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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冰的嘴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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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驿,赤砂厢房内。
高余弦从东大哥身后探头看去,只见那床上躺着个六十几岁的老头,眉发皆灰白,脸上沟壑纵横,嘴唇青紫,双目紧闭。
东大哥搭上手腕诊脉,眉头微皱。
高余弦也跟他出过几次诊,从没见他这么严肃过,大多都是温柔的如同春风,给予患者及其家属足够的安心感,俗话说大夫一皱眉,那得在鬼门关走一遭才行了。
几息后东大哥放下手,给楚叔盖好被子,回身掏药箱,高余弦也熟练地掏出笔墨,准备记录。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楚叔怎么样?”
东大哥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高余弦说:“幺弦你先在门口等我一下。”
高余弦点了点头,拖着小药箱就出了厢房,还贴心地把门关了,蹲在走廊心里琢磨着:第一次看病被支出去,难不成这是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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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抬手画了个符,一层红色的隔音结界升起,包裹住了这间厢房。
“灵力枯竭,又中了柯家的八日断,他活不了。”东大哥将药箱关上,神色冷淡。
厢房的窗户未关,初夏的风猛得贯入,吹得桌上的书本翻腾。
少年靠在床边勾唇一笑:“不下点猛药怎么能招来杏林春暖的东隅神医呢?”
东大哥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我已脱离仙盟,神医一名早已断尽,不知你打哪听来的名号,又如何盯上我的,我不会再与修者有任何牵扯。”
话毕他就背起药箱,转身离开。
少年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金色的匕首,在手指尖飞舞,他漫不经心地说:“还要我再说的明白点吗?高神医。”
此话一出,四下安静。
“砰”的一声,药箱落地,数根泛着寒光的银针如飞箭直奔少年面门,却又在快刺上他的那刻悬停在空中。
东隅面色铁青地盯着他手上的金色匕首,只见那刀柄上刻着一个凌厉的“令”字,只一眼就剑意横生。
“神医令,怎么会在你手上?!”
少年胸口一阵闷痛,面上神色不变:“你猜?”
东隅甩袖欲走,却被少年一把扯住衣袖。
“你到底想如何?”东隅咬了咬牙转头,却看见了这堪称恐怖的一幕,大量鲜红色的血液从少年嘴里涌出,顺着他白净的下巴不断下流,沾湿了黑色的兜袍,那双赤眼红得更加夺人心魄。
少年扯出了一个笑,颤着手将金色的匕首举起:“救我,我必须活。”
话音刚落他就眼前一黑,一口血抑制不住地喷出,沾在了东隅的麻布外袍上。
“你……”东隅震惊地看着倒下去的少年。
泛着光的金色匕首“哐当”一声坠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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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余弦被东大哥叫进来帮忙时,看到的就是老的小的躺在一起,旁边有血有刀的一幕。
她瞪大眼睛看向在药箱找药的青年:“东大哥,你不会治不好,直接把两人都刀了吧!”
东隅无奈地看着她:“当然不是了,这个小公子刚刚毒发晕了过去。”
“帮我和楼下小二说一声,端桶热水上来。”
“哦哦,好。”高余弦收了脑洞,往楼下奔去。
没一会热腾腾的木桶就上来了,高余弦在东大哥的指导下往桶里丢药材。
“定息草,五钱。”
“连翘,三钱。”
“穿心莲,三钱。”
……
高余弦越丢越觉得不对劲,这到底是泡澡水还是拿来煎服啊?
最后丢进去的是一颗圆圆的珠子,棕色珠子一进去,所有草药全部融化消失,木桶里的水也变得浑浊。
高余弦看得稀奇:“然后嘞?”
东隅对着纸上的药方思量片刻,又低头改了几幅药材,头也不抬得道:“把那小公子脱了,扔进去,切忌下巴没水。”
“啊?”高余弦被他简单粗暴的形容弄懵了。
东隅卷起桌子上的药方,站了起来,准备回小医馆配药,闻言疑惑地看了眼高余弦:“怎么了?”
“是要脱-光吗?”高余弦想到以前看得古偶影视剧里都是只脱外衣剩个亵衣什么的。
“你见过谁家泡澡衣服不脱干净的?”
现代人家的,高余弦默默吐槽。
“幺弦帮我看着点,我半个时辰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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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大哥离去后,高余弦把目光转向榻上晕的不省人事的少年,身为一个十八岁的穿越女高,对脱小朋友衣服这件事道没什么羞耻感,左右是个小朋友,只是她第一次见这么简单粗暴的治疗方式,这就是传说中的药浴吗?
她探头摸了摸木桶里的水,暖融融的,她都想进去泡一泡了。
不过也只是想一想罢了,那么多药材,正常人泡了会出事吧?
高余弦先将他看起来很贵的袍子扯了下来,看着里面华贵到快闪瞎眼的西域服饰陷入了沉默。
到底先拆哪个?腰带还是那个绳子?
如果是腰带的话,没缝隙,没绳结该怎么拆?
高余弦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像翻咸鱼一样翻了个面,扫了一眼,发现后面也没能打开的地方。
真是纳闷了,高余弦不死心,绕着他腰摸了一圈,这一摸,扣子绳结什么的没摸出来,倒是把人摸醒了。
黑羽似的眼睫轻颤,少年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机敏,翻身抓住了高余弦的手冷声道:“你在干什么?”
高余弦看着他一脸血渍呼啦的,宛若一口气吃了十个小孩的模样撇了撇嘴:“既然醒了,自己脱衣服泡进去。”
少年看着远处的木桶:“这是东……,你东大哥开的药浴?”
“不,是我下楼捡的泥巴泡的水。”高余弦看他一脸疑神疑鬼,有些不爽地开口。
少年的红眼盯着她看。
她面无表情地改口:“好吧,其实是茅坑里刚拉的。”
少年的神情有一瞬的扭曲,如果换算成饼状统计图,三分:震惊,六分:不是,这人有病吧!
“我觉得你更需要东大哥给你看看这。”他从床上坐起,指了指脑袋。
没礼貌的红眼仔。
高余弦双手抱胸:“其实我上面说的都是假的,你想听真话吗?”
少年听着她的话,无端觉得有些耳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收好地上的金色匕首,随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手不知按到镶着宝石的腰带哪里,那腰带就自己松了。
高余弦看着他动作,有些遗憾地叹气:“没意思,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呢?”
少年似乎明白她是个胡说八道的六岁幼童,这次连眼神都不给她一个,穿着白色亵衣径直走向木桶。
就在他准备把自己扔进木桶的前一刻,高余弦忽然出声:“友情提醒,泡澡是要脱干净的。”
“谁说的?”
“东大哥。”
少年冷笑一声,耳尖带着恼怒的薄红,翻身入桶:“你以为我还会信从你嘴里说出的话吗?”
高余弦无奈摊手:“好吧,不信算了。”
她这副态度让少年隐隐觉得不对劲,还没思考明白,浸在水里的身体隐隐传来冰冷刺痛,低头一看,洁白的亵衣正在溶解!
布料溶解后变为灰色的飘絮,顺着水流贴在少年的身躯上,又像是活了起来,沿着皮肤不断向上攀爬,所过之处寒气肆意,眨眼间少年半边身子都变成浅灰色。
高余弦看着这一幕,心里惊奇不已,难道这就是这个世界中医的力量吗?
不遵医嘱的后果竟如此严重!
少年面色难看,被冰得牙关打颤,想撑着木桶两边站起来,可灰色已爬上了他的手肘,被侵染的地方僵硬非常。
眼看那灰絮就要顺着他的脖子爬上脸颊,高余弦当机立断,不断后撤,积蓄全身的力量,一脚将木桶踹得侧翻,少年从桶中僵硬滚出。
药液流了满地,所碰的物品皆被侵染成灰色,随后结出薄薄的霜。
没多久整个厢房变成了冰窟。
看着地上新鲜出炉的幼年版果男,高余弦跑去床边,将褪下的黑袍拿起,一把扔在他身上。
少年姿态狼狈地用袍子裹住全身,死死盯着地面,眼眶通红,黑色的睫毛颤动。
许久后憋出一句:“多谢。”
高余弦看着他那可怜兮兮的死变扭样,明白他这是自尊心上来了。
她搓了搓自己被冻出的鸡皮疙瘩,又扔去了他的闪瞎眼外衣,转身道:“你穿你的吧,我不看。”
少年抬眸,暗红色的眼里倒映着她的背影,片刻后他伸出僵硬地手指,一点点握住了地上的衣袍。
听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高余弦看着着爬上窗沿的冰霜思索,这中医这么牛的吗?都快比肩魔法了吧,和这落后的古代生产力着实不搭。
在她目前记得的化学知识里,唯有氯化铵和氢氧化钡反应是吸热,会凝结冰,可这反应会产生氨气,过了这么久她是一点氨气味没闻到。
难不成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吸热反应?
在她思索的时间里,少年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他戴着兜帽哑声说:“门冻住了。”
高余弦顺着他的话看向木门,只见整扇门被冰封住了,连门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她搬了张凳子到窗边,站上去往下瞧。
三层楼高,对着熙熙攘攘的大街,这扇窗户的正底下,是对卖糖葫芦的夫妇,斜对面是家糕点铺,木头板车在门口停着,几个箱子搭载上面。
好吧,这是连跳窗的机会都不给了。
高余弦有些犯难地转头看向他:“要不,我们大喊大叫一下,吸引大人来开门?”
少年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老者沉默不语。
“你怎么不理人啊?”高余弦正准备下来,却被少年接下来的话整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死了。”他语气平静地宛若谈论早上吃什么。
什么?!
高余弦震惊地看向床上的老者,她之前想的是在鬼门关走一圈,而不是直接进鬼门关啊。
她正想下去查看,窗外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探头一看,东大哥站在楼下,担忧地看着她:“发生什么了?”
“快来救我们,房间被冻住了!”她趴在窗沿上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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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赔偿房间损失的钱递给常宁驿的老板。
老板一把接过,一边数一边念叨:“怎么好死不死死在我们这了,怪晦气的……”
少年的手慢慢捏紧,脸隐没在兜帽中看不清神情。
从楼上下来的高余弦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这话她听了都觉得难受,脑袋转了片刻后她扬起唇道:“老板你这话说的,人家好歹死走在客栈,你到时候走在哪那可不一定啊。”
“你这小孩!”老板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娘怎么生出你这个屁来!”
高余弦被他的话逗乐了:“怎么不问候问候我爹,光逮着我娘骂?”
“你个没爹没娘的!”老板气了个脸红。
大堂里全是客人,被他们这段对话逗得哄堂大笑。
“你这有人生没人管的杂种!”众人的围观下老板觉得丢了面,恼羞成怒,冲过来意图给她一顿教训。
高余弦早有防备,灵活地从栏杆处翻身而下,拽着愣在原地的少年就往外跑,边往外跑边喊:“都说童言无忌,你个为老不尊的和我这小孩计较什么啊!”
二人跑出常宁驿,在来往的人群中穿梭,高余弦边跑边观察四周,之前那对卖糖葫芦的夫妇此时正笑着收钱,还有对面的糕点铺出来几个伙计,把板车上的货抗在肩上运回店里,再往前一点的首饰摊上一位年轻的姑娘正比对着蝴蝶木簪。
肥肥胖胖的老头哪是小朋友的对手,没多久就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高余弦拉着少年跑到了街尽头的石桥上,少年们喘着气对视一眼,同时靠着桥上的横栏笑出声。
少年的黑兜帽跑掉了,露出了他编成好几束小辫子的西域发型和一张跑得红扑扑的脸蛋,他眼带笑意地看着高余弦:“谢谢你。”
高余弦摆摆手:“我就是看那老头说话太难听,半点口德也不积,给他个教训。”
初夏的风吹散了厢房里带出的寒意,加上刚刚的跑动高余弦出了一身汗,她一边扇风一边说:“我们这一冷一热的很容易感冒的,一会找东大哥要点热汤。”
“要回客栈去找他吗?”
“不用,我们回小医馆等他就好。”
这一场下来,两人熟了一些,少年身上那扎人的刺也收了起来。
这到医馆有些距离,高余弦找了个话题:“怎么称呼?”
“木惊鸿,你呢?”
“余幺弦。”
木惊鸿比高余弦高了半个头,他看着她的侧脸再次觉得这对话耳熟。
盯着这男孩看久了,连长相都有些眼熟。
他忙收起那些胡思乱想,使用夸夸大法表达友善:“幺弦写意,你的名字不错。”
高余弦头一次亲身遇到夸人夸名字的,不过她脑袋转的快,顺口道:“你的名字也不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