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沈墀

2、野鬼 很多年

　　很多年了，时间在春秋变幻中模糊了界限，曾经像被浪潮推平的沙滩，逐渐冲刷着记忆，将痕迹抹尽，唯一不变的是那只游荡的鬼，他是一只野鬼，时间过得太久了，以至于他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忘了让自己停留世间的执念是什么。
　　很凑巧，有一天神的视线注意到了这里，神爱世人，神问他:“你为什么还留在这？”
　　野鬼答:“我忘了。”
　　“那你叫什么？我去地府查一查，帮你了了执念吧。”
　　他依旧答:“我忘了。”
　　神闲散了很多年，他太好奇了，总归无事可做，所以神去了地府。
　　地府的生死簿，断人生死，言人福祸，记录着每一个人和每一只鬼的来去踪迹，前世今生。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神翻遍了所有的生死簿，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本记录着这样一个鬼魂。
　　造人之初，只有人神之分，但人死了，意志没有消亡，便诞生了灵魂，有时也称为鬼，为保稳定，轮回转世要抹除记忆，免得有人因为上一世的恩怨扰乱新生灵魂的秩序。
　　每一个人在第一次进入地府时，都会被记录下来，这就是生死簿，除了天地初开时不肯轮回的恶鬼，所有的鬼魂都有生死簿。
　　神没有翻到野鬼的生死簿，但不肯轮回的恶鬼在很多年以前就被杀掉了。
　　神问当值的小吏:“生死簿缺页？”
　　小吏战战兢兢，哪里敢有所隐瞒，只好如实说。

　　在一千三百年前，有一名鬼魂发了狂，说什么也不肯入轮回，强闯了阎罗殿，撕下生死簿，抢了心，把东西一起沉入什海，之后就失去了踪影，没有了生死簿和为人时的心，也就再也找不到这名鬼魂了。
　　什海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什海自开天辟地就存在，自古以来任何东西都是有进无出，有来无回。
　　神想那名鬼魂应该就是野鬼了，但他为什么不肯入轮回呢。

　　神去找了野鬼，他问野鬼:“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野鬼目光滞了一下，说:“我只记得我要找我的心。”
　　事情仿佛回到了原点，神也不能进入什海，神告诉野鬼，他的心在什海里，那个地方有来无回，大概野鬼的执念就是那颗心吧，野鬼真的去了，神在外面看着，一时没有离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
　　然而野鬼出来了，揣着一颗心和一页生死簿。
　　这实在是堪称奇迹，野鬼看着神那张脸，忽然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流下泪，哭到自己干呕才停下来，神看着他又哭又笑，十分不解。神问他:“你不是找到执念了吗？”野鬼忽然问他你摸摸自己胸腔里面，有心吗？神说神是没有心的，心脏是偏的，神要公平对待每一个生灵，神不能有感情，无情便无偏私，神爱世人，神不能有偏私，就不能有心。野鬼说那你为什么哭了，那张淡漠的脸上有眼泪在流淌，神摸到了眼泪。这是那具身体的反应，神并没有情感。这样陌生的感情不属于神，属于那颗心，那一颗人心。
　　天地初开，唯一的神住在什海，所以除了神，没人能自由往来。
　　神常常化作人体验人生百态，因为神很好奇，他所没有的人心究竟是什么，感情是什么。然后，他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让他尝到了爱的滋味，神想为他生出了一颗人心，神决定入轮回，跟那个人生生世世在一起。
　　世事无常，这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的灵魂，生来就比正常人要薄，风一吹就散，又怎么经受得住轮回，神不甘心，一定故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有的，神永存于世，只要他成了神，他就不会消散。神剖出还没来得及变成人心的神格，带走了记录这一切的那一页生死簿，还有他的人心。
　　于是他变成了神，神变成了野鬼。
　　没有心的鬼会逐渐忘记自己，这是一种不可逆的消散，没有心的鬼从来没有能撑过一千年的。野鬼已经停留了太长时间了，此刻野鬼终于到了消散的时候，在神的眼里却是了却心愿的鬼去往轮回了。
　　这一切在一个神的生命里，留不下一点痕迹，除了连他自己也不懂的眼泪。
　　神还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