己可以。”
护士们不知怎地,忽就笑了,胖护士拍拍他的肩:“瞧这严肃的小表情。”
裘浅山有点不好意思,也笑了下。他只是不想给别人添太多麻烦。
输上液,病房里安静下来。
靠窗躺着的是个身形干瘦的老人,似乎睡着了,打着不大不小的呼噜。隔壁床应该是一对小情侣,男生看上去二十出头,和他一样缠着脑袋,女孩倚靠在床边,举个小勺给男孩往嘴里送香蕉,时不时朝裘浅山偷偷瞄一眼。
男孩拨开几乎捅进鼻孔的勺子,瞟一眼裘浅山,又看回自己女朋友,垮着脸问:“香吗?”
女孩一下子笑出声,肩膀颤动,停不下来。
这就是银铃般的笑声吧,真好听啊...... 裘浅山听得出神,可他不明白女孩在笑什么。
许是从表情猜到他的疑惑,男生摸摸女孩头发,无奈摊手:“别问,问就是后悔,笑点莫名。”
裘浅山弯弯唇角,收回视线,突然想起刚刚忘记问胖护士要手机,他现在急需了解关于邱朗朗的一切。
身后传来门把手轻轻转动的动静,裘浅山缓慢挪动身体,才翻过身,立刻被大长马尾扫了一脸。
“哇!找到你啦!”一道和脸非常匹配的娃娃音。
“小点声!”一个与斯文长相不太相称的烟嗓。
裘浅山稍稍往后撤了撤,拧眉对焦。明明不认识,但心底却涌起一股奇异的亲近感,像是有某种温热的液体缓缓在心腔里扩散开来,将他和这幅身躯渐渐弥合在一起。
数日里,裘浅山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原来,他于这世间,仍有切切实实的联系。
“摔傻了?!”长马尾又往前怼了怼,歪着脑袋使劲看。她的额头饱满光洁,眉眼生动俏皮。
“你小点声!”眼镜男孩低喝,抓着肩膀把人拉起来。
裘浅山笑,小声答:“没傻。”
女孩甩掉外套,一屁股坐在病床边:“没傻就好,可别跟电视剧里似的,一摔就失忆个十年八年的。”
男孩责备地瞥她一眼,把她甩在床尾的校服叠好,自己拉过椅子坐到床头的位置,凑近了些。
裘浅山在男孩的目光里读到怜悯、关切,貌似还有些......探究的意味,于是他很认真地说:“我真没事。”
女孩也凑了过来,盯着裘浅山的脑袋看,刚要上手摸,指尖挨了一巴掌,她立刻梗起脖子喊:“董大头!”
“噗~”裘浅山没忍住乐出了声,这么端正清俊的人,怎么有这么个雅号。
那个被叫做董大头的男孩立刻看了裘浅山一眼,眉毛挑着,面露诧异。裘浅山立刻收敛了表情,难不成笑一下就ooc了?
好在董大头没说什么,而是从兜里掏出只手机,低头摁下“666666”,左右划拉了两下,摁灭后递给裘浅山:“还能用,先凑活着吧,护士帮你充过电了。”
裘浅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那道长长的裂痕静默数息。
按下随意到不能更随意的密码后,他意识到两件事:一、在这两位老友面前,邱朗朗没有秘密;二、他的微信钱包怕是比脸还干净。
董大头从自己的背包里扯出个塑料袋,塞进床下的柜里,说:“几件衣服......”他看向裘浅山,“出院时穿。”
裘浅山垂眸扫一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点了点头。
他不确认这俩好朋友是已经知晓了全都,还是刻意不去提及,总之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发问,只随意和他聊了几句这几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女孩一度瘪了瘪嘴,但立刻又揉揉鼻子,扬起下巴,红着眼睛对裘浅山笑:“朗朗,都会好哒!反正我们马上就是大人啦!”
裘浅山也用力笑笑:“嗯,都会过去。”他瞥了眼手机,想打破现下沉重的氛围,于是尝试着问,“是护士通知你们的吗?”
女孩忙摆摆手:“不是不是,那天咱们不是说好七点在‘佳佳’门口碰头吗,我俩等啊等啊等不见你,大头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后来我就开始打电话......”
“邓臻,说重点。”
邓臻翻个白眼,继续道:“女人的第六感你知道吗?!这要是平时我早烦了,爱来不来,可那天我死活就觉着不对劲,电话打了又打,最后是一个男人接的,声音很沉,嗡嗡的,美声男低音那种,可太好听了......”
“重点!”
裘浅山有点想笑,那个叫“大头”的男孩手里像是握着根缰绳,时不时勒一下,把跑颠颠去地里啃玉米的丫头给拽回大马路上。
“结果他说你摔伤了!正在送医路上,”邓臻压着嗓子学男低音,“‘请问你是他的同学吗?麻烦帮他先向学校说明一下情况。’”
“学校那边没问题,和杨姐请了一周假,再长就得医院开证明了,我一会儿去找大夫问问。”大头简洁补充。
大概是看好朋友的状态还不错,邓臻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语速也快起来:“哎你可算被放出来了我们来两趟了你一直关那大玻璃屋里也不让我们进,家里我俩简单打扫了一下钥匙塞在老地方了哎你鼻头......”她又要上手摸,刹在半路,对着裘浅山的脸虚虚点了下,“鼻尖这儿,啥时候多了颗小痣啊?”
裘浅山一愣,下意识摸了摸。他之前没留意,ICU的大玻璃看不到这么细,但这颗痣......跟了他二十六年了啊。他犹豫着问:“以前没有?”
“肯定没啊!”邓臻又往前凑凑,“摔一下还能摔出颗美人痣来,真会摔!还挺好看!好多流量现在专门假装在眼角眉梢啥的纹颗痣呢!可贵呢!”
大头嫌她闹腾,食指按着她脑门把人推走,从自己书包里掏出充电器,又拽出一摞卷子整齐地码放在床头柜上:“月考复习卷,答案在最下边。”
裘浅山偏头,最上面一张黑体大字:高二下理综试题。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你好不容易不用做作业了!”邓臻假哭,抹抹不存在的眼泪:“我也想住院。”
隔壁床边一直假寐的小姐姐直接笑出了声,她有点不好意思,悄悄冲裘浅山吐了吐舌头。
护士敲门,来提醒病人需要休息,大头拉着邓臻离开,可一刻钟后,两人又折返回来,耷拉着脑袋放下一个保温杯和一袋营养奶粉。
“医生给开了假条,你踏实养着。”大头俯身往枕头下塞了些钱,看得出有零有整,裘浅山抿了抿嘴唇,没有拒绝。
“有事给我们打电话哦。”邓臻伸手在耳边比划出可爱的动作,娃娃音却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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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普通病区不似ICU那般安静。
裘浅山侧卧,倾听周遭一切细碎美妙的声响。
起风了,玻璃窗被拍打得微微震颤,病友的呼吸略重,走廊里护士脚步匆匆,不远处有车辆来来往往......
他想起邓臻口中那个“美声男低音”,想起听到的第一道心跳、第一句言语。
裘浅山在黑暗里对自己笑了笑,感谢那位及时把这具身体送到医院的好心人。穿越也好,重生也罢,终归是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
也许......换一具身体,是命运给予他的最好安排。
他在心里默默规划路线图,从第一人民医院到康什花园,好像是有趟公交线,走过去也不算太远。直接去见力肯定不行,但至少可以守在小区门口等等看,看看他的力好不好,是不是更高、更结实了......
身体渐渐变得轻盈,浮悬于半空,身下是微微起伏的草原,阳光刺破乌云,溅了他满身。
那一夜,他睡得很香很沉,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男孩那样。
翌日清晨,将醒未醒,裘浅山闻到米香,他抽抽鼻子,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吃点固体了。他活动了下泛酸的肩膀,盘算着今天得找主治大夫问问自己多久可以出院,已经花了多少钱,再把垫付人的联络方式要来......
正想着,忽然有人在背后出声:“邱朗朗吗?”
裘浅山怔了下,缓缓翻身。
——两个身穿暗蓝色制服的男人正笔直地站在他病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