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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机 生活还会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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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还会继续。
吴仁在打了吴伟之后第二天在茶几上给他留下了需要交的钱,比正好要交的钱还多出50。可是吴伟却高兴不起来,在他看来,那是吴仁对他儿子第一次施以暴行的丝丝反悔之心的兑换,如果挨一次打就能换钱,那么他妈早已是富翁了,手里拿着那红色票子他觉得恶心至极,可他还是稳稳地拿好了,甚至上学路上生怕它从兜里掉了。
吴伟想不到一切就是从这次暴行之后开始变了,时间会继续,但生活的脱轨程度远不是他所能意料到的。
吴仁不再开始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打他妈,而是专门挑他回家的时候动手,如果他不参与的话,他会把他妈往死里打,如果他拦着的话,那么,他就会把他往死里打......如果他反抗,他会被打得更重。选择题会有四个选项,可是他的生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渐渐陷入了两难境地,,只能二选一,他不知道正确选项什么时候能摆在他的面前。这个家里鼻青脸肿的人由一个变成了一对,他开始无心上课,原本并不突出的成绩更是直线下滑,变成了班里常常垫底的那个;他由不爱回家变得不爱去学校,因为他不想顶着一张被暴打后的脸坐在那里接受其他人好奇的盘问;他渐渐变得沉默寡言,脾气暴躁,身边的同学朋友觉得他奇怪,怀疑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开始不愿意搭理他,他常常被人忽略,甚至曾经全班同学都无比讨厌的那个娘娘腔都比他混得要好,有了一起结伴的朋友,而有一次他跟在他们后面听到的却是他们对他夸张的讨论和猜测。吴伟不敢相信,人生为什么可以瞬间就天翻地覆,风云变幻了呢,他由一个平凡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落魄的人,谁都可以讨论他,谁都可以忽略他,他将原因归结为他这张奇怪的脸,所以他开始旷课、逃学,就在高三这最关键的阶段,在他曾以为度过了就可以走出去,逃离这里的时候。
这晚,又一次挨了打的他也学会了蜷在某个角落里,现在吴仁已经变成了不问原因的随时可以对他动手,他曾不解地对吴仁说“爸我可是你儿子啊”,祈求他还能顾念一丝父子血缘关系,回到最初的状态,想到儿子的好处和日后需要他的可能。可是吴仁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嘴里念叨着“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出去了以后还能管老子”等之类的话。吴伟终于懂得吴仁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温暖亲情,而是病态的掌控和绝对的服从,他不在乎对方是谁,是一个还是两个,对于他来说,可能越多越好,只有这时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扭曲的存在价值。吴伟真的很想问问他死去的奶奶,是不是小时候给吴仁受了什么虐,才会让他长成如今的鬼样子。
他的身上很痛,他变得不如以前强壮,虚弱至极。高三的男孩,青春发育期,个子不矮但吴伟的体格远没有吴仁壮,加之他挑食以至于有些营养不良,他曾试图制服吴仁,想着那样就可以让他见识到自己的厉害,让他再也不敢伤害自己,一劳永逸。可是吴仁就像一座山一样,只踉跄了几步,便回归了原地,然后就肘击他的脑袋、背部,一次比一次疼,没人能拦得住,现在家里就是吴仁对他和他妈的屠宰场,一下又一下,在将他们鲜血放干的同时也把他们的心理摧残到了极致。他躺在床上,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呢?现在他房间里的窗帘很少拉上,以前他只见他妈住的屋子是这样的,他最开始还以为是她的习惯,现在才懂得,不拉窗帘是一种安全感,黑暗让他陷入更深的恐惧,将他带入无尽的深渊噩梦里,当月光还能照进来他就觉得他的生活还可以有希望。他无数次的盯着皎洁的月亮去畅销未来,制定逃跑计划,可是他们没钱。是的,他现在完全的动了逃离的想法,当拳头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终于觉得可以舍下一切了,因为暴力下的坚持真的很难。他恨自己什么都没有,才华没有,特长没有,学习成绩没有,长相没有,情商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一切能帮助他出去闯荡的任何东西,他将自己审视了一番之后发现他都没有,如果勉强能找出来一个的话,就是力气,还是不足以对抗强者的力气,可是做苦力真的能养活他们母子二人吗?他又陷入了否定和绝望之中。
当他妈悄悄走进来和他躺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没有睡,但是谁都没有张口,终于,他妈说:“小伟,妈这里有几百块钱,你都带走离开这里吧,再也别回来。”吴伟吃惊,他妈竟然让他自己走,那她呢?当只有她在地狱里时,他还能自欺欺人的说再等等;当两个人都深陷进去,他又怎么能独自逃离呢,吴仁会把她打死的,那样他将一辈子后悔,无法从痛苦和自责中走出。他断不会这么做的,现在的他们如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同一个战壕的战友,谁的离去都会带给另一个人巨大的打击。他否决了这个计划。
床上的两个人陷入了沉默,眼神麻木,神情紧张,肌肉紧绷,时时刻刻担心吴仁会回来,一面竖起耳朵的聆听有人回来的动静,一面又安静地享受此时难得的舒适。忽然他妈那只粗糙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吴伟放在旁边的手,吴伟微怔,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在传递,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即使他们现在完完全全的站在了同一面,他也依旧感受不到这种来自“同伴”的力量。他妈仍在不停地抚摸他,就像小时候一样。吴伟心里一恸,还是顺着内心的渴望,转头扑到了他妈的怀里。母亲的怀抱总是能让孩子回归原始和本心,即便面前的这个人并非他的亲生母亲但也显然无异,她数十年如一日呵护他、关爱他、照顾他,亲生母亲也就是这样了。两人面对面拥抱,他就这么如婴儿吃奶般紧紧地窝在她的怀里,尽情释放内心的痛苦,承认自己的脆弱和无力,感受母亲的温暖和保护。
他妈想起了从前,她已经很多年不敢回忆从前的样子了。那时吴伟五六岁的样子,她就嫁给了吴仁,她没什么学历和能耐,身子还弱,而对方是厂里的电工,捧着的是香饽饽、金饭碗,她以为找到了好归宿,只要专心经营好这个家,将吴伟视如己出,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爷俩,自己也能越过越顺心,也让她的母亲不必再嫌弃她、鄙夷她。后来好几年她怀不上孩子,一查才知道原来她有问题,她担心吴仁就此将自己抛弃,更加地对他们好,却想对方并没这么做。但是吴仁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就是从得知她生不了孩子的那一天,渐渐酗酒,打麻将赌钱,酒喝多了或者钱输多了便开始气不顺,砸东西,挑这挑那,慢慢地他开始动手,动完手后又马上给她道歉,给她钱带她去买衣服,然后下一次又莫名地动手。她当时想就此离婚,虽然结婚之前过得也很不顺,但是最起码没人打她,可是她妈却不同意,说吴仁工作好,老了能有保障,和他离了再不会找到这条件的,让她多听他话。加上吴伟一天一天和她感情越来越深,看着这孩子想到她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更加舍不得就此离开,一天一天地拖着,一次一次地给吴仁机会,等到她妈都死了,她也还是被嫌弃着、被呵斥着、被暴打着,没能摆脱现状,如她母亲所愿过得更好,甚至陷得更深。生活对她来说只有绝望的黑洞,没有解脱的出口。
忽然,吴伟听他妈说道:“小伟,你知道......你爸他......是同性恋吗?”
如一记晴天霹雳劈到了吴伟的头上,吴伟的后脑勺有根筋猛地绷起,使他整个背部都无法放松。他听到了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一遍遍、不断地和他妈确认,而得到得回答始终都是他最初所听到的那样。然后,一个莫名的、未知的故事从他妈口中开始叙述。
自从吴伟他妈检查出不孕后,吴仁便不再碰她了,起先她还以为是和她赌气,可是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月、两个月、小半年,女人的直觉很准,她觉得吴仁一定是外面有人了。那时候胆子比现在大得多,怀疑了之后千方百计的想验证自己的想法。一日上午,吴仁将他的水杯落在了家里,她便想着给他送到厂里去,看看能不能暗中发现点儿什么。偌大的厂子都是穿着一样的灰白制服,她担心无法进去,好在看门的保安参加过他们的婚礼,认得她是吴仁后娶的媳妇,一听说她是来送水杯的,告诉了她吴仁所在的工间便放她进去了。她一路走着,内心忐忑,第一次做这种事虽有借口遮掩,却仍不太自然,左顾右盼。走到某条人员往来稀疏的小路上时,就是这左顾右盼让她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鬼鬼祟祟的吴仁,她心里一惊,跟在他后面想要看他去往何处,见什么人,她预感一会儿可能会看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面怕戳破不敢上前,一面又不由自主地跟着。跟着吴仁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场地,四周小树林环绕,淘汰的设备零件都堆在了这里,摞起来有几个人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她无法靠得更近只能远远地望着,只见吴仁在某处站着等,一会儿忽然从他的身后方窜出来一个人紧紧地抱住了他,那人体型远比吴仁瘦弱,吴仁严实地遮住了那人,可等吴仁将那人拉开,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人的长相,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男人!随后吴仁拽着他两人进了荒废的房屋里,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才出来。
吴伟他妈就一直守在那里,等着两人离开了才走。她的大脑受到了从出生以来最大的冲击,她的老公,和她上了无数次床,一直睡在她旁边的男人竟是个同性恋,他究竟是在图一时新鲜,还是说他一直以来都是个同性恋,他生儿子、他娶了她不过是他在外面行走做事的幌子。她想到这些便不寒而栗,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厂区的大门,连门口的保安和她打招呼她都全然没有听见,也忘记了让他帮忙保守她来这里找吴仁的事情。后来她不死心,又在吴仁行事鬼祟之时悄悄跟踪过几次,而其中十次有五次都是去见男人,有时还会彻夜不归。想到这里,吴伟他妈忽然捋清楚了,吴仁似乎不是在知道她不孕开始对她施暴的,好像就是从她去了厂房,暗中发现他的秘密之后慢慢对她动手的,所以是因为他知道她发现了他的秘密?只是,他是如何得知的呢?
吴伟静静地听着,听完了也始终不敢相信那个主角是吴仁,他爸。他不明白,他妈为什么要告诉他,告诉他生了自己的他爸是一个同性恋,是一个与他讨厌的那个娘娘腔别无二致的同性恋,在他的认知里,他不接受这样的事。可事实却是吴仁不仅是,而他吴伟身体里还有这种令他恶心的人的基因、血脉,意味着以后他都无法摆脱,以后他每次和同性靠近都会怀疑自己,会不会实际他内心深处有着和他爸一样的取向,那种一直以来他嗤之以鼻的东西。如果说在他爸开始殴打他时,他是觉得生活绝望了,那么现在当他得知长久以来一个以父亲自居,却从未对他施以任何父爱关怀的人,竟然是一个同性恋,他开始认为他的世界已然崩塌。吴仁骗着他的亲妈为他生了孩子,骗来他的后妈伺候他起居饮食,骗着自己的儿子一次次心存幻想,为他开脱,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败类、魔鬼!吴伟心中的怒火萌生出了恨意的火苗,长久的压抑和躁动在此时为这火苗煽风助力,他不断地去幻想某个场面,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地说:吴仁怎么不去死啊......他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