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草药   卯时 ...

  •   卯时,天微微亮,山顶云雾将散未散,树木与崖石上朦胧着一层水汽,一株油绿的草叶晃悠悠丢下一滴水珠,‘啪嗒’水珠好巧不巧落在一只移动的小虫上,那小虫受到袭击,立刻僵在原地,细长的触须微微晃动,察觉没有危险后便嗡的一下升到了半空中。

      黑色的外翅扇动,连接的膜翅闪烁着七彩的光,漂亮如一把小伞。

      猫在一旁的温九水眼睛一亮,蹲了四五天总算让她逮到了!

      她屏住呼吸,脚尖点地,双腿弯曲猛地一跳,水蓝色的衣袖上下翻飞,身姿轻盈如鸟。

      温九水望着小虫所在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气定神闲地勾了勾嘴角。

      不过,手心的触感有点奇怪,她皱眉透过指缝往里面一瞧,两道眉毛高高竖起,白皙的掌心空无一物。

      勾起的嘴角瞬间拉成一条直线。

      那黑色小虫独特的振翅声从她头顶上方由远及近。

      小虫绕着温九水的头顶飞了两三圈,像是在嘲笑她愚蠢笨拙。

      呵,温九水翻了个白眼,这荒山上连虫子都成精了。

      她一脸郁色的弯腰拾起脚边细嘴圆肚的白瓷瓶,头也不回的往半山腰去了。

      “掌门!掌门!掌门!!!”

      梳着双髻的灰衣少年神情急切,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门板,大声喊叫使得他脖颈青筋暴起,脸色也涨得通红。

      屋内,陈设老旧,亮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照的一览无余,空旷之余更显穷酸。屋子的主人自嘲:毛贼进来都要扔下两个铜板再走。

      里屋,木床上躺着个袒胸露乳的老者。

      睡得正香的觅玉仙人翻了个身,听着门口传来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想,这才过了几日,山脚下的老张头怎么又来了?混沌的脑子飘过老张头这三字时,他陡然一惊,唰一下睁开了眼。

      老张头?莫不是温九水那个死丫头又去人田里偷草药了?!

      他想起半月前那丫头夜里去挖老张头的草药,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那老张头就驾着驴车来要说法了,挑挑拣拣,走的时候连个好碗没给宗门留下。想到这儿,发须花白的老头使劲掐着自己的人中,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随手扯过外袍,连右脚的鞋子都没来得及穿,顶着凌乱如鸟窝的枯发匆忙走向门口。

      “阿清——”他底气不足,尾字拉的又长又虚,似叹气一般。

      已经赔不起了,实在不行只能把觅踪门抵押出去。

      觅玉仙人肩膀抵住门板,露出半个头,眼睛四处张望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老张头来了?”

      名换阿清的少年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一双眼睛亮如火星,他像是克制着怒气,攥着拳的双手生硬一拱,朝觅玉仙人行了个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啊。”觅玉仙人舒了一口气,将抵住的门打开,左手捻着下巴上的胡子,右手背到身后,故作轻松的理了理衣袍,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既然不是老张头,那阿清你怎么一脸的”,觅玉仙人扭头看着素来温和知礼的小徒弟气的扭曲的脸,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一脸的不高兴啊。”

      阿清没直接回答掌门的话,他思量再三,问了个颇为尖锐的问题。

      “掌门,弟子逾距,还有一疑惑烦请掌门赐教。”他又行了个礼,既知是冒犯的话,阿清也一副虚心讨教不卑不亢的样子。

      “唔,阿清想知道什么?”觅玉仙人觉得稀奇,他收的这个弟子头脑聪慧,性情漠然,不知是什么样的问题难住了他。

      “觅踪门真的不准备招收弟子吗?”阿清拧眉,苦大仇深的语气让觅玉仙人沉默了。

      ……

      觅玉仙人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和酸楚,他何尝不想招收弟子啊。

      这件事情说起来难做起来更难,何况,觅踪门又背负着极其特别的使命……

      “阿清啊,你觉得,是掌门不想招收弟子吗?”觅玉仙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逾距的,但他现在也不能把真正为难的地方开诚布公,只能避重就轻。他语重心长拍了拍灰衣少年的肩膀,“咱们宗门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再想想你的师姐师兄,师父怎么去招收弟子啊。”

      阿清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药田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者宗门人少怎么在一众门派中站住脚。

      不招收弟子觅踪门只会越来越衰败,可他来这三个月有余,宗门除了武功和识字不教别的,这如何招收弟子呢?算了,他这次来的目的也不是这个。

      “掌门,我来找你不是只为请教问题的。”

      “嗯?”觅玉仙人看着阿清琥珀色的眼睛心下了然,他知道能让阿清慌张拍门的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便十分耐心的等他开口。

      “有一件事还请掌门为弟子做主。”阿清说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克制的怒气这才有了倾泻的势头。

      觅玉仙人吓了一大跳,着急忙慌地将阿清扶起来,满脸担心,说话急的像是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怎么了?是不是在宗门住的不舒服,还是有谁欺负你了?”

      阿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其实他一开始只觉得愤怒,直走到掌门屋前才渐渐生出一点难过,他原本是想讲与掌门,让掌门为他讨回东西。

      可不知怎么,听到掌门的这番话,他居然有些抑制不住地委屈。

      阿清低着头,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点细微的哽咽:“后山的草药被温九水挖出来了。”

      觅玉仙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

      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徒啊!

      “若为师还没老糊涂的话,那草药是你半月前种的吧?”

      “嗯,昨日看的时候长势良好,已经有两寸长了,这几天天气好,正是发芽蹿个的好时节。”虽然脑袋气的嗡嗡响,心里又委屈又无助,但阿清说的时候尽量冷静,他不能因为一时愤怒就失了礼数,更不能把气撒到掌门身上。

      那些草药种子是他在山脚下给农户胡老爹翻了三块土地换来的,有了种子之后,他又把后山那块高低不平的土地填好,顶着烈日翻土晒地,一桶一桶的担水,为了种这些草药,他足足做了一个半月的准备,身体上苦累就罢了,如今还未长成,他的心血全白费了。

      觅玉仙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看着面前瘦弱的少年,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先温声哄着小徒弟:“师父一定给你做主,这就去把草药找回来!”,又火冒三丈的指着外面吼:“这回非得打那臭丫头一顿狠的,一点也没有大师姐的样子,等会儿一定让她好好给你赔不是!”

      阿清嘴巴紧紧抿成在一起,点了点头。

      觅玉仙人火速将头发簪起来,趿上鞋子就往东边的弟子院去。

      觅玉仙人住在北边的掌门北院。温九水等弟子住在离北院东边有一段距离的弟子东院,这处院子是觅踪门内门弟子住的地方。阿清虽然也是觅踪门的弟子,但他不曾改口叫师父,也不与正式弟子交好,主动住在偏僻一点的南院,而南院住的都是外门弟子。

      不过,觅踪门弟子稀少,宗门上下仅五十人,弟子们大都为人和善,且阿清又是弟子中最小的一个,长相可爱又温和知礼,平日里师兄们多是爱护有加,阿清虽不善与人交流但也不会受欺负。

      这边说着往东院去,东院也正说着这边的事。

      “听说你把老张头的药田挖了?”说话的人声音清朗朝气,漫不经心的语调中透着看热闹的兴奋。

      时花至一袭白衣坐在桃树上,右腿曲起,左腿随意垂下来,神态轻松,发丝随风飘起,一朵尚未长开的花骨朵从他耳后的树枝上伸出来,打眼看去,像是簪在他的发上,玉面簪花,一派风流倜傥,俊美无双。

      他说话时把玩着手中的白瓷瓶,眼尾堪堪扫向树下人的背影。

      “关你屁事。”石桌前摆弄草药的温九水头都没抬一下,对突然出现的时花至一点都不惊讶。

      “当然关我的事,老张头那一把年纪了,种那些药材多不容易啊,我得为老张头做主。”轻佻的语气可没有一点儿伸张正义的意思。

      说这话时他垂下眼帘,状若无意般看向那道忙碌不停的身影,脚尖一点一点的不知在想什么。所在的角度使得视线受阻,他却敏锐的锁住了温九水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左臂,少年眸光闪了闪,极轻的嗤了一声。

      又因为什么人受伤了

      “呵,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温九水毫不留情面反唇相讥。

      “还真让你说对了。”黄鼠狼将手中的瓶子在空中上下抛了两下,笑的狡猾又得意。

      “要是老张头不要这晨露,我就只好受点委屈替他收了,你觉得怎么样?”那人说着说着心情就变得极好,话音甚至带上了笑意,眉眼弯弯,两边尖尖的小虎牙让他耀武扬威的模样有了几分可爱。

      温九水可不觉得他有一点可爱,她现在只想把他的脖子拧下来。。

      她道时花至打得什么算盘,原是惦记上她的晨露了!

      “还给我!”少女叉着腰仰头瞪着树上的人,恨不得把他一把揪下来。

      时花至看着温九水一脸暴躁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笑的磨了磨牙,像是在逗弄小孩似的,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白瓷瓶,假装还给温九水似的往外递了递。

      温九水看着来回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个粉身碎骨的瓶子,额角青筋直跳,她气极反笑:“你是不是皮痒得很。”

      “下来!!!”她使劲踹了一下树,这一脚她使了八成力气,树枝晃动,树叶簌簌作响。

      而那个人,坐的稳稳当当,甚至还把胸前的一缕头发顺到了身后,对着她笑的灿烂。

      温九水表面无事,实则倒吸了口冷气,刚才踹的动作幅度大,她后知后觉的感到细细麻麻的疼痛,是腰间的伤口又撕裂了。

      时花至将白瓷瓶挂在树枝上,右手一撑,银边云纹月白锦服在空中犹如蛛网般闪烁着银光,轻盈落地后,又起身将腰间的玉佩整理好,抖了抖衣袍,这才悠然自得地走到温九水身边。

      “一个月未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莽撞暴躁啊,真好。”时花至由衷的感觉到欣慰,对温九水的状态赞不绝口。

      回答他的是少女招式凌厉的一掌。

      时花至早有准备,侧脸下腰,在空中翻滚一圈拉开距离。

      “偷袭可不是君子所为。”他嘴上功夫不饶人,却没出手进攻。

      温九水不理他,专心打架,她原想揍时花至一顿,但打着打着她发现时花至只防守不进攻,更生气了。

      觅踪门专门教功夫的姜师叔还兼任厨子一职,他最近沉迷开创新菜式,好几天没教新招式了,更别提指点温九水。时花至是宗门里唯一一个和温九水武功不分上下的弟子,但他三番五次的下山游玩,这次足足过了一个月才回来,没人打架可把温九水憋坏了。

      “你不是怂了吧。”温九水收回飞踢的脚,拱起手肘狠狠击向时花至的脖子。

      时花至做出防守的姿势顺应温九水的靠近,他侧头时眼尾扫到温九水腰间白衫上有一抹淡红,是透出来的血色。

      他眼神一窒。

      “我这是有脑子,不像你,只知道打架。”盘旋在心里许久的话脱口而出,少年语气生硬,像是发脾气般的埋怨。

      温九水被时花至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怔,她有些疑惑地开口:“我没有打着你的脑子吧。”后半句在看到时花至逼近的铁青的脸时声音越来越小。

      时花至心里的那点奇怪的别扭和慌乱被愤怒挤下心头,他提高了声音针锋相对:“你脑子才有病!”

      温九水摇了摇头,指着时花至的耳朵,一脸诚恳,语气担心,“你的耳朵,很红。”

      在时花至耳朵里:你是耳朵有病。

      时花至这下被温九水的脑回路气得脸都红了,他转身飞身到桃树上,解开系住白瓷瓶的绳子,抛给了温九水,头也不回的翻墙回隔壁自家院子里了。

      留下云里雾里的温九水担心:可惜她在医术上还是个门外汉,看不出他得的是什么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