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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脱 吴伟心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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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伟心里的仇恨想法在日后吴仁的每次暴行中愈加发酵,某种计划在他内心排练、上演过多次,他自觉自己已经变得十分阴暗,开始享受那种在黑夜里的遐想,只有这时他才感到他是自己世界的主宰者,好像不日便可将想象落实,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他开始学会了他妈跟踪那套,试图摸清吴仁行动的规律,发现他主要的去处有三个:厂房、洗浴中心、家。这个洗浴中心放在这里略显突兀,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吴仁这么爱干净呢,以前到了冬天他基本也就洗几回澡,一是北方寒冬,天气冷空气干洗澡不似夏天一般勤,二是吴仁在生活中很抠,对吃穿没什么讲究,每月的工资经常输光,一年也不会换几身衣裳,上班了是制服,下班回家也是穿着制服回家。现在却频繁出入这个外表看起来略显高档、好像ktv一般的洗浴中心,而且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确变得注意形象,捯饬打扮充斥早上的日常,原来一切有迹可循,吴伟却才察觉出来,他看着眼前跟着来到的洗浴中心,他认定了里面一定有吴仁正在约会的人。只可惜他手里的钱不足以让他跟着吴仁进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人究竟是谁。他就在外面等着,决心定要等他和那人一起出来,他不信他们会永远都在这个地方约会。
又过了大约一周,他又一次站在了洗浴中心的对面某处,静静地观望着。终于,大约一个小时后,吴仁出来了,却不是回家的路线,吴伟隔着马路远远地跟着他,看着他最终探头探脑地走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建筑,从外面看起来有些破败,是那种快要拆迁的老居民楼。这里离他家很远,周围的商户和居民同他们那片的人基本不熟,这也应该是吴仁选择来此处的原因,做这种肮脏事总是要背着人。吴伟没跟着过去,来不及了,就算他进楼去寻人估计也没了踪迹,他总不可能一家一家的去敲门。他等待下一次的机会。而吴仁并没有让他等多久,这次吴伟提前守在了这居民楼的附近,待吴仁进去后,他便悄悄地跟在了后面,他握紧书包肩带,吴仁沉重的脚步声踩在他的心上,似乎在告诉他吴仁有着强壮的力量,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他终于体会到了他妈的心情,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由得他退缩,无论下一步他想做什么,现在只是不由自主地会跟着吴仁,看他去到哪个屋子,见的是什么人,会有什么举动。吴仁拖沓的脚步声在某个屋子面前停止了,与他隔着一楼的吴伟大概知道了他进去了哪个房间,现在只要等合适的时候闯进去,抓他们一个现行就可以了,可是......抓完现行之后呢?吴仁会不会因为秘密泄露、事情败坏而把他们打得更狠?原先的推演、幻想如今全然不作数了,来到了这里,此刻他发现那些计划漏洞百出,他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他想直接冲进去又始终差着那么一点勇气,不知不觉,时间在过去,他依然停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却始终无法再迈上一级台阶。
忽然,他听到了楼上剧烈的争吵声和呼喊声,吴伟辨认出那是吴仁的声音,他直觉那个屋子一定出事了。这次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他健步如飞地登上了向上的台阶,朝他预想的那间屋子直奔而去,不知为何,这屋子竟然留了一条门缝,这可能也是他能听到声音的原因。他顾不得多想,打开屋门,还没有走进去,映入他眼前的便是倒在血泊中的吴仁,是的,他爸就这么躺下了,身旁漫出了一大滩的血,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挣扎和扭动,或许已经失去了意识,无论是什么,吴伟知道他怕是完了,而他不敢上前去查看。凶手就站在一旁,神情淡然,甚至还带着微笑,那是一种病态的、肆意的、发自内心的笑,他完全不觉得他实实在在地杀了一个人,只是看着倒下的吴仁放肆地笑。吴伟想:他一定恨极了吴仁,比他还恨,吴伟可以确定的是,他能做到如此程度,不惜杀人,一定是吴仁使他这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而这人吴伟有印象,是洗浴中心的前台小哥,长相秀气,较为瘦弱,不爱说话,却总是笑着迎接客人。他并没有因为来人看到了他杀人而对其动手,也不知道这目击者实则就是躺在血泊里这人的儿子。
后来警察将他带走了,吴伟也作为第一目击者被叫去录了口供,警察知道了他的身份后纷纷对他表示关心和同情,以为他现在失魂落魄的神情是受到了剧烈的重创。可是他们不知道,吴伟的内心在看到吴仁倒在那儿的时候便没有那么痛苦不堪,现下更是波澜不惊。他的神情只是出于难以置信的麻木。他不敢想事情的走向竟是如此,一切就这么结束了?走出警局,此时已入夜,警察说要开车送他回家,他以有人接拒绝了,因为他只想行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好好感受黑暗的力量,感受命运的离奇。
今夜吴仁死了,而他和他的母亲至此解脱了。这真的是个好消息,可是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有水在滴落呢,一定是太冷了,将他的眼泪都逼出来了。
小地方藏不住事,发生了鸡毛蒜皮的事都会左邻右舍八卦个不停,更何况吴仁这事算是近几年的大案子。传来传去,他们也终于从中听出了些事情的原委。这个前台小伙子是个外地来这里打工的老实人,工资不高,租的房子都是最便宜但也最破的,吴仁去洗浴中心的时候一眼便看中了他,激发了他内心蠢蠢欲动的难耐欲望,多次约他一起,奈何小伙是个异性恋,多次都拒绝了。所谓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吴仁偏还就他不可了。一日小伙被人诬陷偷了钱包,是吴仁出头帮他伸张了正义,小伙感激不尽,两人由此交好,小伙心思单纯,本是当朋友相处,哪想吴仁一直有那念头,竟在一日在他家做客时强迫他做了那事,事后吴仁甜言蜜语,说什么真心爱他,会永远对他好,小伙一来二去的还就真信了,开始死心塌地跟着他,后来才知他有家庭有孩子,小伙自觉被欺骗玩弄,要求吴仁离婚,吴仁就这么一边哄着一边拖着还一边占着他,终有一日小伙再也受不住了,满腔的委屈、怨气和愤怒、仇恨都集中在了那一刀,狠狠地扎入了吴仁的胸脯。
吴伟听完整个故事,为他自己之前流的那么几滴泪感到后悔,吴仁这种人一滴泪都不值得为他流,别说什么生养父母恩,如果他知道他的生活从小到大都充满了痛苦、不安和压抑,那么他不需要他带来的这份生命,不需要和他相同的血脉流淌,现在乃至以后,他将耗尽一生去救赎他的身心和灵魂。
吴伟和他妈就这么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挨着,当然其中有同情、关心,但是更多的还是背后的议论和不敢上前的嘀咕,他统统抛在了脑后,忍到了最后高考完,然后他和他妈便马上卖了现在的房子,换成了一些钱,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买了最快走的火车,去往另一个城市生活。他曾和他妈设想,去一个温暖、山清水秀的南方城市,到时候他上了大学勤工俭学,加上卖房子的这些钱,足够他们娘俩度过最艰难的时候了,无论以后的日子多么难,总不会比现在难、比这里痛苦不是嘛。站在火车站入口处,他最后回望这座寒冷的小县城,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有他的童年也有他的耻辱和不堪,有他的欢乐也饱含他的阴暗,年少的他根本不会想到这里会成为他最想逃离的地方,会成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城市,会成为他再也不愿踏足的土地。
最后,他拽着他妈的手,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毅然决然地、头也不回地走了,无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只是再隔几年重谈起当年这桩案件大多数人还是免不了唏嘘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