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21章(自贡) ...

  •   【治愈旅程系统启动中】
      【服务对象:人类迟菲 /编码017 系统代理狸仔】
      【系统结构:集中于观察记录,人类情绪温度收纳】
      【人类情绪记录以图像、文字、五感、情绪、梦境、旅游为方式,具备阶段性节奏调节机制。】

      【当前迟菲状态扫描中……】
      心率:稳定偏低
      情绪温度:18.6摄氏度(长期低于人类舒适区间)
      身体疲劳值:中
      【扫描完成判定结果可启动下一次短程治愈旅程】

      【旅程说明】
      本次旅程不以快乐为目标,亦不保证意义,仅尝试让人类短暂脱离原有坐标,在陌生环境中获得自己想要的内容

      【资金状态检测中……】
      可用资金充足

      【系统提示:资金回笼完成前,旅程将处于预热阶段,人类可继续进行日常活动,系统将后台运行,不进行打扰。】

      狸仔的头像在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它没有说话,只留下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代理备注她最近走路的时候,总在看地面。】

      在迟菲不知道的地方,狸仔一直在关注她。

      迟菲能看到治愈旅程的一些信息,还有一些信息却是她看不到的。

      她最关心的事情就是可用资金,左右算了算也是资金充足,迟菲用钱也节省,目前住的全是挂着旅社名字的青年旅舍。

      坐在车上的时候,迟菲翻着手机打算找找合适的青年旅舍,她倒是没去过自贡,只能随机搜索着看着合适的地方去旅游,然后还得找找合适的住宿地方,手机翻看久了眼睛也酸涩,迟菲伸手到包里摸着狸仔毛茸茸地毛发,她
      转头看着窗外天空,能看到的地方浮着一层铅灰色,像是挂着没完全落下的盐雾。

      铁轨发出旧金属被拖拽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迟菲靠在靠窗的位置,窗框冰凉,她的额头没有贴上去,只是靠得很近,整个人懒散的很。

      玻璃上有洗不掉的水痕,风景被切成一格一格的。先是低矮的房子,然后是空地,再后来是深色的树,它们都没有要被记住的意思,只是被经过。

      车厢里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把塑料袋翻得很响,还有泡面被打开时那股熟悉又让人有点厌倦的味道。迟菲没有转头,她只是看着窗外,看那些向后退去的东西,像是在替它们送行。

      她什么都没想。

      也不是完全的空白,更像是思绪被放在一个不必运转的角落里,暂时不用自己看管。当火车穿过一段荒一点的地方,窗外忽然安静下来,狸仔在她的怀里呼噜呼噜的,迟菲突然觉得自己和狸仔的同行,像铁轨一样,是一个已经铺好的事实。

      ******

      旅程的时间比迟菲想象中要短,迟菲背着包,从火车站找着公交车一路走向订好的旅社。老城区的路边堆着未清理的石粉,墙上还有下水管道疏通与技工招募贴纸,远远看去纸张都斑驳褪色了,却没被彻底撕下。

      狸仔走在她身边,不像以往那样闲散,它今天格外主动,总是绕在她前面几步,又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就像它知道要去的地方,只是人类还没反应过来。

      “你很着急?” 迟菲走过去蹲着看着狸仔,“怎么今天带路这么着急?”

      狸仔没回应,只快步走到下一个街角站住等她,然后再走。
      旅社在一条老盐街旁边,门口挂着用旧木板拼的牌匾盐光旅舍。

      老板娘靠在门边嗑瓜子,看到狸仔第一眼就说:“哟,这猫是本地的吧?这毛色看着是狸花猫不?”

      迟菲笑:“老板好眼力啊,我们第一次来但它好像比我熟。”

      她把行李放下后问老板娘附近哪里能先逛逛,对方想了想说:“你们运气不错,这几天刚好灯会准备布展。可以去河边彩灯棚那看看,还没人多。”

      迟菲点点头:“河边是哪个方向?”

      老板娘懒洋洋指了指远处:“沿着那边旧厂区走,过三条巷子右拐。”

      狸仔已经跳上迟菲肩头,站在那像个巡逻队长,眯着眼往远处望。

      迟菲带着狸仔,一路往老城区更深处走,只要拐错了狸仔就在她耳边喵喵喵的,这边的旧房子比她想象的密集,许多还保留着厂区宿舍时期的灰砖灰瓦,墙上贴着光荣之家的牌子,还有些窗户里挂着老式布帘。

      她看到几处断开的铁轨,有的通往墙后,有的延伸进封锁的厂区,还有一段干脆被人用泥土封住,上面长出杂草。

      她想起在成都拍下的一张照片,是狸仔蹲在旧石柱边,背景模糊只剩光,此刻的自贡有相似的调子。

      但光的来源不同了,总是看着周围的一切,让迟菲觉得被沉了很多年的记忆,刚好在她走过时裂了口。也是奇怪,迟菲总觉得有些地方有些环境总会让她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但算起来却其实根本没到过这些地方。

      狸仔忽然停下,它站在一块掉漆的路牌前,低头闻了闻草丛里的一块破砖,然后轻快地跃过墙根,从一个半开的小门钻了进去。

      门上写着原制盐厂一区禁止入内。

      迟菲犹豫了一秒,然后拉了拉门没锁,狸仔像是早就知道这扇门没有锁。

      它已经走进厂区,回头望她,头顶的弹幕亮出来。

      【你得相信我。】

      迟菲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迟菲做好了自己擅自闯入会被指责的可能性,心里一边念叨着抱歉,脚上跟着
      狸仔穿过一条废弃长廊,这里墙面剥落,周围的盐花结晶还留在窗框与管道边,像某种来自过去时间深处的回音。

      前方,一栋仓库样的建筑在雾气中现出轮廓,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门歪斜着开着,像是很久没人来,却也没人封死。狸仔站在门口,尾巴笔直立起,那是它发现前方有发现的姿态。迟菲停住脚步。她忽然有种预感接下来要看见的也许是某个人的不愿被忘记。

      就在这时,系统弹出久违的一行提示:

      【治愈旅程系统当前状态更新】
      【路程里程:第三个城市 】
      【数据异常项:0】
      【当前目标阶段提示请继续观察他人如何记住某人。】

      迟菲皱了皱眉,忍不住重复一遍:“他人如何记住某人?”

      迟菲低声念了一遍,心里没来由地一震,像是有人轻轻点了一下她背包里那本母亲留下的旧书,这种带着老旧回忆的事情总是能牵动迟菲的心绪。她站在仓库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仓库门前,空气沉了下来,像一层很轻的灰,正等待被吹散,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仓库门没有锁,推开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是尘封太久的记忆从缝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回音。空气干冷咸涩,带着长期盐析后的沉积味。

      狸仔走得轻快,不像是在探险,更像是在巡视旧日地盘。它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仓库中央的一个方形区域前,坐下。迟菲走过去,顺着它望去,那是一片由木板搭起的低矮平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白色的雕件,看不出来是石头,还是石膏。

      她蹲下身,用手轻触其中一个莲花造型的小摆件,指尖微凉,有些粗糙,有些潮是盐雕。

      她抬眼细看平台上这些雕塑的排列。

      有花灯形状,有小动物,有戏台,有月亮,每一件都有厚度、有打磨痕迹,却没有一个是上色的。

      所有的白,像是雪存下来的记忆,每个摆件前,都插着一张写着年份的小纸条。

      2004、2005、2006……

      一直排到2023,每一年都一件,没有遗漏,也没有重样,她顺着时间的顺序从头数了一遍,足足二十件。

      平台后方立着一个老旧木架,上面钉着几张纸,最上面写着盐雕年年一个,年年不缺。

      底下每一页都简单记着当年那件雕刻的内容与注解。

      “2006 桂花座,她说莲花不够香,要加桂香才像梦。”
      “2011 兔影人偶,我做错了比例,她说兔子的眼睛不该太大,会吓人。”
      “2019 街景模型,我照着她小时候说的街景做的,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2023 月台,她说她梦见她自己等我。其实她不用等,我一直都在做。”

      迟菲看完最后一页笔记,默默站起,盐雕台被阳光从仓库破洞处斜斜照进一角,光不太强却在每一件雕刻边沿勾出细线,像是为无人观看的展览打上了灯,她低声说了一句:“你带我来,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狸仔坐在她脚边,尾巴卷成一圈没说话,狸仔一直看着这些,它的视觉拍摄还是在线的,它的记录方式比人类多的。迟菲走到木架边,翻出最后一张笔记后,发现下方还压着一张没写字的纸。她迟疑片刻,在纸上写了一行,她没等错的时候,你也没停下。

      迟菲把纸重新夹回架上,没动摆件,也没拍照,迟菲知道,狸仔已经拍下了。

      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不是为了展出。

      这些,是做给已经不在,但仍被记得的人看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满屋盐雕,它们没有光影没有游客,没有评价系统。

      但它们就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悄悄话,在空气里凝成了形。

      狸仔从平台边跳下来,站到门口,它轻轻喵了一声,头顶的弹幕也出现了。

      【走吧,你已经看见了。】

      迟菲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走出仓库,门轻轻关上,像是风帮她合上的仓库门轻轻关上时,灰尘随风浮起。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脚下是结着白渍的混凝土地面,像是被盐水长期浸泡后慢慢干掉,留下一层浮粉。她鞋底踩过,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狸仔蹲在一旁,安静得像个不需要语言的纪录者。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排盐雕,不是一组作品。

      那是一场新的,记录的方式。

      一场从盐块开始的雕塑不为城市,不为售卖,不为人潮,只为一个已不在的人,一年复一年的她曾经喜欢的东西。

      没有观众,也没有展馆,连手艺人自己都不一定再抱有希望,但他还在做。迟菲回头望向仓库,那些盐雕仍安静躺在那里,像是某种时间的微粒,被一个人小心收起,又小心摆出,她低声说:“这可能是我见过最温柔的执念了。”

      狸仔没有回答,只把爪子搭在她鞋面上,像是点了一下,头顶飘着弹幕。

      【你说的没错,我记住了,这些盐雕很好看。】

      “节日也许该是人多的,热闹的,是烟火的是灯笼成串的。但也可能是,一个人点亮一个自己喜欢的形状,不被看见也没关系,有的时候看见过一次,就足够做一辈子。”迟菲像是自言自语,而后转身离开,狸仔在她前头慢慢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城市午后的风从厂区的断墙间吹过,带起一阵纸灰和盐末,像是这场无声仪式在空气中完成了谢幕。

      走出旧厂区那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节日是不是也可以不共享?

      是不是也可以只给一个人点一盏灯,一个已经不在却还被牢牢记住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最喜欢在元宵夜拉着父母去看灯展,那时候她以为,灯会是为了小孩而办的,是为了让她们能走在灯下、吃糖人、摇兔子灯。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灯,并不是为某一个时代的人群点的,它是为永久的节日记忆而亮的。狸仔忽然跳到她身上,抬头看她,她俯身摸了摸它的耳后,轻声说:

      “你今天看到的,也是一种节吧,你们会需要这个节日的信息吗?” 狸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或许是在回应她吧。

      从旧盐厂出来后,太阳已经往地平线下沉了一截。城市另一头正缓慢升起另一种亮光,主城区的街灯开始依次点亮,空气中多了一点薄荷与花灯布料的混合气味,像是彩灯提前吹起的气泡。

      迟菲和狸仔顺着主路往回走,她没打车,只是放慢脚步,跟着狸仔走。狸仔走在她身边,不时停下来看彩灯施工处的动静,有时仰头看一盏刚挂上树梢的兔灯,有时钻进灯架下的阴影处打个滚,再探头看她在不在后面。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时,她看见远处灯光微亮的一角,像是在某个城市画布上,点了一滴墨。

      她没由来地走过去。

      那是一座未完全布设完毕的月亮亭,亭子以古典木结构搭建,彩灯布料柔软半透,围绕圆顶搭了整圈的灯纱,远远望去像是一轮低悬的月亮。亭中放着三张仿古石凳,中央空着一个茶杯造型的灯光装置,上方悬一行手写字,对影成三人。

      迟菲一时站住了。

      “月亮,自己,影子。”她低声念,“是李白诗歌吗?”

      狸仔跳上亭台边缘,在那张石凳上坐下,它正好坐在三人中那第三位的位置,像是被月亮与人对饮的那位客人。迟菲轻轻一笑,走上前,亭子的灯光尚未完全开启,只亮着柔和轮廓,城市声浪也尚未涌入,像是节日的心脏还在预热。

      迟菲站在亭外拍了一张照,画面中,狸仔蹲坐石凳,亭中无人,灯光如月,一张茶杯灯影刚好照亮猫的半张侧脸,像是某种未完成的诗,迟菲回头望向街道方向,人流未到,天光将暗未暗。

      她忽然意识到这城市的另一边,也在等,等人流,等光全开,等年节真正到来。可这座月亮亭,现在是安静的,是属于她和狸仔的,是属于节日到临前的时间缝隙的,迟菲低声说:“也许节日不只是一个热的事,它也需要被静静看一眼的时刻。”

      狸仔喵了一声,像是附议,也像是提醒她:“你别忘了,你自己就是为这种时刻停下来的那种人。”

      迟菲抱着狸仔在附近坐着休息,靠着灯纱边沿坐了一会儿,直到亭边渐渐有小贩来支摊,有儿童追着父母喊:“兔灯到了兔灯到了!” 她起身离开,狸仔跳下亭边,一起走入人群还未涌来的城市小路,他们带着先看见的那一眼灯光,悄悄走远。

      *******

      第二天一早,迟菲醒来时,狸仔已经不在房间里了,窗帘边开着一道缝,阳光像一把老旧滤镜,从旅社窗户斜照进来,在她包上投出淡淡的格子影子。她拿起手机,点开狸仔的图像同步备份文件夹,这是旅游治愈系统最近赋予的权限之一,照片一拍完,默认同步到她的小地瓜草稿箱。

      页面一刷新,昨夜的上传记录跳了出来。

      足足十八张图,全是狸仔在城市中游走拍下的,她坐起来,靠在枕边,一张张翻着看。

      第一张,是灯架下纸布缝隙透出的一道光影,像是谁在灯下留过一句话,又被光剥走了声响。

      第二张,是未点亮的鲤鱼灯与旁边石柱之间的距离,从某个低角度拍出,像是小孩在偷看城市的后背。

      第三张,是两个摊主在点燃锅边炉前说笑,只拍到他们手边放着的一串兔形灯挂饰,刚好一只灯的红线缠在别的一只耳朵上。

      她翻着,心里慢慢静下来,狸仔拍的图从来不是游客角度。它拍的是光落下前的布料阴影、是灯还没完全撑开前的折角、是彩带在地上摩擦的线头、是人在光旁边没被照亮的部分,迟菲看着这些图,忽然觉得,它像是一个节日之外的观察者静静记录。

      她翻到最后一张时,指尖顿住了。

      那是一张在夜色街角拍的照片,一条巷子尽头,小孩子正提着一盏灯笼往前走。照片是背影,模糊中可以看出小孩穿着羽绒服,另一只手空着,似乎刚松开谁的手,他身后的路上没有别人,地面潮湿反光,灯笼像在地上投下一颗完整的橘红色月亮。

      而照片的拍摄角度,刚好是狸仔平时走路的高度,仿佛它一路跟着这个孩子,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拍了这张图。

      迟菲盯着那图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提灯笼的样子,那时候她也走过这样的巷子,也走在父母半步前或后,想快点跑,又不敢跑太远。

      她想不起那盏灯的颜色,但记得当时风吹进脖子里的感觉,记得母亲说抓紧灯杆别让风吹灭,记得远处传来糖画师傅在喊兔子最后三个的声音。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忘了,但这张图像是突然把她记忆的某一层轻轻撕开,露出那颗藏得很久的小红灯笼。

      狸仔从窗台上跳下来,回到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她放下手机,看它一眼:“你拍的。”

      狸仔舔了舔前爪,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头靠到她膝盖边,慢慢躺下,它尾巴轻轻搭在她的脚上,像是在说我拍下来就是记下来了。

      *******

      迟菲是在一个灯展外围的棚子下遇见那位手艺人的,那时候狸仔正蹲在一盏未完全架设好的宫灯下,用极慢的动作调整视角,它的前爪踩着一小块台阶,头微微仰起,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像是一个蹲在古戏台边缘选取镜头角度的老摄影。

      灯还没亮,光是从一旁检修棚反射过来的。纸灯的色温偏黄,罩子还没封口,风一吹便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像一口没合上的呼吸袋。

      “你的猫也会看花灯吗?” 迟菲一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棉布马甲的中年男人,蹲在不远处的灯骨架边修缝线。他皮肤微黑,眼睛小而有神,指甲缝里嵌着细细的染料色。

      “你认识它?”她随口问。

      “我不认识你们。”他笑,“但这只猫我昨天就注意到了,挺可爱的总是一直看着灯像是在记录什么一样,挺有意思的。最近好像有个账号就是狸猫拍摄各个地方的照片,有人说像AI合成的。” 他扯紧一根灯线,说,“但我看那些图挺不错的,这年头拍灯图的就是场面大颜色亮,那账号上拍摄的都是灯没亮的时候,就好像盛大的节日在等人的样子。”

      迟菲没说话,男人扯下手套,笑着说,”你不一定知道这个账号,我说的太多了吧,”老板很快指着旁边一块尚未剪裁的布灯面料说:“要不给它做一个?”

      “做什么?”

      “做一盏灯啊,猫灯。你的猫这么可爱不做一盏太亏了。”

      “它不一定喜欢。”

      “没关系,”男人笑了笑,“但你会记得。”

      他们就地坐下,男人从旧箱子里翻出几张设计图,是纸质的鱼形灯、兔子卷耳灯,甚至还有一张猫蹲窗台的造型稿,看起来应该是刚刚设计起来的而已。迟菲盯着那张设计稿看了很久,灯框是竹制的,布面用透明丝纸铺着,灯芯被藏在猫的身体里,只有灯亮时,猫的眼睛才会透出光。

      “这是谁画的?”

      “我。”男人说,“但从来没做过。总觉得猫太活灯太静合不来。”

      “可你刚才不是说你看的那个账号的图像很好?”

      “是啊。”他挠了挠头,“所以我一直想,也许它自己该亮一次。”

      迟菲把狸仔抱进怀里,狸仔没挣扎,反而顺着她的动作,把脑袋埋进她的手肘处,用爪子轻轻扣住她的衣袖,像是不打算走了,男人看着猫说:“这只猫不普通。”

      “它是我朋友。”

      “那你得给它做一盏灯。”

      迟菲低头笑了笑,说:“我是来玩的,就算做了也带不走。”

      风从摊棚边吹过,拂动那一排未组装的灯骨,骨架发出轻轻咯吱声,像是提前响起的一串庆典节拍。

      那一刻,她不再觉得节日非得是热闹的,它可以是一个猫在纸灯旁等亮光的动作,老匠人画了一页纸却迟迟没动手的执念,迟菲以前完全没有跟这个人说过话,却因为一张图开始讨论起一盏未亮的灯,直到回旅社的路上,天色完全暗了。

      彩灯一盏盏亮起,路边卖糖画和灯笼的小摊多了起来。

      小孩穿着新羽绒服在街头追着兔灯跑,老人坐在路口聊天,偶尔有人抬头对着灯影发呆。

      迟菲抱着狸仔,穿过这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场景。

      *******

      迟菲其实还是很心动这个灯的,但是实在是买了也没地方存放,迟菲抱着狸仔往旅社走。天已经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自贡的路不宽,行人不多,脚步声被夜色吞掉。

      狸仔贴在她怀里,很安静,像一团有重量的温度,路边的小店还亮着灯,玻璃里映出她的影子,一闪而过。风吹来一点湿冷,她下意识把手收紧,继续往前走。她回到旅社后,坐在窗边,一边给狸仔顺毛,一边点开手机里的草稿箱。

      那里躺着狸仔白天拍的最后一组图,她翻着翻着,看到了一张狸仔拍摄的照片,有个小男孩提着灯笼往前走,背影小小的,脖子缩进帽子里,另一只手像是刚放开了什么人,地上的影子被橘黄灯光拖长,像是另一个他。

      那张图她之前看过一次,但现在再看,不一样了。

      迟菲突然想起一个自己小时候很久没被翻开的场景,那是她小时候的元宵节,自己还在老家读小学,晚上父母带她去看灯会。街边全是摊贩,糖画、棉花糖、画糖人的老人,一排排纸灯像吊在空中的热气球。她拉着父亲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盏兔灯,那灯是母亲早上去排队才买到的。

      她走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举着灯,不敢太快,也不敢松手,灯线太细,风一吹就晃,像是随时会被夜色带走。
      她记得母亲弯腰对她说过一句话:“累不累?走的累就坐你爸的肩膀上,你个子小总看不到东西。”

      迟菲盯着那张狸仔拍的小孩图,喉咙忽然有些哽,她不是个容易怀旧的人,但那张图,就像是狸仔替她拍的童年,那个她早以为被忘记的小孩,居然在别人的背影里,被轻轻叫醒。

      她合上手机,轻声说,“谢谢你。”

      听起来有点没头没尾的,狸仔没有动,只把爪子伸过来,搭在她膝盖上,然后缓缓卷起身体,窝成一团。窗外的灯光晃着,远处传来猜灯谜的喧闹声,她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狸仔,心里亮了一盏很小的灯,她曾经走过那条路,也照见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城市主街开始陆续围起灯会外棚,热闹的声音在老巷间荡得更远,迟菲却没走向那里,她带着狸仔,兜过两条小街,重新回到那座几乎被城市遗忘的盐厂门前。

      门仍然没锁轻轻一推,铁门发出熟悉的摩擦声,狸仔比她更快地钻了进去,仓库内依旧静默。阳光从同样的位置照进来,落在那排白色盐雕上。它们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习惯了不被打扰的存在。

      迟菲慢慢走近,从背包里拿出几个随身携带的小型电池灯,那是她在成都买的拍摄补光用具,小巧柔亮。她没有移动车件,没有打开大灯,只是将灯一盏盏放到几个盐雕后方,调到最微弱的一档,光斜斜落下,每件雕塑的轮廓被勾出温柔的亮边。

      狸仔轻轻跃上平台边缘,用爪子拍了一下她放灯的手。

      她低头看它,只是静静蹲在那里,看着那几件刚刚被点亮的雕像,那一排盐雕在微光中站得稳当,风从破屋顶的洞口吹进来,狸仔走到她身边,尾巴在地上绕了一圈,贴着她的小腿轻轻蹭了一下。

      她蹲下摸它的头,轻声说:“我们不打扰,拍完就收起来回去了。”

      迟菲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场子仍旧安静,连看门的人都不在,路越走越暗,她顺着指示牌往前,没走多久,光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一盏,然后是第二盏。颜色从远处慢慢铺开,红的,暖黄的在夜色里浮出来。

      灯会就在不远处,人声也跟着出现,笑声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是真实的。迟菲站在路边停了一下,眼睛一时有点不适应这种亮度。

      灯被做成各种形状,动物、花、她说不上名字的故事片段。

      电线藏得很好,只剩下光本身,看起来不像被点亮的,更像自己在发光。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发光的小玩意,拖出短短的光影。

      她慢慢往前走,仍旧抱着狸仔。它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走进灯会,只是站在边缘看了一会儿。那种被照亮的感觉并不刺眼,却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最终,她还是顺着人流走了进去,主街口架起了两道光门,灯带如水流从拱顶垂下,儿童的喊声与摊贩叫卖声混杂其中,像是一张旧城墙忽然被糖纸包装,亮得眩目又甜腻。

      人很多,密密麻麻,兔灯,龙灯,花灯,互动投影还有一条天桥变成的星河走廊,脚下一闪一闪仿佛真的能通往外太空。

      孩子们尖叫,家长拍照,情侣合影,商贩吆喝……

      节日氛围淹没街角,一切都在光里,狸仔舔了舔爪子,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面,没有否认。

      不远处孩子们举着灯跑进花门,又跑出,然后被手机叫住:“站那别动,我拍你呢!”

      看着这些,迟菲忽然觉得这热闹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自己不适合此刻的闪光,她早已带着狸仔,在更早的时候看过了光的另一面,狸仔忽然跳上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发出一声喵,声音不大,脑袋上的弹幕告诉她猫的想法。

      【差不多可以走了。】

      她笑了,拍了拍它的脑袋:“你倒挺清楚的。”

      狸仔伸出爪子碰了碰她的额角,两人掉头,沿着人流之外的小巷慢慢走回旅社方向,她没走主街的正口,而是从侧巷拐了进去。这里人少些灯摊稀疏,几家手工摊沿街布设,灯谜也开始挂了起来,是传统的方式用红绳串起纸条,挂在灯杆与树之间,风吹一动,纸条便刷啦啦响。

      狸仔跳到一个纸灯架下,站定不动。

      那是一盏素色梅花灯,纸面铺得极薄,剪影样的图案正对灯芯未亮的部分。

      狸仔仰头看了几秒,忽然站起,前爪搭上横杆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灯晃了晃,灯谜条微微歪了点角度。

      正在整理谜语的摊主抬头,皱眉走来。

      “干什么呢?”他语气不算冲,但带着疲惫与戒备。

      迟菲连忙走过去,把狸仔抱起来:“不好意思,它没有恶意。”

      “谁家的猫乱跳,万一抓破纸灯,我一天工夫不就白做了?”

      她点头赔礼:“对不起,我赔。”她掏出五十元纸币,放在摊布角,“真的对不起,它不会再碰了。”

      摊主看了她一眼,收了钱瞟了狸仔一眼,转身回去整理布面,迟菲没说话,狸仔低着头,被她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回到旅社后,她打开手机,发现草稿箱里多了一张新图。

      那是一张灯谜照片,视角奇特,像是从低处仰拍,正好拍下那盏梅花灯轻晃时的一瞬,纸条上的谜语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像被风故意掀开了一节。

      她放大那行字,勉强能辨出,“月色归人影,心事……”

      后半句没了,她盯着那句话出神良久,狸仔趴在桌边尾巴一圈圈绕着自己,像是在等她看完,迟菲把手机放下轻声说:“你不是想拍灯谜吧。”

      她也不打算解释狸仔是怎么拍下这张图的,就让谜语保留谜底,就让猫像偶然路过的风,留下一页纸没完全揭开的答案。

      次日早晨,迟菲感受到了自贡那种四川特有的雾意。

      云层低低地罩在楼顶,阳光却意外地透了进来不怎么炽烈,像是一张洗过的旧棉被,带着暖意又压得住心思。

      迟菲抱着狸仔上了旅社天台,这是一处她从未注意过的空间,老板在顶层种了几盆辣椒和薄荷,塑料盆贴着铁栏杆,一旁支着一张旧木椅。城市的楼顶,在这个高度上,混合了生活的喘息与风景的虚妄,狸仔自己跳到椅子扶手上,像是早就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角落。

      她站在它身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它,狸仔没有像平时那样蹲下来取景,也没有去拍那些隐在雾气中的远处灯影。它只望着城市的另一端,那些灯架,行道树,广告牌和被拆掉一半的彩棚,安静得像一只没有任务的旅伴,风把它耳边的毛吹得微微起伏,像是在等待光完全落下来之前,再和这城市道一次别。

      迟菲举起拍立得咔哒一声,她没有对着猫的脸拍,也没有选取什么特别的构图,只是站在它身边,把她自己和狸仔的影子一起照了下来,阳光刚好从背后投射,两道影子被拉长,交汇在那盆还没结果的小辣椒盆前。

      照片吐出来时,纸还热着,她轻轻摇着它,直到颜色浮现,是模糊的但也够清楚,照片夹进本子里,迟菲合上本子,低头对狸仔说:“下一站去哪?”

      狸仔没有回答,只跳到她肩膀上,尾巴绕着她的脖子,像是拴了一圈轻飘的线,风吹过他们身边,带起纸页边角的声音,也带走了城市最后一缕未醒的霾。她背起包,猫稳稳地蹲在她肩上,一人一猫从天台下来,经过旅社的厨房,老板娘在厨房煮豆浆,抬头时只看见猫的耳朵在迟菲肩膀边晃了一下。

      “要去其他地方旅游了吗?”

      “嗯,以后来的话,再来你们这。”

      “那以后再见?”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自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