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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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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熙是痛醒的。
她睁开眼时,屋外太阳刚升上来,光温柔的落在屋里,玉仪端着水盆进来,笑着看向裴瑾熙,“小姐醒了?”
裴瑾熙只是出神的望着顶上的帘曼,没有回话,她满脑子都是梦里的无助,玉仪叹了口气,走到她塌前,担忧的道,“小姐可是梦魇了?”
玉仪的话让裴瑾熙慢慢回神,待她反应过来,一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打了个红印子,缓缓说,“是做了个噩梦。”
可真的是噩梦吗?
新帝如何登基,宫变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得而知,父亲裴尚书也三缄其口。
太子为何会逼宫,又是如何而死?老皇帝身体每况日下,太子何故多此一举?
还有宁家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宁则若是在水牢,那又是为何要如此对他?
她父亲辞官是被逼还是明哲保身,宫变之后她兄长又去了何处?
还有她姐姐,准太子妃,为何又会入宫,若是之前的裴家,尚书嫡女当得入宫为后,如今入宫又是为何?
裴家的安宁当真是她姐姐能保下的吗?
那句“你当真以为仅凭裴瑾宁就能保住裴家,圣上一开始看准的便就是裴家小小姐……”
若真是她,为何一开始不是她进宫呢?
但她为何会梦到呢,是警示还是什么?
裴瑾熙是家里的幼女,母亲是世家千金,父亲掌管吏部,是朝中重臣,她家中父母恩爱,上有嫡亲兄长和姐姐,还有一个庶出的姐姐,家里和睦,这样的出身,自小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一家人宠溺,是上京城人人都要羡慕的。
但此刻,她用清水洗了脸,逼迫自己从噩梦中清醒,便听玉仪在催她,“小姐,快些,再晚了,就见不到大小姐了”
玉仪这一提醒,她方才想起,裴瑾宁入宫的日子可不就是今天!
想到这个,她顾不得衣着如何,提着裙摆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她要去见裴瑾宁......
正厅里坐着的人,不是她的阿爹阿娘,阿姐还能是谁,双亲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金黄色的云烟衫绣着秀雅的兰花,逶迤拖地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挽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一支镂空兰花珠钗,脸蛋娇媚如月,眼神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便是新封的贵妃。
见她这般冒冒失失的,裴尚书皱了皱眉,他这个小女儿,有时候还真是娇惯了些,“熙儿,你这是做什么,如此样子,成何体统。”
裴尚书是实打实读书上来的,裴家清流,规矩体统自然也刻板,但裴瑾熙不答,只立在那里,瞧着他们,目不转睛,似乎想瞧出什么来,却见大家似都面色无如常。
裴瑾宁本以为她这般急切,会像往日那般扑进自己的怀中,她却是定定的站在那处,裴瑾宁看不懂妹妹此刻的眼神,却觉得她是吓到了,往前伸了伸手,“熙儿,来,过来。”
裴瑾熙依旧不动,愣愣的瞧着她,心头却是一酸,眼睛红红的扑进阿姐怀里,闷声叫她,“阿姐,熙儿不想阿姐进宫,熙儿想阿姐......”
新帝纳妃,不可脏了衣衫,裴母不由得叹气,“熙儿,不可胡闹,今日你阿姐新喜,不可污了衣衫,莫再哭了......”
姐妹俩自幼亲近,不曾分离,如今不舍也是常情,她何尝能舍得!
裴瑾熙只是抱着裴瑾宁,闷声闷气的,开口,“阿姐不进宫好不好?”
怀里的人软软糯糯的,裴父见状眉心拧了拧,裴瑾宁拍着她的背,安抚着怀里的小兽,声音轻悠悠的传来,“裴家必然要出宫妃,阿姐当年可做太子妃,如今为何做不得贵妃了呢,熙儿!”
裴瑾宁性子温婉,最是像裴母,上京城里也是人人称赞的闺秀,不然也不会在十二岁便被定为太子妃,身份更是水涨船高。
她与先太子也是有情意在的,若说心甘情愿入宫,裴瑾熙是不信的,是以她又问,“阿姐,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有,熙儿也可以入宫……”
话还未说完,便被裴父一声喝断,“胡闹”,这时宫里来接人的公公嬷嬷也到了,“贵妃娘娘,吉时已到,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娘娘。”
公公尖锐的声音在裴瑾熙耳边炸开,她不由得转身望过去,这声音实在熟悉,梦里那道声音便是如此,身形也像,莫不是后来便就是眼前这位行的刑,可他又为何被派来走这一趟……
“多谢公公提醒,小妹自小与我亲厚,如今竟是舍不得我,待我哄哄,公公勿怪!”说着,裴瑾宁摸了摸怀中人的头,轻轻开口,“熙儿,阿姐该走了!”
但怀里的人却是一瞬又抱紧了她,不松手,还在撒娇“阿姐!”
“小小姐快些松手,娘娘入宫,小小姐可随时看望,这是陛下给的恩赐”说这话的是陪着一起来的嬷嬷,嬷嬷上前,一双手缓缓拉着裴瑾熙,将她与贵人分开,又为裴瑾宁整理番衣衫,才又望向那娇小姐。
嬷嬷的话裴瑾熙不在意,新帝的心意到底如何,无人可知,但现下那嬷嬷打量她的眼神是真。
那神情太熟悉了,仿佛梦里伺候她的那些人也是如此,带着忌惮,不解,又带有几分厌恶。
“熙儿,阿姐该走了,照看好爹娘,若无事,也……”裴瑾宁已转身由着嬷嬷扶着,一步步走向门外的轿撵,裴家人也跟在身后,一同往门外去,拜别贵人。
“看好小姐!”对着小厮,裴甄道。
裴瑾熙还愣在原地,望着掌心,她阿姐方才未说完的话是莫要入宫寻她。
街上的百姓都在观看这场盛大的接亲,新帝用了封后的阵仗来裴府迎贵妃,除了不能一起祭拜天地,便是将尊贵都予了这宁贵妃。
不少人叹新帝用情至深,至真至善,也有不少人指着裴家,卖女求荣,戳她阿姐的脊梁骨。
先太子尸骨未寒,他的未婚妻就要去侍奉他人了。
新帝如此做虽给了裴家殊荣,却也轻贱了裴家。
裴家也算嫁女,脸上却并没有那般欣喜,送走了人,裴父便唤了裴瑾熙去书房。
书房里,裴甄坐在书案后,看着下首的女儿道,“羡羡,无论如何,爹娘都会尽力护你周全,”顿了顿,长叹一口气,“余下的,你不该探究。”
听到这里,裴瑾熙心头一跳,募得抬起头看着她的阿爹,“阿爹......”
“羡羡,这便是宁儿的命,至于你的,阿爹只希望你余生欢愉,无论何时!”
护她周全,今生欢愉......便要牺牲她阿姐来成全她吗?
“阿爹,阿姐她......”裴瑾熙还未说下去,便被打断,裴甄的脸色一下子沉了起来,他如何不知深宫险恶,帝心难测,“住口,日后莫要提及此事,你阿姐只能是自愿!”
这是裴甄第一次那般郑重的对裴瑾熙说话,一时间,裴瑾熙愣怔在原地。
新帝纳妃,罢朝三日,天下同乐,护城河畔,烟花璀璨,印证有情人终成眷属。裴家一方后院,风卷着清冷的月,盈盈余余,小小姐无故起了高热。
“白大夫,如何了?”裴母着急,见白大夫出来,便拥了过去。
白大夫却是摇摇头,“小姐这着实奇怪,两幅药下去,也该退热了,如今却不见成效,最后一幅灌下去,若还是如此,只能恕老夫无能了……”
听着这话,裴母心里一惊,不由得快步走向内室,塌上的人穿着梨花白寝衣,想来高烧极为难受,面颊通红,额上还有细汗,玉仪在一旁不停的擦拭换水。
“我的儿……”
分明白天还好,到了傍晚却是烧了起来,起先也只当普通高热,开了方子,煎了药,可在第二幅喝下去,人越发糊涂之后,这才又唤来大夫,几番折腾,裴母和裴父一心都扑在了这熙宁院。
甚至起了心思往宫里递牌子,求见御医。
裴父一直未开口,不似裴母那般慌乱,此刻却也是坐不住了,沉声说道,“去拿我的牌子,去宫里,请太医。”
裴母闻声皱了皱眉,犹豫道,“若是惊动了宫里,宁儿担忧,圣上……”
裴父摇摇头,他自然也明白,宫里若要知道了消息,自然没有好处,可如今总不能真的看着小女儿病着,“若熙儿有了闪失,只怕后悔莫及,动静小些,去请刘医正……”
醒着的人兵荒马乱,睡着的人却是沉浸在梦魇之中。
裴瑾熙又一次梦到了“她”,人都说她是妖妃,踩着姐姐勾引姐夫,祸乱朝纲,就连建宁将军起兵用的都是,除妖妃,匡社稷的名头,只觉越来越热,原是有人想烧死她,架起的柴火,烈火焚身,呼吸不畅,却使她极为解脱。
突然一阵喧哗,人群中不知谁惊呼,“宁掌印来了!”
“阉贼来了......”
人群从中间被司礼监的小太监强行分开,一人步履生风,直冲火光而去,手下的小太监都拎着水桶,试图灭火。
火光中的她,呼吸越发孱弱,被宁则抱出来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人群里有人议论,“早就听说妖妃和这掌印关系匪浅,之前还没进宫,这妖妃就退了卫家的亲事,要跟个没根的人在一起”
“可不是……算了算了……”
议论声对上宁则寒凉的目光戛然而止,她那时意识模糊,只觉得清凉了……
梦中的痛感是真的,夜半玉仪听到榻上一声痛苦的叫声,赶忙跑来看,便见榻上的人出了好多汗,头枕都湿了,嘴里还喃喃着,“宁则......宁则......”
她摸上裴瑾熙的额头,温度降了不少,长舒出一口气,但榻上的人睡的不踏实,她也不放心,便守在了塌边。
第二日,天光亮起,裴瑾熙挣扎着醒来,便见玉仪一脸惊喜,“小姐醒了,小姐你可吓死奴婢了......”
玉仪着一喊,裴父裴母也从外间进来,也是松了口气,裴母一颗心揪着,看着惨白的一张小脸,泪珠断线似的掉下来,“我的儿,课总算是醒了”
裴瑾熙此时看了一圈却未曾开口,心下惶恐,接连两日都梦到宁则,这是为何。
难不成她对宁则已经成了执念?
只不过还未等她想明白,裴母就拉着她仔细的瞧了起来,眼前一张脸眉若远山,眸如春水,一双美眸氤氲着些许水汽,眼圈红红的,“怎不说话呢,莫不是烧糊涂了?”
关心则乱,裴母焦急万分,见她这般,不由得抱着她痛哭起来,“我的儿,吓死阿娘了,怎的还愣了,我儿......”
“昨日还好好的,怎得晚上就烧了起来,日后出门都带着披风,再不敢有下次了!”萧妤眼睛都要哭肿了,紧急抱着女儿,裴瑾熙几欲喘不过气来,拍了拍母亲,“阿娘,我没事......”
裴父领了白大夫进来,裴母没听她的话,由着白大夫把过脉之后才放心下来,满脸疼惜的坐在塌前,相比之下,裴父的神情倒有些奇怪。
他盯着裴瑾熙,像在探究什么,不过裴瑾熙不得而知了。
“没事了,好好休息,烧了一夜,快喝些水,润润喉。”裴父端了杯水,递给了裴母,瞧见裴瑾熙神色不似有事,便去了出去。
背影孤单,苍凉,像是压了什么似的,一瞬间,裴瑾熙竟觉得他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