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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喝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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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份的上海夜里也是不冷的,薄薄的睡衣混着汗液黏在了我的身上。我解锁开热水,热烟腾腾往上,我没留意直接就送到了嘴边,滚烫的开水灼烧我的舌头。
低下头去看,显示屏上——85℃。
我将半杯倒进佳儿的保温杯,接着去接凉水。我其实是很爱喝热水的,这是母亲带给我的习惯,就像离婚后现在佳儿也被母亲尽力培养出了这种习惯。我有时也佩服母亲,她对于孩子的教育总是有些执念。虽然现在我们时常说,尊重孩子的意愿,尤其像我这样随性的母亲时常对孩子妥协,但母亲从不。
哪怕佳儿还小,也知道自己的外婆绝对说一不二。吃饭不能不捧碗,不捧就打手心;不按时吃饭就饿着,晚上饿了也决不给吃;买一样东西就是一样,躺在地上耍赖也没用;摔跤了一定要自己站起来,哪怕很严重……她的规矩从来都是死的,不能违抗的。
那时候我刚刚与陈肃离婚——佳儿刚刚与她的外婆长久待在一起,大概是犯了什么错又不肯认,小姑娘便在客厅里大哭大叫,我一边皱着眉掏耳朵一边倚着厨房门框看着依旧自顾自忙碌的母亲。
我余光瞥了一眼佳儿,小姑娘其实假哭假闹,她正竖着眼睛偷偷往厨房里瞄,忽然似乎是哭累了,手里的什么东西就飞了出去。
“坏外婆!我要奶奶!我要奶奶!”
母亲收拾的手一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知道她在尽力克制,向来顺从自己孩子的我也不由得升起了一股火来。
“啪”佳儿懵了一般地看着我,被她扔出去的东西稳稳砸在她的额头。
这孩子确是被惯坏了,在之前的五年里。
陈肃的妈谈不上什么好人,但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这件事上是十足的好人,她从前顺从她的儿子,后来顺从她的孙女。佳儿几乎是陈肃不在家时的“霸王”,她统领她的奶奶,她的奶奶统领我,于是连带着我也必须顺从她。
索性佳儿才五岁,她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大人们给她的讯息、然后养成了什么习惯,而不是自发思考着变坏的。所以当我的母亲抓着哭哭啼啼的她满脸严肃地问她,我们凭什么顺从她的时候,她根本回答不上来。
离婚的第二年,佳儿上了小学,母亲立刻托关系给她报了寄宿制小学,并让相熟的、正在学校里当生活老师的朋友好好管教她,这件事还是在学校通过了审核让我签名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为了这件事,陈肃的妈还来找我闹了几次。她哭着就要去拉着陈肃来找我算账,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不想也知道陈肃压根不想管这事。
在佳儿的事上陈肃和他的妈是从来不同的、倒是和我母亲比较相像的“说一不二”,因而佳儿从来最怕陈肃,以至于后来母亲摸清楚了套路,也不与佳儿废话,只说一句:
“再闹让你爸来。”
于是小姑娘便老实了。
不过陈肃的严厉与我母亲不同,我母亲来源于太在乎,陈肃来源于不在乎。他压根不在乎佳儿这个孩子,他从来都像个旁观者,近乎冷漠地接受我怀孕了、我生孩子了、我养孩子了……
我的身体本身是有些差的,所以怀孕的时候没少遭罪,每次我表现出强烈痛苦的时候,陈肃只是兴奋地拿出相机和工具来记录我的“表现”,或者撇着嘴嫌弃我“表现不佳”。后来孩子出生,半夜总是哭闹,陈肃从来没有哄过,刚开始他还会阻止我与他妈动作、兴奋地拿出相机捕捉一个新生儿的“表现”,后来慢慢他腻歪了这些“表现”,甚至眼里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种可怕的凶光。
我与他妈唯一的统一战线,便是少让陈肃接触这孩子——让他清静,也让孩子安全。
其实孩子比较麻烦但也最好玩的前三年,基本上都是陈肃他妈带。原因也简单——陈肃要拿我当模特,我产前、产后的那些窘迫与痛苦,使他创作出了他引以为傲的作品——《一个完整的女人》。
凌晨三点半,我把水杯放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床上入睡,还有两个小时我又得起来给佳儿做早饭了。
大师级摄影师的前妻、缪斯、模特,甚至是其同样如明星般的天才摄影师徒弟的模特与缪斯,这些标签是无比奇妙、充满神性的,但是人们往往忽略,抛却各式目光的凝视,我并未得到任何优待。我依旧通过一份枯燥又平凡的工作赚钱,是一位无比疲惫的母亲,是一段不普通却劣质婚姻的亲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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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多我早早坐在了工位上,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大家陆陆续续也都到了。临近九点,精致又漂亮的女人摇曳着走了进来,她仿佛酒局打圈一般同大家一个又一个地打招呼,亲近又不越界。
“亲爱的~”她一路打到我的面前,我意外被留在了最后一个。我心里暗暗有些不妙,因为这意味着这很可能将会是一场长聊。
我微笑着看向她,不过我知道这些天我的作息与胃口都差劲,这个微笑注定不健康。
果然她原本的问话被我的面容吓了回去,她惊讶道:“天哪!”接着反应过来,瞥了一眼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凑到我周围小声说,“是……因为陈老师啊?”
我的嘴角微微抽动,这是这女人对别人与我最大的区别,也是我很多时候对她心生反感的原因。她在面对我和陈肃这些“大艺术家”的事情时,总是过分八卦。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拉了把椅子就在我身边坐了下:“是哦……好好一个人……才三十九吧?可惜了……”
我也不管她了,敷衍地答应了两声,就自顾自地工作起来。
“不过这样一来……他徒弟的摄影展倒是大卖了……”
我打字的手一愣,“没边界”还自顾自地掏出了手机,用一种近乎“塞”的动作,把屏幕里的内容灌进我的脑袋。
公众号上的文字在我脑海里大概整理下,很快也就明白了。白想把这次展览的主题改为缅怀师父,展览中将展出白想的新作以及他的旧作与陈肃的遗作。
“唉……白想还真是个挺不错的好男人呢!有情有义有才华,年轻又多金,长得还帅!他女朋友肯定不少……”
最终我们的对话在上司的咳嗽中戛然而止,男人用一种带着责备的眼神注视着“没边界”,接着便离开了。
我没有分到一点“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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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白想的行为我其实是不解的。
或许,对于外界来说,白想和陈肃是一对传奇的师徒。可是我知道,白想从来都只做一件事,就是验证他师父的观念是错的。
所以我不大明白,将一个死去的对立者当成自己摄影展的卖点,是不是也算背弃了他的理想主义。
我拿着手机,点开与他的对话框。我们的聊天停留在六月端午节时候的相互慰问。
于是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虚空地划动了片刻,最终退了出去。
或许,我本就不了解他的理想主义。
“下周日摄影展的庆功宴你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