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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淤青 不太听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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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谁学的,”程青野收敛了笑意,大步落拓朝她走过来,五官轮廓在黑夜里却显得格外锋利,“明明答应得挺好,”
他支起眸子,目光一点一点落在夏汀身上,缓缓说道,“转头就告状啊。”
细雨在街灯的折射下,散逸出朦胧的光晕。
程青野高大的影子落在夏汀身上,气压骤降。
他声音不轻不重,在夜晚潮湿的风里有些低沉,自带一股凛冽又危险的气息。
……什么,告状?
夏汀被这突如起来的两个字眼击中,一时有些迷茫。
她向来不喜欢多管闲事,更别提眼前这人看起来就十分危险,绝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她不知道程青野是是怎么会把她和“告状”二字扯上联系的。
夏汀仰起脸。
街灯下,程青野年轻的面孔一半隐匿在光线的暗处,危险而凛冽。
她压抑着内心的不安,故作镇定地看向他,冷静道:“你应该是搞错了,我没有告过任何状。”她顿了顿,才发现自己的声线抖得厉害,仿佛刚刚脱口而出这句话的并不是她自己。
饶是这样,她还是倔强着,一字一顿道:“更没有说过任何关于你的话题。”
闻言,程青野忽然笑了。
一声很轻的笑被吹散在潮湿的风里。带着十七八岁少年最干净的澄澈与轻狂。
他嘴角敛起一抹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却没有任何温度。
就在夏汀以为他暂时卸下防备时,程青野却忽然压近,一把紧攥住她的手腕往上压。
手腕处因为过于用力而传来剧痛。夏汀眉心痛苦地紧蹙在一起:“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听到这句话,程青野心底压了很久的烦躁又重新冒上来。他握着她的手臂逼着她倒退,就势将她按在身后的墙上。
剧烈的撞击让斑驳的墙壁瞬间掉下一大块墙皮。
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夏汀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砸的发懵,连同脸上的红肿都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
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
眼前的这个人眉眼锐利,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
“我早说过,”程青野狠厉道,“少管闲事。”
细雨落在夏汀苍白的脸上,手臂上的力度不减反增,她感觉自己的手腕快断了。
这不是夏汀第一次见程青野这副狠厉的样子。
大概一个星期以前,她就撞见过他。
……
第一次遇见程青野,是在一个起风的阴天。
那天天色很阴,满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的前兆。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这几日都会有强降雨。
夏汀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她个子不算高,左脚受过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远远看过去,又慢又不雅观。
她慢吞吞地转进一条小巷。
小巷里天光寂寂,违规建筑林立,四处遮挡,这就导致能漏进这条小巷的光线少得可怜。
夏汀低着头,一张白皙的脸明明精致小巧,却眉头微蹙,挂满不太讨喜的忧愁。
她不是很喜欢下雨天。
因为每逢这样潮湿的天气,她的膝盖受了潮,就会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隙中传出的疼痛,又细密又难忍,像是深夜里的牙髓神经疼,折磨得很。
所以夏汀潜意识里很害怕下雨天。
因此,她的书包里常年都会备一把雨伞。
只是今天放学的时候,那柄伞偏巧又不见了。
她一个人闷头找了很久,最后才在臭烘烘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自己被折断的伞。
这时她这个学期来,丢的第三把伞。
自从复读转进新班级以来,每隔几天都会有一些恶心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在她身上。
恶意突如其来,如同潮水一样淹没她。
同学们都很排斥她。
只因为她是个不讨喜的、寡言内向的跛子。
她永远是个被排斥在小群体之外的零余人。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很小的时候,她也会难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她是个瘸子,就要承受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她会一遍一遍地反驳、反抗。
而现在,她只是看了眼那柄被折断伞骨的伞,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也没有人会听。
她早就麻木了。
这条小巷是她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的腿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本来按理说治疗及时的话,是会好的。只是夏冬明那时候沉迷麻将牌局,一直拖着没带她去治。
拖到现在,已经越来越严重。
夏汀走不快,只能一瘸一拐地挪动着脚步,盼着能在下雨前赶回家。不然淋了雨,腿又要疼上好几天。
一颗雨砸在她面前的泥地上,瞬间湮开一块深色。
完蛋,下雨了。
夏汀心下一紧,正准备摘下书包挡头,一道狠狠的咒骂声忽然撞进她耳朵。
——“程青野,我操你大爷,你有种就给老子等着!”
鼓膜震痛,这道突如其来的粗暴狠厉的警告声让她吓了一跳。
一颗心砰砰乱跳。
她下意识不安地抬起头。
小巷里光线暗淡,远远看过去,只能勉强看见地上居然横七竖八歪躺着几个痞里痞气的少年。
夏汀看着那几个浑身写满不良气息的少年,察觉到一阵不善的信号。
雨点越砸越大,砸在她白皙手背上。生生的疼。
地面上深色的雨痕也越来越大。潮湿的灰尘气息随之被溅起来,呛鼻地扑上脸,很不好闻。
巷子里天色阴沉,最后一道疏漏的天光缓缓向前游移,如同一个越聚越小的光点,降落在那几个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少年面前。
她目光追随着那个光点往前看,这才发现,在那堆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小痞子面前,居然还站着个少年。
他逆着光站立,高而瘦,穿了身白底黑领的简单校服。
领子有一角随意地立着,两袖的袖子都被撸到了肩膀上,露出劲瘦有力的手臂肌肉线条。
校服外套懒散地打了个结,系在窄腰间。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混劲儿。
听见那道咒骂声,他扯唇轻蔑地笑了下。
“行啊,我等着。”
声线冷冽又轻狂。
“……你、你、你!”刚刚发出咒骂的男生痛得龇牙咧嘴。
见程青野态度如此嚣张,他不免气急,却又一时间想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你你你”地结巴了半天。
他“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出另一句狠话,“程青野,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毫无杀伤力的一句话。
程青野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半含笑,眼神居高临下,不屑打量,缓缓道,“躺着的人,没资格定义我。”
那声音近在咫尺,写满年少轻狂。
夏汀听见他们的对话,心里很明白这不是她该出现的场合。
她很快转过身往回走。
可她刚抬起那条跛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冰冰的“站住”。
冷冽的声线撞进她耳朵。混杂着不安和害怕,心脏在这一刻猛烈加速,跳到了最快。
一霎时,她紧张到头脑空白。只感觉自己整颗心脏都在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并不想惹祸上身。
只迟疑了几秒钟,她就很快做出选择,想要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试图以此蒙混过关。
可偏偏她那条不争气的跛腿跑不了太快。往前迈的每一步都格外蠢笨。
“跑什么,小瘸子。”
那声音不紧不慢,恍若落在她耳畔。
与此同时,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夏汀猛然察觉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道力量。
——有人伸手扯住了她的书包。
她瞬间被牵制住,再动不了一步。
淡淡的冷雪松擦入她的鼻息。
她下意识转过头,对上了程青野挺括胸膛上的校服。
校服因为打架沾了灰。左上角还印着枚校徽。
夏汀认得,这是职校的校服。
职校在她的印象里,总是跟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挂钩在一起。
眼前的人想来也绝非善类。
意识到了什么,她慌忙低下了头,把脸藏得很低。
怕对方记住她的脸,以此招致报复。
程青野收敛了刚才的笑意,整个人冷下来,以命令的口吻,硬硬道:“抬头。”
职校总是会有那么几个领头的小混混,在他们的世界里,打架闹事都是家常便饭,根本没在怕的。
听他出言不逊的口吻,危险和不安瞬间裹上夏汀的心间。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把他归到了那一类人中。
如果惹上这些人,那麻烦就大了。
膝盖偏在这个紧要关头开始隐隐作痛,她低低蹙着眉,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脱身。
“不想说第二遍。”
见她一直低着头,程青野重复道,显然失去了耐心。
夏汀抿了抿唇,像是在心里纠结了很久,最终,她还是选择胆怯地、一点点抬起了头。
天光疏漏,小巷子里下着雨,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程青野逆光而立,正单手扯着她书包,眼神有点冷。
他黑发被雨打湿,五官英挺,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嘴角带着一小块淤青,血迹印出来,随性又冷戾。
他睨了她一眼,看见她校服上的徽,脱口而出了句,“一中的?”
然后又问:“哪个班的?”
嘴唇干涩到开裂,夏汀咽下一口口水。
只看了他一眼,她就又紧张地低下目光,用轻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一……”
她顿了顿,忽然又转圜了语气,“七班的。”
夏汀不太习惯说谎。但在这个时刻,不用说她也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真话的。
不然引火上身,后患无穷。
程青野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松手把她丢开。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夏汀趔趄地向后退了两步,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胸腔,肺部突然一阵冰凉。她喘了口气后,就跛着脚想逃。
“小瘸子。”
程青野忽然又出声把她叫住。
听到这个称呼,夏汀用力攥紧书包,膝盖处传来的细密疼痛让她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生理的疼痛和心理的屈辱纵横交错,不断鞭笞着她。一遍又一遍。
其实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样叫过她了。
他们说的不错,她确实是个瘸子。
她本以为自己早就该习惯了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这样,但每一次听到自己被人这样称呼,她都会忍不住心脏发酸。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大雨很快倾盆而至,把她的睫毛沾湿。
她苍白的脸上充斥着痛苦和胆怯。
“今天的事,你最好烂在心里。”
程青野懒散地掀起眼眸扫过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冷冽的音色却浸在绵密的雨声里。
他慢慢抬起眼睛,盯住她,一字一顿地警告:
“敢说出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