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语》渔斧子

2、虚址 次日巳时一

　　次日巳时一刻，旭日东升，云海翻滚中有一艘小型云舟若隐若现。

　　云舟上，姜不语和师姐许汀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几缕薄云透过半掩的窗户吹进屋内，迎窗而坐的许汀苍白着脸掩唇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听着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姜不语转身关上窗户，犹豫一会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出乎意料，许汀没有拒绝。
　　她伸手接过，温水滋润喉咙止了咳嗽，淡淡道：“谢谢。”

　　“你伤到哪儿了？”
　　寂静被打破，不语也就问出心里的疑惑。

　　今日一早，姜不语就从冰室里放了出来，随后被押送至议事堂。
　　掌门，执法长老以及许汀的师尊二长老齐聚，三堂会审。

　　不语这才知道她掉下悬崖后，要捉拿的妖怪骤然狂躁，险些害得一行人全军覆没，是许汀临危不惧顶了上去才成功拿下妖怪，但许汀却因此受了重伤。

　　而执法长老为了保护不语不受重罚，提前将她关在冰室。却不想二长老一定要不语出来担责，她就又被放了出来。
　　姜不语的父母都死在了十七年前的大战里，掌门狠不下心重罚她，便命不语带许汀去虚址寻医疗伤，亲自照顾许汀直至痊愈。

　　这个处置着实算不上什么惩罚，二长老当即甩脸离开，但当事人许汀却没有丝毫不满，甚至懂事得有些懦弱，完全服从掌门的安排。

　　此时“懂事”的许汀脸色苍白，语气冷淡：“我没事儿。”
　　语落，便闭眼倚在靠背上。

　　不语皱眉注视着她，越发看不清这位相识了数年的师姐。
　　和许汀初次相见，她就能感受到许汀不喜欢自己。虽然她们俩经常一起外出历练，但关系从来没有好过。
　　再后来就是她历练时出了几次岔子，加上这次一共三回，全是许汀义无反顾替她解决的。

　　不语以为许汀对自己有所改观，但许汀的冷漠和疏离又一如既往，从未消失过。

　　她曾刻意观察，许汀和门内其他人都相处得很好，唯独对她不冷不热。
　　她不懂，既然如此不待见她，又为什么要帮她？

　　见许汀快睡着了，不语从小榻上取来薄被轻手盖她身上，随后退了出去。
　　脚步声走远，闭眼休憩的许汀又睁开了眼睛，神色复杂的盯着身上的被子，但什么也没做，拢紧被子闭眼睡去。

　　*

　　闻剑阁，虚址，风雨楼是云川界的三大宗门。
　　闻剑阁以剑闻名，风雨楼号称“天下机关术，尽在风雨楼”，而虚址则是医家之首，无数医修向往的人间仙境，最“壕”无人性的地方。

　　虚址的有钱无时无刻不在体现。
　　弟子苑都是独立小院，灵气浓郁到如有实质。
　　现在是深秋季节，院内却温暖如春，灵花灵草开满遍地，看不见一丝属于秋季的寂寥。

　　屋里装饰淡雅又不失精致，百年蚕丝织的锦被，云州汝窑出的瓷瓶摆件，尽显低调奢华。
　　连一向挑剔的姜不语都没得话说。

　　此时许汀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一位老者在给她把脉。

　　老者抚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道：“不难医治，但需静养。”
　　只见他把完脉，刷刷的写下一张药方，“按照方子抓药，煎一个时辰，每日辰时喝药，如此一个月停药，再自行运功修养半月，恢复如初。”

　　交代完，老者将身后跟着的少年叫了上来，“有什么事儿就找我这徒弟，老夫不常在虚址。”

　　姜不语小心收好药方，恭敬点头，“多谢岐黄仙人。”

　　目送晃悠悠走出去的老者后，不语转身对少年道：“在下闻剑阁姜不语，这位是我师姐许汀，以后就多有叨扰了！”

　　少年一身墨蓝长袍，玉冠束发，尽显俊郎清秀，眼睛圆圆的像胖嘟嘟的麻雀，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
　　此时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客气，叫我宋瑞就好，平时我和我师叔就住在隔壁院子，有事儿尽管问，我很乐于助人的！”

　　他左右看看，见屋内还未收拾，道：“你们先安置好，晚些时候我将药材送过来。”

　　宋瑞朝她们俩一拱手，离开了屋子。

　　他一走，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不语知道许汀不待见自己，便安静的在屋里收拾东西。

　　大多数行礼都是为许汀准备的，不管许汀怎么想，她的伤都是不语的过失造成的。而且因为不语身份的原因，也没有给许汀一个好的交代，不语就想着在其他方面多弥补一些。

　　将东西都摆好，许汀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不语就悄声退出了房间。

　　她们一大早出发，乘云舟一个时辰到了虚址，现在将将正午，旭日当空。

　　隔壁院子有一棵橘子树，树冠从墙边延伸到她们院子里，黄橙橙的果子挂满枝丫，为两个院子增添不少烟火气。
　　不语舔舔嘴唇，刚准备过去摘两个，宋瑞就推门而入。

　　他手里提着两个药包，不语走近想接过，宋瑞却转身躲开她的手，把药材放进厨房，才出来道：“一小包药可以煎两次，一个月的量都在那儿。”

　　语罢，他冲屋内颔首，问道：“不用照顾许道友吗？”

　　不语收回手，浅笑，“师姐睡着了。”

　　宋瑞了然点头。

　　想到赎灵，不语眨了眨眼睛，“宋瑞，你有关于药膳的书籍吗？我想帮师姐补补身体，让她好得快些。”

　　“有。”宋瑞应答：“不过我的书都是治疗疑难杂症，不适合你。”

　　他想了想，“藏书阁里倒是有很多，你可以去那里找找。”

　　“藏书阁？”
　　不语有些疑惑，“外人也可以进虚址的藏书阁？”

　　“当然，”他毫不犹豫：“藏书阁的一二楼是对外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去。三楼和四楼有弟子看守，需得长老的手令才能入内，至于更高的楼层······”

　　宋瑞皱眉思索，“我只见过长老和掌门能进去，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他手里幻化出一块玉牌，“我给你一张令牌，你就能自由进出藏书阁了！”

　　不语伸手接过，玉牌质地光滑细腻，刻有凸起的不规则纹路。
　　她心里思绪起伏，看向宋瑞，故作打趣道：“虚址这么大方吗？就不怕有人偷学秘法泄露出去？”

　　宋瑞摇了摇头，望向远方，“虚址门规第一条，至德行本，善医济世。”

　　“治病救人是医修的责任，所以藏书阁一二楼的书籍都是医理常识，专门为医修之外的人备下。让更多人了解，也就能防止更多人讳疾忌医，误入歧途。”

　　他回头，看见不语微怔的模样，好笑道：“不用觉得惊讶，医修本就和其他修士不同，所以门规也不一样。”

　　“再说虚址也不是对外完全不设防，三楼以上外人就进不去了。”

　　不语抚摸着玉佩，轻声呢喃：“原来如此······”

　　宋瑞没听见她的回答，想了想提议道：“我带你四处转转吧，日后你做药膳需要材料也知道去哪儿找。”

　　当然没问题，不语答应来虚址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赎灵，尽快摸清虚址更方便她行事。
　　留下一张纸条和传音符，她便随宋瑞出了院子。

　　虚址占地极广，后山一大片都是药田，外人禁止入内。弟子苑坐落在虚址的西边，东边是鳞萃比栉的炼丹室，不语要找的藏书阁和药堂在虚址中心。

　　与气势恢宏的结界不同，虚址内里保留了自然之美，千山一碧，曲径通幽。蜿蜒的小路通往各处，路旁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

　　宋瑞见她几次驻足路旁，耐心解释：“虚址灵气充沛，弟子们不愿意浪费一点土地，就都种了些草药。”

　　“你别看这里杂乱无章，其实每块地都有名字。”
　　他笑道：“平日里试炼打赌，就用自己的地和草药下注，那场面，热闹得很呢！”

　　不语四处望去，每块地都有独特的气息，莞尔一笑，“确实很有意思，我还以为医修整日里都在埋头研究丹方呢。”

　　“怎么可能。”他嘴角上扬，“你说的那是我师傅的境界，我们这些弟子还差得远。”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不过我师叔没比我们大多少，他能静下心修撰医书。”

　　几句话的功夫，药堂到了。

　　“门内有许多任务和考核，弟子通过后有相应的考分，在门内换取需要的东西就是用积累的分值。”
　　他指了指不语腰间的玉牌，“给你的令牌里有分值，可以随便用。”

　　“我用的是你的分值？”她一向不喜欢欠人情，得问清楚。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宋瑞连连摆手：“不是我的，哎呀反正你就用吧，你是客人，特意为你准备的。”

　　“是吗？”不语不太相信。

　　“当然。”宋瑞眼神飘忽，“那个咱们再走走，前面就是藏书阁了。”

　　看他明显心虚的样子，肯定有猫腻。
　　不语按下不表，继续上前。

　　又走了一会儿，藏书阁近在眼前。
　　宋瑞还心虚着，怕不语问他，忙介绍起来：“这就是藏书阁了。你把玉佩给门口的护卫看了，便可入内。”

　　他作势要带不语进去，身后传来一阵呼唤。

　　“师兄，师兄！”
　　一个胖胖的小弟子跑了过来。

　　他跑到二人面前，气喘吁吁,“师兄，谷长老找你。”

　　宋瑞伸手让小弟子靠着，闻言有些疑惑，“师叔找我？这个时候找我干嘛，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忙正事。”

　　小弟子无辜摇头，“不知道啊，我只是传话的。”

　　宋瑞面露难色，不语还在旁边等他呢。

　　不语瞧出他为难，主动开口，“你去吧，兴许有急事呢，藏书阁就在眼前，我自己进去就好。”

　　他犹豫一会儿，只好这样，跟着小弟子走了。

　　不语立于阁楼前，从外面看楼层很高。
　　移步走上阶梯，很顺利就进门。里面看着宽敞得多，一排排书架将窗外的光线分割成碎片，光影稀稀疏疏的落在书架和地板上。

　　室内有几人在书架前看书，也有负责整理书籍的弟子，都很安静。
　　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她便肆意逛了起来。

　　书架上有标注书本类型，书籍由外及里，内容渐渐复杂。从基础的养生之道，到强健体魄的行为习惯，吃食等等，还有预防疾病的方法、常见的毒物之类。

　　扫过全局了解大概后，她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但书籍内容却复杂很多。大多是常见药草的药性药理，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但也够寻常人学个几年了。

　　不语转了一圈回来，目露疑惑，怎么没有上三楼的入口？
　　后又了然，怪不得宋瑞一点都不担心外人会误入三楼，原来是压根没有入口。
　　一般在一二楼看书的人没本事上三楼，有本事的人也不屑于偷偷潜入。但虚址应该想不到还真有人会偷摸进去。

　　不语四下扫过，见没人注意这，她含下一颗匿息丹，催动药效，气息立马隐匿在光影中，几乎与微风融为一体。

　　化作一股薄雾穿过二楼楼顶，不语顺利进入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