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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上 ...
我的前夫去世了。
他的母亲——他唯一的亲人站在家属席,平日就刻薄的老太太此时嘴角正向下、眼眶泛红,她的眼睛睁得大大、里面布满了红丝,她依旧像个烦人的大鹅一般伸长着脖子,但她的背脊微微佝偻、虚弱得仿佛快倒下了。出于礼节,我作为在场唯一还能算得上家属的人,理应在那儿搀扶着她。
于是我平复着情绪、快步走向她。喧闹的吊唁厅内,一时间我竟只听到与自己猛烈心跳近似的脚步,当我的手触上她左臂的前一刻,另一只手先一步扶上。
一只纤细嫩白的手,右手中指上一只银白色的漂亮戒指,你不禁感叹这画面的漂亮,洁白放置在漆黑之上,漂亮得看着柔弱的手却这般有力着。紧接着皱巴巴的手轻轻搭上了那只手,丑陋的青筋与血管张牙舞爪地仿佛要将皮肉爆破,我猜想假使长眠的人依旧还拥有意识,他一定不会顾及场合慌忙将这一幕拍下。
“大鹅”的余光或是什么一定提醒了她我的存在,可她并不在乎,只是依旧亲昵地依靠着身边美貌的人。美貌的人注意到了我此刻被晾在一边,来回不是的尴尬,转过头来,温和一笑。
看着她,我也笑了笑,但心里十分清楚这笑容不仅不比她讨喜,甚至如果有个不识时务的孩子路过,还会大喊一声“丑死了!”。
这便是我觉得黄晓钰——也就是对我笑的这个女人,十分厉害的地方,她总是在任何时候无比淡定,或者说她的美貌让她拥有在任何场合高人一等的资本。她的下巴总是微微扬起、眼睛也会稍微眯起一些,不论嘴里说着怎样的话,她的眉毛总会跟着言语的句号一挑,这样的姿态自信甚至傲然。但因为她漂亮,像我这样不漂亮的人总还是先顾着自卑而不是思考。
从我第一次见她开始,到往后无数次碰面,我总是无法克制地佝偻起身子隐藏自我,然后无法克制地想:为何陈肃——也就是我的前夫会在最后选择了我,而不是漂亮的黄晓钰。
与陈肃初初结婚的那段时日,他身边的每个人,从仰慕者到朋友,从黄晓钰到那只“大鹅”,无一例外,无人理解,人人惊奇。他们总先关注我的眉眼,在意识到它们的平凡之后,便去留意我的下半张脸,可很快便是更加强烈的失望,接着他们开始尴尬、开始笑着盘算我其他的优点。
我不够漂亮,这是从小就知道的事。
在大约四五岁时,我见过了父亲的情妇,那个女人烫着一头发着亮的棕色大波浪,她扶着膝盖弯下身子看我,她不似书里对狐狸精的描述,她只是拥有着一双含着水的大眼睛,适中的嘴唇涂着淡粉色。她会冲着我极温柔地笑,然后眼睛成了两道弯弯月牙,嘴角处一个极漂亮的梨涡。从那一次相见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照镜子,因为我打心底里知道了——什么才叫漂亮——而我永不可能那么漂亮。
偶尔我推开门,母亲便坐在床边、哭着抚摸她结婚前的相片,她不明白自己过去明明一样漂亮。我看着她瘦得凹下去的两颊,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向外凸着,她曾引以为傲的头发由黑色瀑布变成了一头枯草。
于是从小我便知道,女人需要漂亮,更需要时时刻刻漂亮。
-
葬礼在许久之后终结了,黄晓钰自然地与那些艺术家们交流,而我双手相叠站在一边,与“大鹅”像是间隔着一个人那样地并列着。殡仪馆的人上前来通知我们尸体即将火化,于是我便跟在“大鹅”身后、“大鹅”跟在她的儿子身后。热气扑面而来,火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炉门打了开,火舌贪婪地向外喷吐,我的前夫被搬了出来、往里一扔。
一个人成了一堆灰。
炉门关闭的那一刻,我的浑身不可抑制的寒冷起来,黑色的栅栏将生与死隔在了两头,我的耳边闷闷地传来老太太哭泣的声音,眼前一身黑西装的人挡住了我,他用极锋利的目光注视着我、威严地警告我离开……
“李清蕊。”身着漆黑却带着些许个性设计西服的男人走近了正抱紧着双臂的我,“难为你了。”
我有些意外,旋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倒是别致。”
男人也笑了笑,随后邀请我一同乘地铁。
午后的地铁人并不多,我拣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脑袋抵住了扶手,他便在我身边坐下。
“那老太婆说什么了?”他直截了当、毫不客气。
“她质问我,为什么不把佳儿带过来。再怎么样,陈肃都是孩子的父亲,都应该见父亲最后一面……”我拍了拍大腿上皱巴巴的黑色长裙,小声地叹着气。
佳儿,是我与陈肃的女儿,全名陈佳艺,今年八月刚刚三岁。我心里无奈至极,若是过去我一定尽力地解释,用我家中的习俗、用老土的迷信。可现在我只会低着头,一味地接受她的苛责,因为我知道反驳对于挑刺而言——毫无价值。
“你呢?之前不是还说要买车吗?”
“买得起也养不起。”他摇了摇头,撇着嘴,“再说,刚刚死了老师,现在怎么买车?买灵车?”
我看着他皱着眉笑了出来,白想便是这样的人,总是说些你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的笑话。
他是我前夫的学生——一个极有天赋的摄影师。25岁时我与陈肃相亲认识,陈肃时常邀请我去他的工作室,白想那时候便在那里一边给陈肃当助手一边跟着陈肃学东西。
我其实是在与他相亲之后才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摄影师的。在此之前我对艺术一无所知——而我向来习惯将我未曾触及的东西视作“神圣”,所以当我坐在陈肃的工作室里,我是极度不自在的。
一张张相片挂满了墙,许多小的散落在桌面上,相机一个又一个、镜头一个又一个,各式各样的器具,我觉得这地方分外漂亮,像是那些美国电影似的。陈肃没有在意我,他只是翻着一张又一张照片、一张又一张对比。
是白想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了我的不自在,他搬了凳子坐到我的身边,他一边低着头摆弄他的相机一边问我:
“紧张?”
我忍不住抿唇,交叉的手指相互勾绞——疼痛得仿佛正经历着夹刑,我想说一句“没事”但忍不住的颤抖让我更加尴尬,连带着下牙和嘴唇一起发痒。
白想抬起头看我,我们两个一对视,我不由感觉眼睛也痒得很,下一秒他笑了出来,两排牙齿整齐得露出了一些,兴许因为他的皮肤黑,他的牙齿显得格外白,我想他的姓氏便体现在了这儿。
“为什么呢?”
“就……就是……你们嘛,大艺术家……”四个字还未说完,我的牙齿又开始发痒。我的大脑短暂停顿很快便意识到了这四个字充满被曲解的空隙。
他果然耷拉下了嘴角,连带着眼角也是耷拉的,他继续低下头摆弄他的相机,他反问我:“那你是什么?普通人?”
我感觉到他的语气中隐隐带有压抑着的怒气,这让我更加窘迫与抱歉,25岁的我竟然快被一个16岁的男孩吓哭出来。可是下一秒他的话语便捏住了我的眼泪。
“李老师。”他这样叫我,语气隐隐有些无奈,他的眼睛注视我的眼睛,我留意到他眼里那份无比纯澈的真诚。
“你只是平凡,而不是低人一等。”
-
“白想。”我叫了他一声,他便转过头来看着我,与记忆中十分相似的眼睛,但比原先少一些单纯多一些沉稳。
“怎么了?”见我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他好笑地问我。
“想想当初,你还是你老师的小学生……”
“是啊……”他似乎也回忆起来了那个时候,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些回忆于我于他都只能说珍贵,但谈不上美好。
那时候我总像个被单被晾在一边,而白想也是如此,在陈肃的课堂上他是偶尔才处于学东西的状态的,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在一边,或者玩相机或者写作业。可以说除了陈肃,我们两个都是无聊的,都是被他的动静支配着的。
于我于他,最大的噩梦是陈肃如果终于结束了工作、又恰好转头就看见了我,那么他便会突然来了兴致,叫起一边的白想拿出相机和他比赛给我拍照。
我是很讨厌被拍的,在认识陈肃之前。而在认识陈肃之后,被拍成了我无法拒绝的事情,于是这件事便从厌恶成了恐惧。
他的相机镜头总像是一把枪抵上我的门面,我的呼吸在枪管下停住,我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那一片漆黑,我感觉眼泪、鼻涕或者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在那个时候涌出我的身体。但拿枪的人不会因为我流露出来的抗拒升起怜悯,相反他是无比兴奋的……
陈肃相机里的我,卑微而弱小。
但白想的相机里,我截然不同。我从来不看他的镜头,但我总是不弱小的,因为我的脆弱好像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以至于后来白想在举办摄影展时,当人们用“我”作为摄影展一大营销点时,评论家们、看客们总会感叹,陈肃那里的“我”是某一种情绪的介质,而白想似乎真的在拍一个完整的“我”。
他们不知道原因,只当是师徒二人观念不一。
但我知道因为白想真正将我当成了一个人在看待,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他厌恶陈肃将我当成一个表达物件,而忽略我的意识;他懂得我是自卑而弱小的,所以在拍摄时他总是更贴近“我”,而不是贴近一个平凡的人……
白想将我送到我家楼下,我们的回忆就一起戛然而止了。
我们沉默地对立着,默契着一起思考结束语。
“佳儿……”
“今天她外婆带着她,过一会儿估计就回来了……”
“嗯……”
“你过几天的摄影展……”
“都还顺利……”
“嗯……”
一起低下头沉默。
“你会来吗?”他抬起头。
“不了吧。”他理解地点点头。
一起沉默。
“那……再见?”我笑着说道。
“嗯。下次见!”他又笑了。
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本文不存在原型,但存在灵感来源。
本文不是针对任何社会事件以及个人人生而来的评判我,个人选择不存在对错,社会生活也并非非黑即白。
请理性看待、理性讨论。
-
“在此感谢您点开本文,并细心阅读至此,愿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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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葬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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