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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绘双喜,谁断柔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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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淡淡道,“你好生跟着云娘学,明日爹给你带你爱吃的荷叶鸡。”
九芙和初荷一样,都以为林延的教导只是为了让她能够有点小姐样,故而虽然辛苦,但都听话地照做。
九芙不知云娘的来头,可她教的内容却让人不知所谓。
云娘教她走路。
腰肢款款、弱柳扶风等流行走姿都不学,却要走路带风,不露娇怯模样。
云娘教她低头。
“低头,不是垂头丧气,是下巴微微向内收,双眼微垂片刻,嘴巴略张,哎好,然后抬眸,直视前方,好,盯着它,不是瞪......”
林延将她教养得宛如青楼头牌,却什么都不告诉她,保留她一副纯洁、生涩的模样,只待一个时机,这朵纯白的茉莉花便会绽放开来。
这就是训化,她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顾序喜欢的是她,还是她背后的那个懂他喜好的宿敌?
她的存在是为了让那个人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吗?
这日一如往常,天色极好。差不多是傍晚时分,太阳将将西斜,大约是夏季的缘故,庭院里闷热得很。
宫里有人来传旨。
庭院里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那太监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中书右丞林延之女林初荷,柔淑端庄,懿德才佳,世德钟祥。崇勋启秀。以册宝立尔为林妃。其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茂本支奕叶之休。佐宗庙维馨之祀。钦哉。”
林初荷只是颤抖,仿佛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燥热的空气,粘腻的汗珠浸透了亵衣。她不记得怎样接下旨的,又是怎样回房的。
“姐姐,你怎么了?”
林初荷抱膝坐在床上,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面前竟然站了个人,于是痴痴然抬起头。
九芙呀了一声,原来初荷在那里呆呆地想心事,早已经是泪流满面,脸上汗津津的,仿佛发着烧一般。
“嫁给皇帝不好么?”
初荷摇摇头,只勉力笑道,“慎言,圣上虽然行事荒诞,但终归是天子。”
“那姐姐为何难过?”
九芙怔怔望着初荷那种魂不守舍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心中也仿佛有些酸涩似的,这种感觉,是她从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为了......姐姐要送荷包的那个人?”九芙见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只荷包,突然有些明白。
从前总是看到姐姐在灯下绣荷包,她不懂男女隐秘的情愫,只知道那个人对姐姐很重要,所以才要这般一针一线地绣的很是认真。
林初荷许久没有说话,良久,方才缓缓道,“终是我先负了他。”
外面似乎在打雷了。
夏日的阵雨就像情人分别的阵痛,当时淋漓尽致,刻骨铭心,以为渡不过这劫了,实际上,却也好端端的过去了。
初荷的婚期很近,没多久,她便嫁进了皇家。
这年八月十五,顾序初见九芙的时候,只看到纱帘背后的美人翩翩起舞,恍若月宫嫦娥,九天玄女。美人盈盈一拜,为他斟酒。
林延笑道,“我家这二丫头早闻世子英名,故在此为世子献舞,世子觉得如何啊?”
顾序见多了这种套路,以为他要卖女求荣,倒不觉多看了两眼那女子。
只见她纤腰楚楚,十五六的样子,一双葡萄眼很是干净。若说绝色,他也见过比她更美丽的女子,可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副羞赧而又不得不装大方得体的样子,倒真是让人想要怜惜呢。
“令爱舞姿曼妙,自是京中一绝。”
林延摸摸胡子,笑道,“世子俊逸超凡,与我儿正是佳偶天成,世子也已及冠,该有佳人相伴了。”
顾序眉头微微一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正色道,“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先,顾某岂敢耽于儿女情长。”却见九芙低头,似有失落之意,心里倒有不忍。假若自己不娶她,有林延这般卖女求荣的父亲,她未来又会被嫁给谁?
林延瞧在眼里,便故作谅解般地道,“那是自然,听说世子曾言功业未就,何以成家,可灭南梁,成一统,毕竟尚需时间,世子不妨先纳妾,日后如何,全凭世子心意。”
顾序怎会是那贪色糊涂之人,料到林延许是安插女儿到自己身边卧底,不由哈哈一笑,“令爱是林妃之妹,千金小姐,顾某庸人而已,岂敢纳令爱为妾。”
林延使了个眼色给九芙。九芙心领神会,道了个万福,坠下两滴泪来,“世子既然不愿,妾越礼求见,日后,还有谁敢娶妾。”于是捂着脸呜呜跑去,林延站起身佯作拦阻状,顿脚叹道,“小女一片痴心,不然,你以为我倒愿意和你家结亲!”怒意见于脸色。
顾序毕竟年轻,倒有些半信半疑起来,难道真是这女子爱慕自己到了痴迷的地方,方求父亲只为见自己一面?
“你道为何我不上门提亲去?尔父对世子妃早有人选,又与我很是不对付,可这孩子自上月门楼偶遇世子,便缠着我要嫁世子,动辄以死相逼,唉,我就这么两个女儿,一个进了宫,一个又这般......”
林延越说越真,顾序倒有些好笑。林延这老头,分明是两头都想讨好,一个墙头草,大女儿进了宫,小女儿就要死乞白赖往顾家塞。
九芙奔出门后就乐不可支,义父和她说世子人好,要她摆出爱慕世子的样子,她笑完之后,突然在夜风里呆愣了片刻。以后真的要嫁给刚刚那个人吗?他若知道自己并非人类,该如何?
九芙在人间数载,从顽劣幼童长成官家淑女,渐明事理。不由有些真的惆怅起来。
她自幼在野外讨生活,躲避大妖,这人间的安定日子还没过够,她不由有些烦躁。
日子就在九芙烦躁中悄悄过去。谢嘉的提亲,是林延未曾预料的。
“我那二弟,年将及冠,与令爱年岁相仿,本该让夫人前来提亲的,料得你家如夫人是个不当事的,我便只好自己过来,望林兄不要见怪。”
林延笑道,“前日已经定下了,倒是不巧。”
“是哪一家的公子?”
“不瞒你说,是顾家。我今晚宴请顾太师,便是要商讨此事呢。”
谢嘉倒不生气,“哈哈哈,那是我家那小子没福了。”
林延拱拱手,以示抱歉。
九芙从宫里与林妃说话方回来,一路上便在轿子里心绪不宁起来。
初荷和她说,父亲未必是要她嫁给顾世子那么简单,让她凡事要多上心一点。语罢,轻叹口气,握着九芙的手,只这么呆呆望着,万语千言,终化作一句,“阿芙,不要重蹈覆辙,你不过是父亲的养女,不该牺牲掉自己的一辈子。”
夜宴热闹极了,林延请了歌舞班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九芙本在廊下遥遥地听着正厅传来的笙歌,怅怅出神。
却有个侍女急急跑来道,“二小姐,老爷让你到前面去跳舞,说了要跳霓裳羽衣曲。”
九芙淡淡道,“知道了,我去换衣服,很快就来。”
没听过那家贵女常为贵人跳舞的,更何况,如果要嫁世子,再献舞于太师,岂不是有些失礼?九芙想到白日里姐姐和她说的那些话,不由心里乱扑扑的。
九芙如常跳完舞,只见林延对面坐着的人哈哈一笑,林延便让人带她下去。九芙白担心一场。于是便早早解衣就寝。
半夜里忽然醒了。远处的丝竹声已经停了。房间静的可怕。
有股子异香在房间里蔓延,令人闻之欲醉。
九芙听觉本就异于常人,只听得房间里......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眼,室内不知何时点燃了蜡烛,虽昏暗却依稀可见,不远处有一男子正在解衣。九芙封住五听,保留一丝清醒,飞快地系好里衣的带子,下榻往门外奔去,一面大喊,不料那人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拦腰将她抱起,喝道,“你这小舞娘,你可看清了,我是谁?”
舞女?
九芙先是错愕,待看清那人的脸时方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宴会上的顾太师吗?
原来如此。
嫁世子是假,挑拨顾家是真。成为贵女是假,成为貂蝉,才是真。
为何要欺骗?
九芙大怒,灵力汇聚掌心,猛然推开顾太师,便往林延处跑去。
“义父,是要我作貂蝉吗?”
林延看到衣衫凌乱的九芙脸色一变,“九芙!?”
“义父说什么,九芙就做什么,只因为义父给九芙一方容身之所,可义父,为何要欺瞒?!你既然丢弃亲情就该明明白白告诉我,而不是既要我对你的敬爱,又要我为你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你就是个伪君子!有什么资格教我?枉我......如此敬爱你。”
九芙本是怒斥,可说着说着却不知为何开始流眼泪。
“阿芙......”
林延望着面前青白着脸,声声质问的九芙,不由涨红了脸,他怕九芙不配合方在房间提前点燃了迷香,谁知九芙竟能跑来质问他。
林延没心情理九芙,美人计他本不屑,可实在没有别的好办法,如今功亏一篑,他只觉自己过于自信,以为自己算无一策,料定了九芙已经被他规训成温顺的人类女子,断不敢反抗的,可谁知,她竟然敢反抗!如果九芙真的是人类女子,或者换成是初荷,都不会有此一失。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们如何懂得忠君父的道理!果然是只养不活的狐狸。”
九芙却冷笑道,“养我,训我,囚我,义父不过是把九芙当成宠物,待调教好了献给达官贵人”
九芙翻身取剑,林延后退几步,声音带了几分颤抖,“阿芙,我,我......我是为了你好,才没有先告诉你的啊。”
九芙却将剑挥向自己。
断尾!
还恩!
“九尾狐的狐尾有长寿之效,我自断一尾偿你教养之恩,从此以后,恩怨两清,再不相见。”
九芙说完冷笑着便往外走,林延忙叫家仆阻拦。
九芙心中厌恶至极,化作原形,呼啸着跃上屋顶,一路飞奔疾驰,出城而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九芙精疲力竭。
路过一温泉,九芙想也不想,便一跃进去。泉水温暖,九芙解开穴位,顿觉痛疼,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酥麻感,气血上涌,浑身发热。九芙顾不了那么多,她断尾后失血,将温泉水染红了一片,只觉一点力气也无。迷迷糊糊中,却见温泉深处走来一白衣长发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